正厅里,已经聚满了人。
宁老太爷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脸上带着笑。宁怀仁坐在一旁,神色有些复杂。
王氏坐在另一边,目光在门口和女儿之间游移。
丫鬟小厮们站了一排,都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宁媛媛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大红的衣裙,精致的妆容,发间的金饰熠熠生辉。
宁老太爷和宁父见状,同时皱了皱眉。
而王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周嬷嬷。”
“老奴在。”
“去二姑娘身边候着。”
王氏声音有些涩,“别让她待会儿……做出失礼的事来。”
周嬷嬷愣了愣,随即会意。
“是,夫人。”
嬷嬷悄悄退下,陪在宁媛媛身边。
宁媛媛没有注意母亲的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厅外。
落在那条长长的、铺着红毯的甬道上。
那个人,马上就要来了。
宁媛媛没有进厅,而是悄悄绕到屏风后头。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
新女婿上门提亲,姑娘家要回避。
可她想亲眼看着他来,亲耳听他说那些话。
屏风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牡丹,透过缝隙能看清厅中的一切,外面却看不见她。
她站在那里,手扶着屏风边缘,心跳得像擂鼓。
快了。
周嬷嬷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站在屏风侧后方。
宁媛媛回头看见她,愣了愣。
“嬷嬷,您怎么来了?”
周嬷嬷垂下眼,声音恭敬却平静。
“夫人让老奴来陪陪姑娘。”
宁媛媛皱了皱眉,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转回头,继续盯着厅外。
周嬷嬷站在那里,看着她兴奋的侧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傻姑娘。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
秦宴辞终于出现在甬道尽头。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越发衬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阳光落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的。
身后跟着长长一队抬聘礼的人,红绸飘飘,好不热闹。
宁媛媛透过屏风缝隙看着他,心跳得更快了。
他的目光……他看向厅内了。
他在找她吗?
秦宴辞跨进正厅,先向宁老太爷行了一礼。
“晚辈见过老太爷。”
宁老太爷笑着摆手:“好好好,起来起来。”
秦宴辞又向宁怀仁和王氏行礼。
“见过伯父、伯母。”
宁怀仁点点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王氏勉强挤出一个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屏风那边瞟了一眼。
秦宴辞直起身。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等着他开口。
屏风后,宁媛媛屏住了呼吸。
秦宴辞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冽如山间冷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晚辈今日登门,是有一事相求。”
宁怀仁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宴辞的目光越过宁怀仁,落在屏风上。
只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直视宁怀仁的眼睛。
“晚辈倾慕贵族中——”
他顿了顿。
“——宁大姑娘已久。”
屏风后,宁媛媛的笑容僵在脸上。
“恳请伯父将大姑娘许配于我。”
秦宴辞的声音在厅中回荡。
“秦某此生,必不相负。”
满堂哗然。
丫鬟小厮们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大姑娘?
不是二姑娘?
他说的是大姑娘?
宁老太爷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捻,嘴角的笑更深了。
“秦公子。”宁怀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哪怕早就知道结果,还是想试图挽回着什么,“你说的……是大姑娘?宁馨?”
秦宴辞点头。
“正是。”
宁怀仁沉默了一瞬。
“你……可想清楚了?”
秦宴辞看着他,目光坦荡。
“晚辈想得很清楚。”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这是晚辈的诚意。家中产业、田产、积蓄,皆列于其上。另有一封书信,是晚辈亲笔所写,愿以此明志。”
宁怀仁接过,看了一眼,神色更加复杂。
屏风后,宁媛媛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白得像纸。
她的手还扶着屏风边缘,可那手在抖。
脑子里一片空白。
宁媛媛的身子晃了晃。
她扶着屏风,指甲深深陷进木头里,却感觉不到疼。
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宁馨?
她明明……她明明才是嫡女。
她明明打扮得这样好看。
她明明等了这么久。
周嬷嬷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姑娘,站久了伤身子,老奴扶您回去吧。”
宁媛媛没有动。
她只是盯着厅中的那个人,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周嬷嬷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只是扶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
“秦公子。”
王氏忽然开口。
秦宴辞看向她。
王氏勉强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大姑娘她……是庶出。你可知道?”
秦宴辞点头。
“晚辈知道。”
“那你还……”
“晚辈要娶的,是宁馨这个人。”秦宴辞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坚定,“与她是嫡是庶无关。”
王氏的话噎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屏风后,宁媛媛早就泪流满面了。
她看见秦宴辞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坚定。
看见祖父笑得合不拢嘴。
看见父亲接过那封书信,神色复杂却并无拒绝之意。
“好!”
宁老太爷一拍大腿,站起身。
“老夫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他走到秦宴辞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馨儿交给你,老夫放心!”
秦宴辞行礼。
“多谢老太爷成全。”
厅中一片喜气洋洋。
丫鬟小厮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着这门亲事。有人羡慕,有人惊讶,有人替大姑娘高兴。
没有人注意到屏风后的人。
没有人记得,那里还站着一个盛装打扮的姑娘。
宁媛媛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笑,看着那些热闹。
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声。
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她扶着屏风,想站稳,却发现自己站不住了。
身子一晃。
屏风发出“吱呀”一声响。周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姑娘!”
春杏也冲过来,扶住另一边。
屏风被撞开,露出宁媛媛惨白的脸和满眼的泪。
满堂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
宁媛媛站在那里,大红衣裙,金饰满头,却像个被人遗忘的木偶。
她看着秦宴辞。
秦宴辞也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客气,疏离。
和看宁馨时,完全不一样。
宁媛媛的心,彻底碎了。
“媛媛!”
王氏冲过来,想扶住女儿。
周嬷嬷已经扶着宁媛媛往外走了。
“夫人放心,老奴送姑娘回去。”
宁媛媛没有挣扎。
她只是回头,看了秦宴辞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泪,有怨,有不甘。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她消失在门口。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秦宴辞站在那里,目光平静。
宁怀仁干咳一声,想说些什么打破尴尬,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宁老太爷先开了口。
“宴辞啊。”
“晚辈在。”
“你方才说,此生必不相负。这话,老夫记住了。”
秦宴辞郑重行礼。
“晚辈铭记于心。”
……
后院闺房内,宁馨坐在窗下,手里拿着那块绣了许久的帕子。
帕子上是一枝梅花,歪歪扭扭的,终于绣完了。
碧痕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
“姑娘!姑娘!”
宁馨抬起头。
“怎么了?”
碧痕喘了几口气,眼睛亮得吓人。
“秦公子来了!带着聘礼!六十四抬!他在正厅提亲了!”
宁馨的手顿了顿。
“哦?”
“他……他向老爷求娶您!”
碧痕激动得声音都抖了,“他说倾慕大姑娘已久,此生必不相负!”
宁馨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笑了。
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场迟来的春雨。
“知道了。”
她把帕子叠好,放进怀里。
贴身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