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放榜这一日,京城万人空巷。
天还没亮,贡院外的长街上就挤满了人。
有等着看榜的举子,有各府派来打探消息的小厮,还有凑热闹的百姓,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城南的小屋里,青竹早早就爬起来,脸都顾不上洗就要往外冲。
“公子!小的去看榜!”
秦宴辞叫住他。
“等等。”
青竹急得直跺脚:“公子,再晚就挤不进去了!”
秦宴辞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递给他。
“看完榜,去买些点心回来。”
青竹接过银子,愣了愣:“公子,您不吃点心吗?”
秦宴辞没有答话。
青竹挠了挠头,跑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秦宴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吹进来,吹得他的衣角轻轻飘起。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放榜那日,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等。
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功名,是前程,是出人头地。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他想的,是另一个人。
想她此刻在做什么。
想她会不会也等着听消息。
想她听到他高中的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
秦宴辞的嘴角微微弯起。
快了。
……
贡院外,人山人海。
青竹挤在人群里,被挤得东倒西歪,满头大汗。
他踮着脚往榜前凑,奈何前面的人太高,他什么都看不见。
“让让!让让!”
没人理他。
青竹用力钻进去,挤到榜前。
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扫过一排排名字。
第一名,状元,张慎之。
第二名,榜眼,周怀瑾。
第三名……
青竹的眼睛瞪得溜圆。
“探花——秦宴辞!”
他愣了一瞬,然后猛地跳起来。
“中了!中了!我家公子中探花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京城。
“听说了吗?今年的探花郎姓秦,名宴辞,生得极好!”
“何止是生得好,听说文章也是一绝,国子监的先生们早就说他是今年的大热门!”
“啧啧,探花郎啊,那可是各家榜下捉婿的头号热门啊……”
“听说还没成亲呢,不知谁家有福气……”
巳时正,跨马游街。
这一日是惯例,新科三甲要骑马游街,接受万民围观。
秦宴辞换上一身簇新的官服,绯袍玉带,衬得他面如冠玉,清俊出尘。
他跨上一匹白马,随着状元、榜眼,缓缓行过长街。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伸长了脖子看。
“那个就是探花郎?”
“啧啧,长得真俊!”
“快看快看,他看过来了!”
人群里不时爆发出惊呼声和笑声,还有大胆的姑娘往街上扔帕子、扔荷包。
秦宴辞目不斜视,只是端坐在马上,任由那些东西落在身上、脚下。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
望向宁府的方向。
*
宁媛媛一大早就起来了,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她挑了一件最鲜艳的衣裙,华贵逼人。
头上戴了一套赤金头面,是去年生辰时母亲送的,一直舍不得戴。
春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夸道:
“姑娘今日真好看,像是画里的仙女似的。”
宁媛媛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
秦宴辞一定会高中的。
高中之后,他就会来提亲了。
她这几日都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随时等他上门。
“春杏,外头有消息了吗?”
春杏连忙跑出去问,又跑回来。
“姑娘,消息还没到。听说游街的队伍刚出发,还要一会儿呢。”
宁媛媛点点头,继续对着镜子整理发髻。
消息终于传回来了。
“姑娘!姑娘!”
春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中了!中了!秦公子中探花了!”
宁媛媛腾地站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真的?”
“真的!千真万确!外头都在说,今年的探花郎姓秦,名宴辞,生得极好!”
宁媛媛扶着桌子,笑得合不拢嘴。
“快,快去门口守着。秦公子一会儿肯定要来。”
春杏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宁媛媛又对着镜子照了照,理了理衣襟,整了整发髻。
然后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厅里,继续等着。
……
宁馨起得比往常晚了些。
她推开窗户,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暖洋洋的。
“姑娘,您醒了?”
碧痕端着一盆水进来,“今日外头可热闹了,说是新科进士游街呢!”
宁馨“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洗漱完毕,换了身素净的衣裳,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花开得正好,月季、蔷薇、茉莉,姹紫嫣红,香气扑鼻。
宁馨拿起花剪,慢慢修剪那些开得太过的花枝。
碧痕在一旁看着,急得不行。
“姑娘,您不去看看吗?”
“看什么?”
“看游街啊!”
碧痕瞪大眼睛,“听说今年的探花郎就是秦公子!他高中探花了!”
宁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她继续剪花枝。
院外,几个丫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听说探花郎长得可俊了!”
“可不是嘛,我表妹今日去看了,回来说满街的人都在看他!”
“啧啧,这样的人物,也不知会便宜了谁家姑娘……”
“还能是谁?当然是咱们府上的二姑娘了。你没听说吗?老太爷早就有意撮合他们。”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秦公子和大姑娘……”
“大姑娘?一个庶女,配得上探花郎吗?”
声音渐渐远了。
院子里,宁馨依旧在剪花枝。
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等宁馨终于剪完了花枝。
她放下剪刀,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碧痕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宁馨看她一眼。
“有话就说。”
碧痕咬了咬唇:“姑娘,您真的一点都不着急吗?”
宁馨笑了。
“急什么?”
“急……急秦公子会不会来提亲啊!”
宁馨没有说话。
她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望着满园的花。
阳光照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碧痕。”
“在。”
“你知道这花为什么开得好吗?”
碧痕愣了愣,不明白她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因为……因为有人浇水?”
宁馨摇摇头。
“因为该开的时候,自然会开。”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
“不该急的时候,急也没用。”
碧痕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宁馨也不解释。
她只是望着那些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
正院。
王氏也得到了消息。
她坐在太师椅上,听着丫鬟的禀报,神色复杂。
“真中了探花?”
“是,夫人。外头都传遍了。”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
“知道了,下去吧。”
丫鬟退了出去。
王氏一个人坐在那里,想着这些日子的事。
那个后生,果然是有出息的。
可惜……
她叹了口气。
可惜他心里没有媛媛啊。
宁老太爷的书房里,宁怀仁也在。
“父亲,秦宴辞中了探花。”
宁怀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您看……”
宁老太爷捋着胡子笑。
“看什么看?等着就是了。”
宁怀仁愣了愣:“等着?”
“等着他上门提亲吧。”
宁老太爷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早就跟老夫说过,高中之后就来求娶馨儿。”
宁怀仁沉默了一瞬。
虽然两个都是他的女儿,但明显心底他是更偏向媛媛的,之前是觉得秦宴辞只是个落魄的穷酸书生,配不上媛媛……
可如今……
罢了罢了,反正都是娶的他女儿,总归是宁家的女婿。
*
三日后,秦宴辞才终于登门了。
这一次,他身后跟着长长一队人,抬着整整六十四抬聘礼,从巷口一直排到宁府大门外。
这几日他都在准备着这些……
大红绸花扎在箱笼上,在阳光下灿灿生辉,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这是谁家来提亲?”
“探花郎!是探花郎!”
“啧啧,这排场……”
青竹走在前头,昂首挺胸,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都带风。
“让让,让让!别挡着道!”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宁府。
门房飞奔去禀报:“老爷!夫人!秦公子来了!带着聘礼!好长好长的队伍!”
宁怀仁正在书房看公文,闻言一愣,随即放下笔。
“来了?”
“是!聘礼都快将整条巷子都堵住了!”
宁怀仁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去请老太爷。让正厅准备。”
消息传到后院时,宁媛媛正在梳妆。
让丫鬟给她穿那件大红色的海棠襦裙,戴她最喜爱的赤金蝴蝶簪,眉心还贴了花钿,整个人娇艳欲滴。
春杏在一旁夸道:“姑娘今日真好看,比新娘子还俊呢。”
宁媛媛抿着唇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外头有消息了吗?”
“来了来了!”
另一个丫鬟跑进来,“秦公子来了!带着聘礼,好长的队伍!”
宁媛媛的心猛地跳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