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歌声没有实体,却像带着温度的潮水,淹没了甲板上的每一个人。
它钻进耳朵,抚过皮肤,直接在脑海里盛开。
一个刚刚还在尖叫的网红主播,脸上的惊恐忽然融化了。
她露出了一个痴迷的,幸福的笑容,眼神涣散,仿佛看到了毕生所求的梦境。
她丢掉手机,一步一步,梦游般走向船舷。
“别过去!”
一个船员伸手想拉住她,可他的手刚碰到女孩的胳膊,身体就是一僵。
他也笑了。
他松开手,转身,与女孩并肩,一起走向那片浓雾笼罩的大海。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了奔跑,停下了尖叫。
他们像被提线的木偶,脸上挂着同样的笑容,排着队,安静地,走向死亡。
“是塞壬之歌。”伊莎贝拉的声音发颤,死死抓着苏清歌的手臂,“古籍里记载过,她们用歌声制造幻境,引诱水手投海,成为她们的食物。”
苏清歌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仿佛出现了万人演唱会的璀璨灯光,无数粉丝在为她欢呼。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刺痛让她清醒了片刻。
“江辰海!”她冲着船头喊。
“老板!”主控室里,夏晚秋的声音通过备用线路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这是一种高频神经脉冲声波,直接作用于大脑皮层,物理隔绝无效!”
“用真气吼散它!”姬长空须发皆张,丹田内力鼓荡,正准备发出一记狮子吼。
“别。”
江辰海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他拦住了姬长空,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老爷子,你这一嗓子下去,妖精听不见,我耳朵先没了。”
“那你待如何!”姬长空吼道。
江辰海没回答。
他转身,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走进了船舱的杂物仓库。
几秒后,在一阵叮叮当当的拖拽声中,他拖着一个巨大的,红黑配色的方形音响走了出来。
音响上还带着闪烁的七彩LED灯带,充满了浓郁的乡土气息。
“你……”伊莎贝拉看傻了。
江辰海没理她,又折返回去。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他一个人,硬是把四台一米多高的,专门为船上大妈们团建准备的广场舞专用大功率音响,吭哧吭哧地拖到了甲板上。
然后,他按照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将音响摆成了一个标准的方阵。
他走到其中一台音响前,找到那个最大的,写着“VOLUME”的旋钮,看了一眼那些走向船舷,半只脚已经悬空的人们。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旋钮拧到了底。
“滋啦——”
一声刺耳的电流噪音,如同平地惊雷。
那些沉浸在幻觉中的人,身体齐齐一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下一秒。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嘹亮,高亢,充满了生命力的歌声,如同十二级龙卷风,瞬间撕碎了那凄美空灵的海妖之歌。
“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那极具穿透力的鼓点,那充满了魔性的节拍,像一把无情的大铁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什么幻境。
什么美梦。
在凤凰传奇面前,众生平等。
“哗啦啦的歌谣是我们的期待——”
那个马上就要跳下去的网红主播,身体猛地一哆嗦,醒了。
她看着脚下的万丈深渊,吓得“妈呀”一声,连滚带爬地缩了回来。
所有人都醒了。
他们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惊恐,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了。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强劲的节奏,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强制指令。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员工,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一个穿着比基尼的女主播,肩膀开始有节奏地耸动。
他们想停,但停不下来。
那是一种来自东方古老大陆的神秘力量,一种铭刻在基因里的广场舞之魂,被彻底唤醒了。
“都愣着干嘛!”
江辰海一拍大腿,直接跳到了四台音响的中央。
他双手叉腰,跟着节奏,开始领舞。
左三圈,右三圈。
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动作不标准,但气势很足。
“来啊!一起嗨啊!”他冲着人群大喊。
“对付魔法的,只有魔法!”
“正所谓,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曲神曲解千愁!”
浓雾中,那凄美的歌声似乎被这粗暴的音乐彻底激怒了。
歌声变得尖锐,刺耳,像无数根钢针,企图穿透这片音浪。
然而,没用。
在“留下来!”的强力和弦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
海妖的歌声,就像一个试图讲道理的文艺青年,遇上了一个不讲理的广场舞大妈。
它被彻底淹没,被无情碾压,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甲板上。
苏清歌看着在人群中扭得正欢的江辰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却带着泪花。
伊莎贝拉捂着脸,她感觉自己的家族史,可能需要重新修订了。
姬长空捋着胡子,看着这魔幻的一幕,嘴里啧啧称奇。
“这小子的道……野得很。”
最终,浓雾深处,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充满不甘的尖叫。
然后,歌声戛然而止。
世界,清净了。
江辰海心满意足地按下了暂停键。
音乐骤停,甲板上正在群魔乱舞的众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动作僵在原地,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死一般的寂静中。
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色浓雾,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开始缓缓地向后退去。
就像一幕被拉开的巨大帷幕。
雾气散尽。
一幅颠覆所有人想象的画面,出现在眼前。
没有波涛,没有浪花。
眼前是一片广阔无垠的黑色海域,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镜子,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而在那镜子般的海面上,漂浮着……船。
数不清的船。
桅杆断裂的西班牙三桅帆船,船身腐朽的维京长船,锈迹斑斑的二战战列舰,甚至还有几艘看起来像是现代的货轮……
成百上千艘来自不同时代,不同国家的沉船,像一片沉默的钢铁坟场,静静地漂浮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黑色海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