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舍内,那一地冰凉的月光仿佛凝固了。
苏秦蹲在徐子训的身旁,看着这位将自己深埋在十二年血色记忆中的师兄。
他没有去拍对方的肩膀,也没有再说那些乾瘪的安慰之词。
良久。
苏秦缓缓站起身,理了理青衫的下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徐子训,声音很轻,却透着理智:「你的父亲,确实很爱你。」
「他愿意倾尽徐家的一切来培养你,甚至在刚才,愿意在那水榭里,放下大周仙官的威严,对着我们这群二级院的学子鞠躬。」
苏秦的语调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案卷:「但,他给你的,全都是他自己认为对的东西。」
「就像你明明喜欢的是梨子,他却拉来了满满一整车、装了满满一果园的苹果。甚至————」
苏秦的目光微微一沉:「那些苹果上,还带着血。」
徐子训靠在墙角,那双原本已经空洞如死水的眼眸里,因为这句比喻,微微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是一位高高在上的仙官,习惯了上位者的掌控。」
苏秦看着徐子训,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徐黑虎那套吃人逻辑的病根:「他不会去换位思考。」
「或者说,在他那套弱肉强食、将万物视为阶梯的规则里,他根本就不屑於去换位思考。」
「他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你现在还小,还会被那些世俗的妇人之仁所羁绊O
他坚信,只要等你长大了,等你站到了和他一样高、甚至比他更高的位置上「你自然就会懂得他的良苦用心」。
「」
「你自然就会明白,为了那通天的权柄,牺牲一个微不足道的鼎炉」,是何等划算的买卖。」
苏秦的这番剖析,如同一把尖锐的手术刀,将那份包裹着残酷外衣的「父爱」,切割得明明白白。
徐子训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苏秦没有停下。
他看着徐子训那张苍白的脸,语气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金刚怒目般的威严:「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你在一级院蹉跎三年,你死磕你不擅长的灵植一脉,你宁愿被别人嘲笑是通脉二层的废物,也不愿去碰那门家传的绝学。」
「你以为这是在反抗他?」
苏秦摇了摇头:「不,你只是在惩罚你自己。」
「你只是在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去守着你母亲留给你的那点乾净的念想。」
「可是,徐兄。
苏秦往前迈了半步,直视着徐子训的眼睛:「力量,是无罪的。」
「不管是灵植一脉的生发之气,还是【九幽缝屍体】那逆转生死的阴气。
它们都只是一把刀。
「有罪的,从来都不是这把刀。」
「而是握着那把刀,去剖开你母亲胸膛的那个—人!」
这句话,宛如一道平地惊雷,狠狠地劈在徐子训的识海深处。
徐子训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豁然睁大。
「只有你真正掌握了力量。」
苏秦的声音放缓,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厚重:「只有你越过他,获得了那真正能够制定规矩的权柄,入驻了那高高在上的官位————」
「一切,才由你真正说了算。」
苏秦指了指窗外那浩瀚的夜空:「到那时,你才能去定义,什麽是对,什麽是错。」
「你才能用你手中的刀,去践行你母亲口中的君子之道」。」
「你才能真真正正地,做到让天下无饿殍」。
才可以让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悲剧,在这大周仙朝的地界上,不再重演。」
「变强吧,徐兄。」
苏秦看着他,给出了最後的定论:「用他给你的天赋,去砸碎他的规矩。」
精舍内,陷入了漫长且深沉的沉默。
风停了。
徐子训靠在墙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苏秦的这番话,没有半句宽慰,却字字诛心,将他这十二年来画地为牢的屏障,砸得粉碎。
徐子训缓缓闭上双眼。
两行清泪,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无声滑落。
苏秦没有催促。
他手腕一翻,从腰间的储物戒中,取出了两个由万载玄冰雕琢而成的食盒。
这是在陈门社的水榭里,他打包带走的。
一份,是属於徐子训自己的。
另一份,是那位九品人官、徐黑虎,亲手推到苏秦面前的。
而属於苏秦自己的那一份,他留在了储物戒的深处。
那是他留给青河乡那位油尽灯枯的三叔公的救命良药。
「啪嗒。」
苏秦将两个食盒放在青石地板上,随手揭开了盖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稻谷醇香与清冷月华的奇异香气,瞬间弥漫了整间精舍。
在那白玉小碗中,晶莹剔透的【妙想成真饭】散发着莹莹微光。
「把这个吃了吧。」
苏秦的声音很平淡,就像是在招呼一个饿了肚子的同窗,吃一碗再寻常不过的糙米饭。
他没有去提这碗饭是陈鱼羊耗费了多少心血,也没有去提这里面掺杂了徐黑虎怎样的良苦用心。
他只是将其中一碗,推到了徐子训的脚边。
自己端起了另一碗。
徐子训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碗散发着微光的灵食上。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麽。
陈门社的水榭里,陈鱼羊那句「福至心灵,弄假成真」的介绍,他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能让人直面内心最深处渴望的七品造化。
徐子训沉默了良久。
他缓缓伸出手,那只修长白皙、指缝间隐隐缠绕着一丝死气的手,端起了那只白玉小碗。
他没有去看苏秦,也没有道谢。
他只是拿起那柄玉勺,舀起一勺晶莹的米粒,送入了口中。
苏秦见状,也端起自己手中的那一碗,平缓地吃了起来。
灵食入口的瞬间。
没有寻常食物那种需要咀嚼的粗糙感。
那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米饭,在触碰到舌尖的刹那,便化作了一股极其温润、
醇厚、甚至带着几分缥缈的津液,顺着喉管滑入腹中。
极致的味觉感受,在口腔中轰然迸发。
酸、甜、苦、辣、咸。
这世间的五味,在这股津液中交织、融合,最终化作了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大道至简」。
它不刺激,却让人从神魂深处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餍足感。
紧接着。
那股津液在苏秦的气海中化开,犹如一颗石子落入平湖,荡起了一圈圈奇异的涟漪。
这涟漪并没有直接转化为真元,而是直冲灵台。
「嗡」
苏秦的识海中,传来一声极其空灵的震鸣。
在这一刻,这碗名为【妙想成真】的七品灵食,开始发挥它那「勾连神魂、
福至心灵」的逆天功效。
它在探寻苏秦内心深处,最迫切、最渴望的东西。
苏秦闭上眼。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自己推开三级院的大门,会看到自己手握大周仙官的正统官印,甚至会看到那七品杀伐大术在自己手中推演至大成的壮阔景象。
然而。
当异象在苏秦头顶缓缓升起时。
那画面,却平淡得让人有些错愕。
没有紫气东来的浩荡,也没有万民叩拜的宏大,更没有那种修为突破时搅动风云的异象。
在苏秦的头顶上方,只浮现出了一片极其普通的、带着几分黄土腥气的农田O
田地里,几个看不清面容的农人正在挥汗如雨地劳作。
微风吹过,田埂上的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伴随着几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语。
而在那片农田的尽头,那座熟悉的祠堂前,一个原本瘦骨嶙峋、风烛残年的老人,此刻却精神矍铄地站在石阶上。
他没有拄拐杖,背脊挺得笔直,正笑眯眯地看着那些在田间嬉戏的娃娃们,仿佛还能再活个十年八年,亲眼看着他们长大。
就是这麽一幅俗不可耐、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任何修仙意境的乡野农耕图。
它安安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波澜不惊,却透着一股子岁月静好、人寿年丰的温馨。
这便是苏秦的意象。
他现在的底蕴,靠的是面板的量化,靠的是那四道高悬的敕名。
他当下最渴望的东西一修为的突破、八品的权限、甚至入室弟子的名头。
在短短的大半个月里,他都已经靠着自己的手段,实打实地拿到了手里。
他现在,处於一种极其罕见的「圆满」状态。
没有什麽迫切需要这七品灵食去填补的自身执念。
他内心最深处的底色,依旧是那片生他养他的苏家村。
只要那片土地安稳,只要三叔公能活得久一些,只要那些乡亲有饭吃,他的心,便是这般安宁。
相比於苏秦这边平淡如水的意象。
坐在角落里的徐子训,此刻身上的气机,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剧变。
「轰!」
一股极其阴冷、灰暗、带着浓烈死亡气息的光柱,毫无徵兆地从徐子训的天灵盖冲天而起!
那股气息太霸道了,霸道到连精舍内的温度都在瞬间降至了冰点。
原本在屋角顽强生长的几株杂草,在触碰到这股灰光的瞬间,便化作了齑粉。
那是被压抑了十二年、被这具身躯的主人深深厌恶并死死封锁的绝顶天赋一一【九幽缝屍体】!
在【妙想成真饭】那直指本心的药力催化下,这股深藏在血脉最底层的力量,如同一头被唤醒的凶兽,咆哮着要挣脱牢笼。
但。
这并非结束。
就在那阴冷的死气即将彻底爆发之时。
徐子训那紧闭的双眸中,隐隐流转出一抹温润的翠绿。
「嗡—」
那原本属於灵植一脉、被徐子训苦修了三年虽然只有通脉二层却无比紮实的木行生机,在此刻悄然运转。
枯荣交替,生死流转。
在那冲天的灰色死气之中,竟然缓缓生出了一株极其虚幻、却又韧性十足的菩提古树虚影!
一半枝繁叶茂,生机盎然。一半枯木朽株,死气沉沉。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徐子训的头顶上方疯狂地倾轧、碰撞。
那棵菩提古树的虚影在死气的侵蚀下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崩溃,却又在最关键的时刻,凭藉着那一抹最纯粹的执念,死死地撑住了一线生机。
那是一场无声却惨烈到了极点的拉锯战。
是接纳那沾满鲜血的通天大道?还是继续死守那条乾净却举步维艰的泥泞小路?
苏秦睁开眼,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断。
他知道,这是徐子训必须独自面对的劫。
无论最後是那棵菩提树镇压了死气,还是那股死气吞噬了生机。
只要徐子训做出了选择,他都会尊重。
异象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最终,那半空中的生死菩提树虚影与那道灰暗的光柱,在一阵剧烈的扭曲中,缓缓收缩,尽数敛入徐子训的体内。
精舍内,重新恢复了平静。
苏秦放下手中的空碗,内视己身。
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七品灵食下肚,那股磅礴的药力虽然让他的真元更加凝练了几分,但他期待中的「顿悟」。
并没有出现。
他没有领悟出新的七品法术,面板上的各项目法术经验条,也没有出现那种跨越式的大涨。
这碗连三级院大修都垂涎三尺的【妙想成真饭】,吃进他的肚子里,就好像————真的只是吃了一碗极其美味的炒饭而已。
「奇怪————」
苏秦在心中暗自思忖。
难道是自己刚才脑海里浮现的那幅乡野农耕图,太平淡了,平淡到连这七品灵食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妙想成真」?
苏秦摇了摇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
机缘这种东西,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他有面板在手,只要按部就班地「肝」,那些法术迟早都会圆满,倒也不急於这一时半刻。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
徐子训也已经放下了玉碗。
他缓缓地站起身来。
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依旧单薄,但徐子训整个人的气息,却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那种纠缠在他指缝间、让他厌恶的阴冷死气,似乎淡了许多,却并未完全消失。
而那股温润的木行生机,也依然存在,只是变得更加内敛。
他依旧是那个温和的君子,但在这温和之下,似乎藏起了某种极其深沉的决断。
「感觉如何?」
苏秦站起身,看着气息大变的徐子训,轻声问了一句。
徐子训整理了一下衣袖,那张清俊的脸上,曾经的阴霾=被尽数扫空。
他看着苏秦,微微一笑。
那笑容洒脱、自然,一如他们在一级院初见时那般,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外人难以察觉的释然。
「这饭的味道————」
徐子训语气轻松,像是在评价街角张记的烧鹅:「确实不错。」
苏秦见他只字不提修为和领悟,也没有去询问那暂且被他押後的选择。
他只是有些无奈地指了指自己空空如也的手:「陈兄这手艺确实没得说。」
「只是————我吃完这饭,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有什麽实质性的变化。」
「既没有顿悟新法,修为也未见明显的暴涨。
莫不是我天资愚钝,糟蹋了这七品造化?」
听到苏秦这半带调侃的话。
徐子训轻笑着摇了摇头。
他走到窗前,推开竹窗,让微凉的夜风吹进屋内。
「不着急。」
徐子训看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声音清朗,透着一种顺应大道的平和:「陈兄说过,此饭的神妙,在於福至心灵」。」
「它不一定会立刻给你灌顶出什麽惊天动地的神通。」
「或许————」
徐子训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苏秦,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它只是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一些你看不到的东西。」
「这饭,说不定还没有完全起效。或是————起效到了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
苏秦微微一怔,若有所思。
他没有再去纠结这虚无缥缈的药力。
他看着站在窗前、情绪已经彻底恢复平静、重新变回那个翩翩君子的徐子训O
苏秦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温润的笑意。
两人相视一笑。
在这个没有点灯的精舍里,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再多说一句关於过去、关於仇恨的话语。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精舍出来,辞别了徐子训。
苏秦没有回自己的精舍。
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指尖轻触腰间那块刻着「百草」二字的玄铁铭牌。
青光闪烁。
空间转换的失重感仅仅持续了一瞬。
当苏秦再次睁开眼时,熟悉的泥土腥气和夜风的微凉,扑面而来。
苏家村。
村口的石牌坊依旧矗立在夜色中。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因为掌握了七品大术而微微激荡的真元。
他现在的修为是通脉九层圆满,手握八品证书,更是五大紫社的客卿。
但在踏上这片黄土地的那一刻,他便自动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与威压。
他只是一个回家看望长辈的晚辈。
他迈开步子,向着村子深处走去。
然而,刚走过两排崭新的青砖瓦房,苏秦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夜已深。
按照村里人的作息,此刻应该早就吹灯拔蜡、安歇睡下了。
可前方不远处的祠堂旁边,三叔公的那间屋子外,此刻却灯火通明。
隐隐约约的,还有压抑的啜泣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苏秦的瞳孔猛地一缩。
心头,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地揪了一把。
他没有施展身法,却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去。
「怎麽回事?」
苏秦拨开围在院门外的人群,一把抓住了站在最前面的李庚,声音里带着一丝少有的急促。
李庚正急得满头大汗,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抽完的旱菸袋。
他回头一看是苏秦,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顿时写满了找到主心骨的後怕。
「秦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李庚因为激动,连称呼都变了,他指着里屋,声音都在打着颤:「三叔公他————他老人家之前发了一场高烧!」
「整个人烧得像个火炭似的,进气多出气少,眼看————眼看就快不行了!」
听到这话,苏秦的脑海中「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那日黄秋用【五医蠍】给三叔公吊命後,留下的那句冰冷的断言。
「好的情况下,还能撑两个多月。坏的情况下————估计撑不过一个月了。」
「这才几天?」
苏秦的拳头死死地攥紧,骨节泛白。
生老病死,天道轮回。
随着寿命即将到头,人体免疫力降低,一场寻常的风寒,对於这种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说,便是夺命的阎王帖。
「後来呢?现在怎麽样了?」
苏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李庚问道。
「後来————」
李庚咽了口唾沫,拍了拍胸口,一副劫後余生的模样:「也是奇了怪了。」
「就在咱们都以为老爷子这回真要挺不过去、准备让人去给您报信的时候——
」
「那烧,突然就退了。」
李庚看着苏秦,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敬畏:「不仅烧退了,老爷子的脸色看着都比前几天红润了不少。
刚才还喝了半碗糙米粥呢。」
「大家夥儿都说————这是老天爷保佑,是您这位天元魁首的福气,把老爷子从鬼门关给拉回来了!」
听着李长根的描述。
苏秦的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的心跳,在这一刻,怦怦直跳。
凡人不懂。
但他作为通脉九层的修士,作为掌握了《太玄生化诀》这等直指生死枯荣本源的大修,他太清楚这种现象意味着什麽了。
这不是老天爷保佑。
更不是什麽福气庇佑。
这是————回光返照!
是那具早已千疮百孔的残躯,在燃烧着最後的一丝本源生命力,绽放出的最後的光芒。
这光芒一旦熄灭————
便是真正的药石无医,魂归九泉。
苏秦再也按捺不住。
他推开挡在面前的众人,没有理会那些村民敬畏的招呼声,大步流星地走进了三叔公的屋子。
屋内。
煤油灯的火苗摇电着。
那张老旧的架子床上,三叔公半靠在被褥上。
正如李庚所言。
老人的脸庞上,此刻确实没有了那种行将就木的死灰之色,反而透着一丝异样的红润。
甚至连那双平日里总是浑浊的眼睛,此刻也显得颇为明亮。
他正跟坐在床边的苏海说着话,声音虽然有些中气不足,但吐字却很清晰。
看到苏秦推门进来。
苏海猛地站起身,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写满了惊喜:「秦儿!你回来了!」
三叔公也停下了话头,转过头看着苏秦。
老人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甚至带着几分孩童般纯粹的笑容。
「秦娃子————」
三叔公朝苏秦伸出了那只乾枯如树枝般的手,声音微颤:「回来啦————」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秦快步走到床前。
他没有去接三叔公的手,也没有去回应父亲的招呼。
他手腕一翻,没有丝毫的犹豫。
那个在陈门社水榭中,二级院无数人眼热无比的万载玄冰食盒。
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啪嗒。」
苏秦揭开了食盒的盖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稻谷醇香与清冷月华的奇异香气,瞬间如同一阵清风,拂过了这间略显逼仄的土屋。
在那白玉小碗中,晶莹剔透、犹如一颗颗碎裂月亮般散发着微光的【妙想成真饭】,静静地盛放着。
这香气太霸道了。
它不仅没有凡俗食物那种油腻的烟火气,反而透着一股子仿佛能让神魂都跟着共鸣的清灵。
屋内的苏海愣住了。
挤在门口张望的李庚、二牛等村民,也都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抽动着鼻子。
「这————这是啥神仙吃食?」
二牛咽了口唾沫,只觉得那香气刚钻进鼻孔,自己这几天连轴转盖房子的疲惫感,竟然就消散了一大半。
他们虽然是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
但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渴望,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
这碗散发着光芒的饭。
是真正的仙家至宝!
是能起死回生的神物!
苏秦没有理会周围人震骇的目光。
他将那碗【妙想成真饭】从食盒中端出,稳稳地推到了三叔公的面前。
他看着这位为了苏家村耗尽了一生心血的老人。
语气前所未有的诚恳,甚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三叔公。」
「把这碗饭吃了。」
三叔公的目光落在那只白玉小碗上。
老人的呼吸,在闻到那股香气的瞬间,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了几分。
那是一种来自躯壳深处、对延续生命最原始的渴望。
但他并没有伸手去接。
老人看着那散发着微光的灵食,又擡起头,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
那双因为回光返照而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其清醒的挣紮,随後,迅速化作了一种看透生死的释然。
三叔公缓缓地,摇了摇头。
「秦娃子。」
老人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油尽灯枯的虚弱,却异常坚定:「你的心意,三叔公领了。」
「但这东西————」
他乾枯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指着那碗【妙想成真饭】,嘴角扯出一抹极其慈祥的苦笑:「我不吃。」
此言一出,屋内的苏海急了,门外的村民们也急了。
「三叔公!您这是干啥啊!」
苏海急得直拍大腿:「这可是秦儿特意给您带回来的仙家宝贝!您吃了,病就好了啊!」
「是啊!老爷子,您快吃吧!」
二牛也在门外大声嚷嚷:「秦老爷现在出息了,这种神仙吃食,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您别给他省!」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劝着,在他们看来,苏秦已经是那种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了,拿出一碗好吃的来孝敬长辈,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面对着众人急切的劝说。
三叔公却依然固执地摇着头。
他活了大半辈子,人老成精。
他虽然没修过仙,不知道这碗饭叫什麽名字,也不知道它具体是个什麽品阶。
但他不瞎。
那白玉小碗上流转的光华,那闻一口就能让人通体舒泰的香气。
这等能够逆转生死的宝贝————
怎麽可能像村民们说的那样,是「一句话的事儿」?
怎麽可能「不值钱」?
「我一个半截身子都已经埋进黄土里的将死之人————」
三叔公看着苏秦,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透着一种极其朴素的执拗:「吃这等宝贝,有什麽用?」
「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他反握住苏秦的手,那乾枯的手指冰凉刺骨,却死死地攥着苏秦的手腕。
「秦娃子。」
老人的目光中,透着一种近乎於祈求的期许:「你把这宝贝————留着自己吃。」
「你是在那神仙窝里跟人争命啊。」
「这种好东西,你吃了,修为高了,本事大了,就不怕别人欺负你了。」
三叔公的眼角,泛起了一层浑浊的泪光。
他看着苏秦那张年轻的脸庞,仿佛看到了苏家村那曾经遥不可及、如今却真真切切在生根发芽的希望。
「我这辈子————活够本了。」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能看到你,穿上那身官服,成为咱大周的仙官。」
「能看到咱苏家村的这块碑,堂堂正正地————立住。」
「只要你立住了,我下去见了列祖列宗————」
「我也有脸了。」
听着这番仿佛是在交代後事的遗言。
屋内的苏海红了眼眶,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门外的村民们也都安静了下来,不少妇人已经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
苏秦蹲在床边,任由老人死死地攥着自己的手腕。
他看着三叔公那双写满期盼的眼睛,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却又有一块冰在堵。
他知道。
三叔公不是在客套,他是真的舍不得吃。
他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愿浪费这等可以用来给苏秦铺路的仙家至宝。
这是底层百姓最质朴、也最残酷的生存逻辑。
将一切最好的资源,都倾注在那个最有希望的後辈身上,哪怕代价是牺牲自己。
「三叔公。」
苏秦没有试图去跟老人解释这【妙想成真饭】的珍贵程度,也没有去说什麽「延年益寿」的大道理。
他知道,对於一个已经将生死看淡、只求家族传承的老人来说。
任何物质上的诱惑,都不如家族利益来得有分量。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直视着三叔公,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碗饭————」
苏秦的声音沉静如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没有半分往日里面对长辈时的那种温顺,反而透出了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强硬:「确实极其珍贵。」
「甚至可以说,它是无价之宝。」
苏秦的话,让屋内的苏海和门外的村民们都愣住了。
他们以为苏秦会像往常那样,顺着老人的心思,撒个善意的谎,说这东西不值钱。
却没想到,苏秦竟然直接承认了它的价值!
三叔公的眼神一黯,攥着苏秦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许。
「你看————」
老人苦笑了一声:「既然如此贵重,就更不该浪费在我这个废人身上了。」
「但————」
苏秦并没有让老人把手抽回去,他反手握住了那只乾枯冰冷的手。
他看着三叔公,一字一顿地说道:「但这碗饭,它有一个极其特殊的规矩。」
「这世间,任何人,终其一生,都只能食用一份。」
「吃第二份,便如同嚼蜡,再无任何效用,只能白白浪费了这天地造化。」
苏秦盯着三叔公的眼睛,指着那只白玉小碗,语气极其笃定,不容任何人质疑:「我已经吃过一份了。」
「这碗饭,对我而言,已经没有半点用处。」
「这苏家村里,除了您,也没有人能承受得住这等造化之物的药力。」
苏秦看着三叔公那张因为错愕而僵住的老脸。
他没有给老人任何思考和权衡的时间。
他用一种近乎於逼迫的口吻,斩钉截铁地下达了最後的通牒:「您若是不吃————」
苏秦的手指在那只白玉小碗的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
「那我便只能将其毁了。」
「让这份足以让无数大修抢破头的造化,在这土屋里,化作一滩没用的泥水i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苏海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忘了。
门外的村民们更是被苏秦这番决绝的话语震得头皮发麻。
毁了?
把这等仙家至宝给毁了?
这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觉得肉痛!
「别!别啊秦娃子!」
苏海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得跳脚:「这等宝贝,怎麽能毁了啊!」
三叔公也急了。
老人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白玉小碗,仿佛苏秦真的下一秒就会把它摔碎。
「你这败家子————」
老人的嘴唇哆嗦着,看着苏秦那毫不退让的坚决眼神。
他知道。
苏秦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那骨子里的轴劲,比他这个老头子还要硬。
老人看着苏秦,看着那双清澈到底、写满了「你必须活下去」的眼睛。
那颗原本已经坦然接受死亡的心,在这一刻,终究还是被这股霸道且强硬的暖意给彻底击碎了。
「唉————」
三叔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了之前的固执,只有一种对於後辈这份沉甸甸孝心的无奈与妥协。
老人颤巍巍地伸出那双乾枯的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他极其郑重、极其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只白玉小碗。
就像是接过了整个苏家村最贵重的希望。
「我吃————」
老人捧着那碗散发着微光的灵食,眼泪无声地滴落在白玉碗沿上:「我吃————」
三叔公拿起那柄同样温润的玉勺,舀起一小口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月华微光的【妙想成真饭】,极其缓慢、极其郑重地送入了口中。
「咕咚。」
随着老人那乾瘪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极致的口感,在这一刻,於一位将死老人的口腔中轰然迸发。
三叔公那双原本因为回光返照而显得有些明亮的眼睛,瞬间瞪大。
他这一辈子,从记事起便双脚踩在泥泞里,与这青河乡最贫瘠的黄土地打着交道。
他吃过掺着沙子的观音土,嚼过苦涩的树皮,最好的年景,也不过是一碗舍不得多放油盐的糙米饭。
他从未想过,这世间用来填饱肚子的米,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那饭粒入口即化,没有半点粗糙的颗粒感。
酸、甜、苦、辣、咸,世俗的五味在舌尖上交织、升华,最终化作了一股极其醇厚、仿佛能直透灵魂的温润津液,顺着喉管滑落。
这不是饭。
这是一种能让凡人肉体凡胎产生本能战栗的————造化。
「秦娃子————」
三叔公的眼眶瞬间通红。
浑浊的泪水顺着他脸颊上那些如刀刻般的深深沟壑,无声地滑落,滴在被褥上。
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再次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速度,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不是因为贪婪这极致的美味,而是这副早已油尽灯枯的躯壳,在感受到那股生机勃勃的津液时,产生了最原始、最疯狂的本能索取。
而随着老人进食的加快————
土屋内的气机,开始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却又浩大无比的变化。
「嗡—
」
那股属於七品灵食【妙想成真】所特有的、能够勾连神魂、福至心灵的法则波动,在三叔公的头顶上方,缓缓成型。
苏秦蹲在床边,原本平静的眼眸,在看到那逐渐凝聚的意象时,瞬间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震惊。
这股波动————
太强了。
强到连他这个通脉九层大圆满的修士,都感到了一丝轻微的压迫感。
这甚至已经不仅仅是超越了他自己在精舍内服用时产生的那副平淡农耕图。
这股波动的强度、那份直指本心的纯粹与执念————
甚至,超越了徐子训!
超越了那位身负顶级【九幽缝屍体】、在极致的绝望中挣紮了十二年的世家天骄!
「轰!」
一声无形的轰鸣在土屋内炸响。
并非实质的声波,而是某种气运交汇的极致具象化。
在苏秦、苏海以及门外那些屏息凝神的村民们震骇的目光中。
三叔公的头顶上方,并没有浮现出什麽光怪陆离的修仙秘境,也没有浮现出什麽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
那是一片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金色麦浪!
那麦浪翻滚,每一株麦穗都饱满得近乎要滴出金色的汁液。
而在那片金色麦浪的中央,屹立着一座古朴、厚重、直插云霄的巨大石碑!
石碑上,没有刻字,但却散发着一股镇压一方水土、庇佑万世子孙的磅礴气象。
那股气象之宏大、那份意象之清晰,简直是苏秦之前所见意象的数倍乃至十数倍!
「这————」
苏秦仰着头,看着那片几乎要撑破这间低矮土屋的金色麦浪与宏伟石碑,只觉得喉咙发乾。
他的心中,在此刻,翻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五味杂陈的苦涩与震撼。
他看着床榻上那个因为吞咽灵食而老泪纵横的乾瘦老人。
这位和庄稼地打了一辈子交道、连字都认不全的普通农人————
竟然————在灵厨一脉上,有着如此高绝、如此恐怖的天赋?!
那种对土地的眷恋,对丰收的执念,对家族传承的渴望。
在这一碗七品灵食的催化下,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了它最本源、最纯粹的恐怖力量。
「造化弄人————何等可笑的造化弄人啊。」
苏秦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度无奈的叹息。
这样一份足以让二级院任何一位教习抢破头的顶级灵厨天赋,这样一颗纯粹到了极致的向道之心。
却偏偏,生在了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苦农家。
最可笑的是————
拥有着这等恐怖天赋的三叔公,这一辈子,连修行的门槛都没有摸到过!
甚至连那最底层的一级道院,都未曾踏入过半步!
若是————
苏秦的双手在袖中缓缓握紧。
若是当年,三叔公年轻的时候,苏家村能有一笔送他去一级院的银两。
若是他能踏上那条修仙之路————
他的人生轨迹,是否会截然不同?
他是否早就凭着这股纯粹的执念与天赋,成为了这青河乡、甚至整个惠春县里最顶尖的灵厨大师?
他是否————自己便能成为那块撑起整个苏家村脊梁的、不倒的丰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熬干了所有的心血,只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後辈的身上。
「呼————」
苏秦深深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将眼底的那一丝酸涩强行压下。
他知道。
这世上没有如果,也没有後悔药。
修仙界的残酷,就在於它从来不会去怜悯那些被埋没在泥土里的种子。
尽管这是一种难以弥补的巨大遗憾。
但————
对於目前的状况而言,这却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意象越宏大,执念越纯粹,这【妙想成真饭】能发挥出的效用便越恐怖。」
苏秦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起来。
他看着那片金色的麦浪,心中稍稍安定。
有着这等远超常理的七品灵食药力爆发,又有什麽力量,能比得过一个将死的老人,对活下去的极致渴望呢?
这碗饭服下後————
三叔公那枯竭的生机,必定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弥补。
不说返老还童,起码在这凡俗世间,再安安稳稳地活上个十年八载,绝对不成问题。
「总算————是把这块碑,给留住了。」
苏秦的嘴角,终於泛起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浅笑。
然而。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将按照他预想的轨迹,向着最好的方向发展时。
异变,再次陡生!
随着三叔公将碗中最後一粒散发着微光的米粒咽下。
老人的身体微微一僵,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苏秦。
那眼神中,没有对生命得以延续的狂喜,也没有那种劫後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
看着自己种下的那颗种子,终於长成了参天大树时的,极致的欣慰与释然。
下一刻。
「轰!」
并非是三叔公的身体发生了什麽变故。
而是————
蹲在床边的苏秦,突然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通脉九层真元,竟毫无徵兆地被一股强大到了极点、甚至让他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力的规则力量,强行引动了!
「怎麽回事?!」
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试图运转《通脉决》去压制这股悸动,却发现自己的真元就像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彻底接管,完全失去了控制。
与此同时。
「嗡——!」
伴随着一声极其高亢的清越嗡鸣。
苏秦识海之中,那原本潜藏在灵台深处、轻易不肯显露人前的四道敕名。
竟然不受控制地,直接从他的眉心破体而出,悬浮在了这间低矮的土屋半空!
紫金色的【天元】!
赤金色的【万民念】!
青铜色的【青云护生侯】!
六彩流转的【六社相印】!
四道象徵着二级院最巅峰底蕴的敕名光华,将这间昏暗的土屋照耀得如同白昼。
苏海和门外的村民们被这刺目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纷纷惊恐地後退。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在这四道交相辉映的敕名上方。
一股极其纯粹、极其厚重、仿佛带着整个大周仙朝法度威严的紫色气运,开始疯狂地凝聚、成型!
苏秦仰着头,死死地盯着那团正在凝聚的紫色气运。
他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之後,犹如划过一道闪电。
无数之前被他忽略、或者说被他理所当然地误解了的细节,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拼凑出了一个让他感到室息的真相!
【妙想成真饭】————
这七品灵食的核心效用,陈鱼羊说得明明白白。
它能实现食用者内心,最迫切、最渴望之事!
苏秦回想起了自己在精舍内服下那碗灵食後,头顶浮现出的那副平淡无奇的农耕图,以及自己当时那种「毫无变化」的失落感。
「我当时以为,是因为我刚拿了八品证书和入室弟子,处於一种圆满」的状态,没有迫切的执念,所以灵食没有发挥作用。」
「可是————」
苏秦看着床榻上那个满脸欣慰的老人,呼吸变得极其粗重:「我错了。」
「我当时内心最深处、最迫切的渴望————根本不是什麽修为的突破,也不是什麽更高级的法术!」
「我当时最渴望的————」
「是希望三叔公能活下来!能多活一段日子!」
所以,那碗七品灵食的药力,并非没有起作用。
而是顺应了他心底最纯粹的执念,以一种打破了常理的因果羁绊,跨越了空间的距离...
将那股续命的造化,化作了那一线生机,硬生生地将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三叔公,给拉了回来!
正是因为他那碗饭的药力起效了。
所以,三叔公才能在没有服用任何丹药的情况下,奇蹟般地退了烧,甚至能开口说话!
这才是他那碗【妙想成真饭】的真正去向!
那麽————
既然三叔公的命,已经被自己的那一碗饭给救下来了。
那三叔公刚才吃下去的这第二碗————
它所实现的,又是谁的渴望?
苏秦的目光,缓缓落在三叔公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老人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个口型,苏秦却看得清清楚楚。
「秦娃子————要当大官啊————」
苏秦的眼眶,在这一瞬间,彻底红了。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三叔公这个操劳了一辈子的老农,他内心最渴望的————
从来都不是什麽延年益寿,也不是什麽长命百岁!
「他老人家————早就活够本了。」
苏秦在心底发出了一声近乎於哽咽的颤音。
「他最渴望的,他死死咬着最後一口气不肯闭眼的执念————」
「是希望我苏秦————」
「有朝一日,能够穿上那身官服,成为真正能够庇护一方的大周仙官!」
这————
才是这个老人,心底最深处,最重、最不可撼动的执念啊!
「轰隆隆——!」
随着苏秦的明悟。
土屋上空,那团紫色的气运终於彻底凝实。
一股远超【天元】、甚至淩驾於【青云护生侯】之上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这股威压没有伤害任何人,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肃穆与庄严,让在场的每一个凡人,都忍不住生出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在那团刺目的紫光之中。
四个犹如刀劈斧凿、带着大周法度煌煌天威的大字,缓缓浮现,力压其下所有的敕名,傲然显露出了它的踪迹!
【大周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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