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幡的精舍内,烛火并未点亮。
唯有几缕清冷的月光,透过竹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那块被水渍洇湿的青石地砖上。
徐子训靠在冰冷的墙角,双腿曲起。
他那双向来温润如玉、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眸,此刻像是一口乾涸了百年的古井,空洞地倒映着窗外的夜色。
「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徐子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某种蛰伏在时光深处的脆弱幻梦。
他的视线没有焦距,整个人仿佛被抽离了现世,重新跌回了那个被他强行封锁在记忆最底层的童年。
「我小时候,总觉得,我的父亲和母亲之间,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徐子训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他们很难得见面。」
「哪怕是在我生辰,或者是过年节时————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们才会勉强见上一面。」
「可即便是见面的那些屈指可数的日子里,他们也从不说话。」
「没有争吵,没有寒暄。
就像是两个被强行拼凑在同一个画框里的陌生人,连眼神的交汇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躲闪。」
徐子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掌着膝盖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孩童般天真的执拗:「但所幸————」
「他们都对我很好。」
「我的父亲————」
提到「父亲」这两个字,徐子训的呼吸明显停顿了半息,那张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楚。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将那段记忆完整地拼凑出来:「他那时候虽然政务繁忙,但每次回府,都会来看我。
他会常常带好吃的、好玩的给我————」
「我记得有一次,我因为淘气,将他特意从司农监求来、蕴含着极品元气的「白玉灵米」,故意倒在了泥地里。」
「那米很贵重,连府里的管事看了都心疼得直跺脚。
「但他没有生气。」
徐子训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沉浸,仿佛真的回到了那个被宠溺包围的下午:「他只是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没关系」。」
「他甚至让人重新端来一碗,温柔地鼓励我,说:子训若是觉得好玩,便再倒一碗。只要你开心,爹就高兴。」」
苏秦没有出声打断,静静的聆听着。
徐子训的声音继续在昏暗的精舍内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於贪恋的温柔:「比起父亲的纵容————」
「我其实,更喜欢待在母亲的身边。」
「我以前,常常瞒着下人,偷偷跑去看她。」
「那是一个单独的小院。
安安静静,冷冷清清。
院子里没有种花,也没有养鱼,甚至连最爱热闹的雀鸟,都不肯飞来在那里的枝头上停歇。」
徐子训闭上眼,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萦绕在母亲小院里、常年不散的苦涩药味:「但我不觉得冷清。」
「她最喜欢坐在那扇总是半开着的窗台前,把我搂在怀里,用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她说话的声音总是细细的、软软的。
她不会给我带外面的新奇玩意儿,她只会轻声细语地,给我讲着画本里的故事。」
「她告诉我,人活一世,要心怀悲悯。
要做一个立得正、坐得端,对得起天地良心的君子。」
徐子训的嘴角,终於泛起了一抹极其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那是他在二级院里,在那些同门师兄弟面前,从未展现过的、属於一个儿子的依恋。
「她讲得最多的,是外面的世界。」
「她给我讲农民头顶烈日、在泥土里刨食的不易。
讲外界遭遇大旱饥荒时,为了半块发霉的树皮、为了哪怕一捧能填饱肚子的观音土,人与人之间抢得头破血流、甚至易子而食的惨状。」
「她总是一遍遍地叮嘱我,不要学那些铺张浪费的世家子弟,不要浪费哪怕是一粒粮食。」
「她的声音里,仿佛有着某种神奇的力量。」
徐子训睁开眼,那双温润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随着她的讲述————」
「我的眼前,竟真的会浮现出一幕幕粮食从播种到秋收的艰难过程,真的能看到那些饿殍遍野、令人作呕却又无比真实的惨烈画面!」
「那种画面,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甚至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泥土的焦渴。」
徐子训的手指死死地扣住地面的青砖,指节泛白:「从那以後————」
「我便在心底暗暗发誓。」
「我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去糟蹋哪怕一粒粮食。」
「我要修灵植一脉,我要种出全天下最抗旱、最高产的灵谷!
我要成为她口中那个————能让百姓吃饱饭,让这世间再无饿殍的—君子!
」
这是徐子训道心的起源。
也是他在一级院苦熬三年、甚至宁愿自毁万愿穗也要去救那一百个幻境灾民的根本执念。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地。」
徐子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酸楚:「她和我讲着故事,一讲就是大半天。」
「她从来不会陪我一起跑出那个小院,也从来没有带我去过外面的集市。」
「我那时以为,她只是喜欢清静。」
「我总觉得,她很爱我,她很温柔。
只要待在她的身边,哪怕什麽都不做,也是我在这座偌大的、冰冷的府邸里,最安心的时刻。」
徐子训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变得极其柔软:「我记得最清楚的————」
「是每次讲完故事,她都会用那双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抚摸我的额头。」
「她手腕上,总是戴着一条极粗的银色链子。
「那链子有些沉,但打磨得极其光滑。
在阳光好的时候,亮闪闪的,泛着一层冷冷的幽光。」
徐子训轻声呢喃:「那是我见过的————」
「最美的饰物。」
话音落下。
精舍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窗外的风,摇晃着紫竹的枝桠,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
「这————是我的母亲。」
「很温馨吧?」
徐子训轻声呢喃着。
那些被他强行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温馨至极的童年画面,在他嘴边化作了最温柔的辞藻。
可是。
他那靠在墙角的单薄身躯,却在此刻,如同筛糠一般,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那种颤抖,不是因为寒冷。
而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从骨髓缝隙里透出来的,极度的绝望。
他极力地想要维持住那份表面的平静,想要用这层名为「温馨」的糖衣,去包裹住那个他用了十二年都没能癒合的溃烂伤口。
但那颤抖的声音,那布满血丝的眼眶,却早已将他内心的千疮百孔,暴露无遗。
苏秦蹲在徐子训的身旁。
他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像个旁观者那样去指指点点。
他静静地听着,看着徐子训那副极力想要抓住那点可怜的虚幻温暖、却又深陷在某种恐怖真相中无法自拔的模样。
两世为人的阅历,加上这大半个月来在大周官僚体系边缘的冷眼旁观。
苏秦又怎能听不懂这个故事背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潜台词?
那些被徐子训用「孩童视角」美化过的细节,在苏秦那双剥离了情绪的理智双眼下,犹如一具被褪去了华丽衣衫的白骨,露出了极其残酷、极其丑陋的真相。
温馨?
这哪里是什麽温馨的童年回忆。
这分明是一场惨无人道的、长达数年的—一圈禁与精神淩迟!
苏秦看着徐子训那不断颤抖的肩膀,心中泛起一丝极其深沉的叹息。
他知道。
对於一个已经濒临崩溃的人来说,顺着他的幻觉去安慰,只会让他在这片泥沼里陷得更深,永远无法真正地走出来。
重疾,需下猛药。
想要让一根腐烂的骨头重新长好,就必须用最锋利的刀,刮去上面所有的腐肉,哪怕这会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呼————」
苏秦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收起了眼底的那一抹悲悯。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徐子训,那张清隽的面容上,恢复了那种近乎於冷酷的平静。
「这————」
苏秦的声音很平稳,没有刻意地去拔高音量。
但那冰冷的语调,却如同一柄淬了雪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徐子训精心编织的那层糖衣:「便是你孩童时,所认为的「温馨」吧?」
这句话一出。
徐子训那剧烈颤抖的身躯,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擡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秦。
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要反驳。
但他极力想要保证平静的声音,在出口的瞬间,却变得支离破碎,带着颤音:「那————」
「那又怎样,代表着什麽呢?」
他就像是一个被逼到了悬崖边缘的囚徒,死死地抓着手里那根已经断裂的绳索,不肯承认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看着徐子训这副近乎崩溃的模样。
苏秦的心中,闪过一丝不忍。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他蹲下身,与徐子训平视。
那双深邃的眸子,直直地望进徐子训那逃避的眼底。
「代表什麽?」
苏秦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如铁,每一句都砸在徐子训最不愿面对的那个血淋淋的真相上:「代表着,孩童时的你,认知越是单纯,看到的画面越是温馨————」
「在知道真相後,那现实,就越是残忍。」
苏秦伸出手,指着那并不存在的「独立小院」的方向,开始一条一条地、残忍地剥开那个故事的伪装:「你说她住的地方,安安静静,冷冷清清,连最爱热闹的鸟儿都不肯飞来。」
「徐兄。」
「什麽样的深宅大院,会连鸟雀都绝迹?」
苏秦盯着徐子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残忍的词汇:「因为那里,根本就不是什麽供家眷居住的清静别院。」
「那里布满了隔绝生机的阵法,充斥着刺鼻的药味与死气!」
「那是一个用来关押、用来提取活人精血的——囚室!」
徐子训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捂住耳朵,仿佛想把那些话挡在外面,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後缩去,直到後背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不————不是的————」
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但苏秦并没有停止,他逼近了一步,声音越发冷厉:「你以为,她给你讲故事时,你眼前浮现出的那些饿殍遍野、血流成河的真实画面,是因为她的声音有魔力?」
「那是幻象!是高阶修士在神志濒临崩溃、或者受到极大痛苦刺激时,精神力不受控制外溢,强行在你一个孩童识海中产生的—神识投影!」
「那是她亲眼见过的地狱,是她正在经历的折磨!」
「她不是在给你讲故事。」
苏秦的声音里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向你传达她内心的绝望,也是在用最後的一点清明,在你心里种下一颗不要走上她那条老路的种子!」
「还有————」
苏秦没有给徐子训喘息的机会,他抛出了那致命的最後一击:「你母亲手腕上,那条极粗的、打磨得极其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冷冷幽光的银色链子。」
「你真的觉得,那是全天下最美的饰物吗?」
苏秦看着徐子训那张已经彻底失去血色的脸庞。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精舍内,犹如法官宣读最後的判决:「那是用来锁住高阶修士真元、防止其自爆神魂的3
「玄铁镇灵锁!」
「是实打实的,穿透了她琵琶骨的」
「镣铐!」
「这————」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悬在半空的一把生锈铁锯,一点一点、极其残忍地锯断了那根维持着虚假温情的锁链:「应该才是故事的真相吧?」
精舍内,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月光穿过竹窗的缝隙,在地砖上拉出几道惨白的条纹。
徐子训靠在墙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的身体停止了颤抖,呼吸也随之停滞。
整个人就像是一尊被抽乾了所有生机的泥塑,僵硬,冰冷。
没有辩驳,没有暴怒,甚至没有流泪。
有的,只是一种谎言被彻底戳穿後,连带着灵魂一起被剥光的赤裸。
这令人室息的静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苏秦甚至能听到窗外那只不知名的秋虫,在草丛中发出微弱的振翅声。
终於。
「是啊————」
徐子训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仿佛耗尽了他这具通脉二层身躯里所剩无几的全部气力。
「这是十二年前,我七岁那年————」
徐子训的视线依旧没有焦距,声音空洞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卷宗:「才知道的,真相。」
他没有去看苏秦,只是将头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任由那段被他用最美好的词汇包裹、却在底色上浸透了黑血的记忆,在这昏暗的屋子里,一点一滴地弥漫开来。
「那天,是我的生辰。」
徐子训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我的父亲,也就是惠春县的九品人官,【惠春县典史】————徐黑虎。」
「他那天回府很早。」
「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前堂处理那些沾着血的公文,甚至连那身常年不离体、绣着獬豸图腾的官服都换下了,穿了一身极其难得的常服。」
徐子训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惨笑:「他很高兴,或者说,那是他在我记忆中,笑得最开怀、最像一个寻常父亲的一天。」
「他带回了许多东西。」
「有从州府托人加急送来的、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灵巧机枢玩具。
有司农监最新培育出、用来滋养幼童经脉的极品灵果。
甚至还有一本只有衙门内库才有的基础行气玉简。」
「他把那些东西堆在我的面前,像个献宝的凡人老农。」
「他用那只常年握着刑具、布满厚茧的手,极其轻柔地揉着我的头顶,一遍又一遍。」
「他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让我当时觉得无比温暖、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的期许。」
「他对我说:子训,你长大了。过了今天,你便能真正踏上属於咱们徐家的修行路了。」」
徐子训说到这里,胸膛极轻微地起伏了一下。
「我当时很高兴。」
「我以为,这是父亲终於看到了我的努力,终於愿意认可我。」
「我甚至大着胆子问他,能不能把这些好东西,拿去偏院,给母亲也尝尝。」
徐子训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听到「偏院」两个字就沉下脸。」
「他只是笑了笑,将一块剥好皮的灵果塞进我嘴里,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说:不用了。你母亲这几日,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归期未定。
你这两天就在前院待着,不要去打扰她收拾行囊。」」
「去很远的地方。」
徐子训重复着这句话,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深的嘲弄:「七岁的我,信了。」
「我甚至还觉得有些遗憾,想着她去那麽远的地方,为何不带上我。」
「父亲走後,我拿着那些新奇的玩具,跑去了前院的侧厢房。」
「我叫来了我儿时的玩伴,也是这府中除了母亲之外,唯一愿意陪我说话的人—程鑫。」
「他是府里管家的儿子,比我大两岁,已经到了快懂事、能听得进大人们闲言碎语的年纪。」
徐子训的双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紧,指节泛白。
「我把那些玩具摆在桌上,想跟他一起分享这难得的喜悦。」
「程鑫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里放着光。但他不敢碰。」
「他只是站在一旁,用一种极其羡慕、甚至带着几分畏惧的眼神看着我。」
「他说:少爷,我真羡慕你。
有个当典史的爹,是正儿八经的仙官之子。
这府里上上下下,谁敢不对你客客气气的?」」
徐子训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那时的我,满脑子都是母亲给我讲的那些民间疾苦、君子之风。
对於官场的阶级、对於权力的敬畏,并没有什麽概念。」
「我随口问了一句:典史,是什麽呀?很大吗?」」
「程鑫听到这个问题,显然有些惊讶。
但他还是用他从父辈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极其认真地向我解释。」
「他说:典史当然大!那是掌管咱们全县刑狱、缉捕、治安的大老爷!」」
「这惠春县里,不管是那些犯了事的强人,还是那些不服王化的散修,只要是被典史大老爷盯上,最後都会被抓到县衙後头那座深不见底的囚室里去。」」
「我当时心头一跳,一种没来由的不安,突然从心底升起。」
「我又问:囚室————是什麽呀?」」
徐子训的声音开始发抖,十二年前的那个下午,那几句不经意的童言无忌,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铁锤,砸碎了他所有的认知。
「程鑫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
「他告诉我:囚室,就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地方。」」
「我听我爹说,那里暗无天日,安安静静,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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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进了那里面的犯人,不仅不许走动,连死都死不成。」」
「因为他们的手上,都会被戴上一副极其沉重的、银色的镣铐。
那镣铐上有阵法,能锁死人的真元,能把人的骨头一寸寸地磨平!」」
安静。
连鸟都飞不进去。
银色的镣铐。
这几个词汇,如同几道刺目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徐子训那幼小心智中最後一层名为「天真」的薄膜。
「那一刻————」
徐子训紧紧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我手里拿着那枚刚刚从灵果上剥下来的果核,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跳得那麽快,那麽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
「然後,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撕心裂肺的疼,猛地钻进了我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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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源於血脉相连的本能预警。」
「我意识到了什麽————」
「我终於意识到了什麽!」
徐子训猛地睁开眼,眸子布满血丝:「那安安静静的偏院!那从来没有鸟雀飞过的屋檐!」
「那条母亲手腕上,她说是最美饰物、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银色粗链!」
「那根本不是什麽别院修养!那是囚室!是地狱!」
徐子训的声音变得嘶哑:「我疯了一样地推开程鑫,扔掉手里所有的东西。」
「我什麽都不管了,我不顾下人们的阻拦,不顾一切地朝着偏院的方向跑去。」
「那条路,我走过无数次。但那天,它显得那麽长,那麽长。」
「我的鞋跑掉了,脚底被石子磨出了血,但我感觉不到疼。」
「我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想去问问她,是不是真的?我想去砸碎那条银色的链子!」
苏秦蹲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徐子训。
他没有出声打断。
他知道,当这块最致命的伤疤被彻底揭开时,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里面的脓血流尽。
「当我终於跑到偏院那扇终年紧闭的拱门外时————」
徐子训的身体猛地向後缩了一下,仿佛那扇门此刻就立在他的眼前。
「我听到了声音。」
「那是我长到七岁,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母亲发出那种声音。」
「她平时说话总是细细的,软软的。」
「但那天,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任何的温度,没有了任何的生气。
"
「那是一种彻底放弃了自我,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哀求。」
徐子训的双手死死地抠着大腿上的布料,指节泛出青白之色:「她在求我的父亲。」
「她没有求他放过自己,也没有求他开恩。」
「她跪在地上,声音里透着一种连灵魂都在战栗的卑微。」
「她说:徐黑虎————我知道我活不成。」」
「「我死,没关系。这是我的命,我认。」」
「6
我只求你————求你看在他是你亲生骨血的份上————「」
「6
能不能————好好对子训————能不能,别逼他————
」
徐子训的眼泪大滴大滴地砸在地砖上,砸在那片水渍中。
「我站在门外,浑身冰冷。」
「我听到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那声音,和我半个时辰前在前厅听到的、那个慈爱温和的父亲,判若两人」
O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如同看蝼蚁般冷酷到极致的漠然。」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嘲讽。他甚至觉得母亲的哀求是一件极其多余的事情。」
「他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我徐黑虎的儿子,我自会关心,我自会倾尽徐家的一切去培养他。」」
」
至於你?」」
2
你不过是个淫祀余孽,一件衣服,一个用来延续血脉的工具罢了。」」
」
你生下了我徐黑虎的种,便是你这辈子最大的价值。也是你的福」
所以————你不用操心。」」
「「上路吧。」」
轰!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苏秦的脑海中,无数的线索开始飞速拼凑、还原。
他想起方才在陈门社的水榭内,那位身为正统仙官的徐大人,面对着徐子训的决绝离去,不仅没有雷霆震怒,反而放下了所有的骄傲。
他对着二级院的学子深深鞠躬,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酸的疲惫,只求同窗能帮一帮他那个执拗的儿子。
那份沉重到甚至引动了天地元气共鸣的父爱,绝非作伪。
徐黑虎,是真的疼爱徐子训。
在徐黑虎的眼里,徐子训是他引以为傲的血脉,是他徐家未来的希望,更是他愿意倾注所有柔情的亲生骨肉。
但这,恰恰是这场悲剧最令人窒息的地方。
因为徐黑虎的爱,是建立在一个极其冰冷、极其森严的大周官僚逻辑之上的。
「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眼神变得异常幽深。
「一个正统的九品典史,掌管一县刑狱。
怎麽可能让一个淫祀余孽在自己的府邸後院里,安然无恙地待上七年?」
「他不仅知道,而且————他甚至将其视为一种恩赐」。」
苏秦的拳头缓缓握紧,他终於理解了徐黑虎当时的所作所为,也理解了那种逻辑的可怕之处。
徐黑虎不是在刻意虐待。
在他的世界观里,女人,尤其是没有背景、甚至还带着大周律法不容的「淫祀」标签的女人,根本就不算是真正意义上平等的「人」。
她们是附属品,是工具,是修仙路上可以随时丢弃的「衣服」和用来延续优秀血脉的「鼎炉」。
徐黑虎觉得,自己让一个本该被千刀万剐的淫祀余孽,在这锦衣玉食的府邸里苟活了七年,甚至允许她生下拥有徐家高贵血脉的子嗣。
这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是法外开恩的极限!
「所以————」
苏秦看着眼前痛苦战栗的徐子训,心中泛起一阵深深的叹息。
「所以,当徐黑虎觉得时机成熟,或者是因为某种官场上的变故,必须清理掉这个隐患」时。」
「他选择在那一天动手,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儿子!」
苏秦彻底看穿了那位父亲当时的荒谬心思。
徐黑虎特意早早回府,换下带血的官服,买来最好的玩具和灵果。
他把所有的父爱都展示到了极致,就是想用这些东西去填补儿子即将失去母亲的空白。
他甚至还刻意支开了徐子训,轻描淡写地撒了个「去很远的地方」的谎。
在徐黑虎那套自洽的逻辑里。
他觉得,只要自己给的补偿足够多,只要父爱足够浓烈。
区区一个「工具」的消失,对於一个注定要继承家业、翺翔九天的仙官之子来说,不过是成长路上的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罢了。
这就像是拔掉院子里的一株杂草,有什麽大不了的?
苏秦的拳头缓缓握紧。
他终於理解了。
理解了徐子训为何对那「鼎炉」二字如此深恶痛绝,为何对徐子谦那种视女人为资源的言论反应如此激烈。
因为他的母亲,就是这个残酷家族里,最可悲的「鼎炉」与「材料」!
精舍内,徐子训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声音已经彻底失去了活人的生气,仿佛是一具屍体在回光返照时的低语。
「父亲的话音刚落。」
「我便听到了————」
「一声极其短促的,像是被什麽东西瞬间贯穿了胸膛的————惨叫。」
徐子训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仿佛那声惨叫跨越了十二年的时光,再次刺穿了他的耳膜。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力气。」
「我撞开了那扇沉重的院门。」
「我冲了进去。」
「然後————」
徐子训缓缓地、机械地擡起双手,放在眼前,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我看到了我的母亲。」
「她倒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
「那条她常年戴着的银色锁链,断成了两截。」
「而在她的胸膛正中央————」
徐子训的呼吸急促到了极点,仿佛有人扼住了他的咽喉:「有一个————那麽大,那麽大的洞。」
他用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圆形,眼泪肆意地流淌。
「没有心脏。」
「她的心头血,被父亲硬生生地————掏了去。」
「血————好多好多的血。」
「像喷泉一样,从那个黑窟窿里涌出来,流满了整个院子。」
「把她的素衣染红了,把地砖染红了。」
「父亲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团散发着幽光的东西。
他的官服上甚至没有沾上一滴血。」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
「他看到我冲进来,脸上没有惊愕,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内疚。」
「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用那种像是在责怪我不听话的语气,淡淡地问了一句:」
」
你怎麽来了?」」
徐子训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精舍内显得无比荒诞。
「你怎麽来了————」
「他问我怎麽来了!」
徐子训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里。
「我没有搭理他。」
「我像疯了一样,扑到母亲的身边。」
「她还没有死透。她的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看着我,那里面有惊恐,有绝望,还有让我快跑的哀求。」
「我跪在血泊里,流着泪,拼了命地伸出手。」
徐子训的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名,像是在抓取着某种虚无的液体。
他的动作机械、重复,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
「我想堵住那个洞。」
「我想把那些不断流出来的血,捧起来,放回她的体内。」
「可是————血太多了。它从我的指缝里漏出去,它越流越多,怎麽也堵不住。」
「我看着地上的那些碎肉,那些被利器撕裂的血块。」
「我捡起它们————」
「我哭着,喊着,求着。我想把那些血块塞回她的胸腔里。」
「可是————塞不进去啊!」
徐子训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带着一种颤抖的哭腔:「肉是冷的,血是滑的。我一松手,它们就掉出来了。」
「无论我怎麽努力,无论我怎麽求神拜佛————我都救不了她!」
「她就那麽眼睁睁地,在我的怀里,慢慢地变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是一种什麽样的绝望?
一个七岁的孩童,在自己生辰的这一天,眼睁睁地看着最爱自己的母亲被父亲掏空了胸膛。
他在血泊中徒劳地拼凑着那一堆碎肉,试图把生命强行塞回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
这是足以将任何人的心智瞬间碾碎的极致地狱!
蹲在旁边的苏秦,心头像是压了一块万钧巨石。
他没有去劝徐子训「节哀」,也没有去说那些毫无意义的安慰之语。
他只是静静地伸出手,极其用力地、极其坚定地,拍了拍徐子训那不断颤抖的肩膀。
掌心的温热,在这冰冷如墓穴的精舍内,成为了唯一真实的触感。
徐子训感受到了肩膀上的重量。
他那疯狂比划的双手,缓缓地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极其苍白、乾净的手。
眼神中的绝望,渐渐化作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
「就在我已经放弃了挣紮,只想跟着她一起死在那片血泊里的时候。」
徐子训的声音,变得极其诡异,极其飘忽。
像是在讲述一个恐怖怪谈的开端。
「恍惚之间————」
「在不断的重复着那个塞回去」的动作中。」
「我发现————」
徐子训缓缓地翻转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极其细微、却透着阴冷死气的幽芒。
「我好像————能做到了。」
苏秦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一缩。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绽放出一种冷灰色的光泽。」
「那不是我们灵植一脉那种温润的生机。」
「那是一种极其阴冷、极其霸道、仿佛来自九幽深渊的规则之力。
「在那股光泽的包裹下————」
徐子训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激动,只有无尽的恶心与颤栗:「那些冰冷的血块,那些断裂的经脉。」
「当我的手指触碰到它们时————」
「它们竟然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开始相互蠕动、相互纠缠。」
「我不用针,不用线。」
「我只是凭藉着本能,将血块和血放进母亲的体内————」
「然後,看着那道巨大的伤口,在那种冷灰色光泽的牵引下,肉眼可见地————癒合了。」
「连一丝疤痕都没有留下。」
徐子训擡起头,看着苏秦,那张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她的身躯,被我————缝好了。」
「就像她睡着了一样,完完整整。」
「可是————她再也醒不过来了。」
说到这,徐子训仿佛是用尽了最後的一丝力气,整个人瘫软在了墙角。
这就是觉醒。
在这大周仙朝,所有的逆天体质,所有的顶尖天赋,其觉醒的代价,往往都是难以承受的惨烈。
在极致的悲痛中,在对死亡的极度抗拒下,加上那一丝属於「淫祀」的诡异血脉。
七岁的徐子训,在这个满是鲜血的偏院里,引动了冥冥之中的阴司气机,强行叩开了那扇名为【缝屍】的偏门大道!
苏秦静静地蹲在一旁。
他的脑海中,将所有的线索飞速串联。
他终於明白,为什麽徐子谦会说徐子训「一点都不像父亲」。
因为徐黑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被大周官场逻辑彻底异化的怪物!
他爱儿子,这不假。
为了儿子,他可以准备最好的灵果,可以换下带血的官服,可以展现出一个父亲所有的慈祥。
但他看不起女人。
或者说,他根本不把那个带着「淫祀」标签的女人当人看。
在他眼里,那只是一个用来孕育他徐家优秀血脉的鼎炉,一件用完就可以随时丢弃、甚至用来「废物利用」的工具。
「所以————」
苏秦看着徐子训,声音低沉,替他补全了故事的最後结局:「他看到你觉醒了天赋。」
「「所以————」
苏秦看着徐子训,声音低沉,替他补全了故事的最後结局:「他看到你觉醒了天赋。」
「他很满意,对吗?」
听到这句话,徐子训那张苍白的脸上,褪去了所有的痛楚与挣紮,只剩下一种如死水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是啊————」
「他很满意。」
徐子训的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诵读一篇毫无感情的经文,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看透了生死後的荒凉:「他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用那种诡异的手段,缝合了母亲的屍体。」
「他没有觉得害怕,也没有觉得残忍。」
「他甚至放下了手里那团带血的秽物,快步朝我走了过来。」
「那张向来威严、不苟言笑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我从未见过的————欣喜。」
徐子训的身体微微战栗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强行压制住,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走到我身边。」
「就像往常给我带好吃的时那样,用那只刚刚杀了人的手,极其慈爱地、极其欣慰地————」
「抚摸着我的头。」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在笑。」
徐子训轻轻地闭上了眼,模仿着当年徐黑虎那种居高临下、却又充满着「父爱如山」般期许的口吻,平淡地复述道:「6
你觉醒了【九幽缝屍体】。」」
「你娘没白死。她这副贱命,能换来你这等通天的造化,是她的福气。」」
"
有了这天赋,你以後在这大周官场上,必然前途无量!为父就算拼尽徐家的一切,也要保你青云直上!」
"
你娘没白死。
能换来你这等通天的造化,是她的福气。
「「子训,好孩子。你果然没让为父失望。」」
这几句话,犹如天下最锋利的钝刀,在「父爱」这两个字上,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将其扭曲成了一场令人作呕的恐怖笑话。
在徐黑虎看来,他给了儿子生命,给了儿子最好的物质条件。
如今,虽然他亲手杀了一个「工具」,却阴差阳错地刺激儿子觉醒了绝顶天赋,为儿子铺平了一条通往三级院、通往无上官威的通天大道!
他是一个何等称职、何等伟大的父亲啊!
至於那个死去的女人,不过是这通天大道上,垫在脚底的一块砖石罢了。
甚至於,他觉得儿子也应该像他一样高兴,感谢上苍的馈赠,感谢这个「意外之喜」,感谢他这个父亲的「成全」。
「那一刻————」
徐子训睁开眼,眸光清冽,却深邃得如同万古寒冰:「我看着他那张狂喜的脸,看着他那只沾着我娘鲜血、却在我头上抚摸的手。」
「我没有哭,也没有喊。」
「我甚至————生不出一丝恨意。」
徐子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理智:「因为我突然明白————」
「他不是在虐待我。他是真的爱我,那是毫无保留的、愿意倾尽所有的父爱。」
「可是————」
徐子训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白皙的手,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嘴角:「这种建立在将他人视作草芥、视作工具、甚至视作材料之上的爱」————」
「太沉重了,也太脏了。」
「我这副肩膀,挑不起。我这双眼睛,也看不得。」
徐子训擡起头,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那高悬於夜空的孤月,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没有拍开他的手,也没有去质问他。」
「我只是从血泊中站起身。」
「我对他说:父亲,您辛苦了。」」
「然後————」
徐子训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我转身走出了那个院子。」
「那一夜————」
「我失去了两位最亲的人。」
「一个被他杀了。」
「一个————被我当做死人,彻底埋了。」
故事讲述到此。
戛然而止。
精舍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窗外的风停了,紫竹林不再摇曳,仿佛连这天地,都被这段极其惨烈、极其扭曲的往事给震慑住了。
苏秦蹲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依旧稳稳地搭在徐子训的肩膀上。
没有用力,只是提供着一份实实在在的、活人的温度。
他终於彻底懂了。
懂了徐子训为什麽会如此「拧巴」。
徐黑虎确实爱他,那是毫无保留的父爱,甚至徐子谦也极其宠溺他这个弟弟。
但这父兄的爱,是建立在一种极其冷血、傲慢且将他人视为草芥的阶级逻辑之上的。
徐子训恨透了这种冷血,所以他决绝地切断了与家族的一切联系,哪怕饿死,也不愿动用那沾着血的权势。
他拥有着世人梦寐以求的顶级【九幽缝屍体】,那是一条注定能让他一飞冲天、让金教习这种大能都为之折腰的通天大道。
但他却碰都不愿去碰一下。
因为那是踩在他母亲的屍骨上,用他母亲的惨死刺激出来的恶之花!
每使用一次那种力量,就是在提醒他那个血淋淋的夜晚,就是对那个在偏院里温柔给他讲故事的母亲的背叛,就是对徐黑虎那种「吃人逻辑」的妥协!
所以,他逃了。
他逃进了一级院,逃进了百草堂。
他宁愿被人骂作废物,宁愿留级三年,也要死磕这灵植一脉。
他要考前十,他要进种子班,他要拿到九品证书。
不是因为他有多麽喜欢种地。
也不是因为他想要藉此去争夺什麽官身。
而是因为————
那是他母亲曾经给他讲过的画本里的世界。
那是他母亲在暗无天日的囚室里,唯一向往的那种「让天下无饿殍」、乾净而纯粹的道。
他要用这种乾乾净净的、能够孕育出粮食与生机的力量。
去洗刷掉自己这身骨血里,那属於「徐家」的、令人作呕的罪孽。
他要用这条路证明给那个高高在上的典史父亲,证明给那个三级院的兄长看我不做你们的杀人刀。
我也不稀罕你们那种带着血腥味的父兄之爱。
我徐子训,也能凭自己,乾乾净净、堂堂正正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