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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一届仙官竟鞠躬!徐子训往事曝光!

    水榭内,碎瓷片散落一地,茶水顺着沉水金丝楠木的桌面滴答落下。

    没有人在意这等微末的声响。

    所有人的视线,都凝聚在那道决然离去的青衫背影上。

    徐子训走得极快,步伐中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仿佛多在这水榭内停留一息,都会脏了他的衣襟。

    徐子谦保持着那个伸手欲拉的姿态,粗犷的脸庞上满是懊恼与无措,僵立在原地。

    而那位踏水而来、让整个陈门社洞天规则被迫让路的深紫色身影,此时已跨过了水榭的门槛。

    这位高高在上的正统仙官,大周仙朝的九品人官。

    面对着亲生儿子这般近乎於当众打脸的决绝,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庞上,却并未浮现出雷霆之怒。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周那股足以压塌虚空的官威,在这一刻竟如潮水般收敛得乾乾净净。

    他看着徐子训那瘦削而倔强的背影,眼神中交织着深深的疲惫。

    良久。

    这位在惠春县跺一跺脚都能让地皮震三震的大人物,极其缓慢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声很轻,却顺着湖面上的微风,清晰地送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子训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褪去官袍後、属於一个寻常父亲的沧桑:「何苦呢?」

    「你————还是不肯原谅父亲吗?」

    这句话,没有动用任何真元,更没有夹杂官印的威压,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呢喃。

    但远处那道已快走入九曲回廊转角的青衫背影,在听到这声呢喃时,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那颤抖极其细微,却真实地存在着。

    然而,徐子训终究没有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那原本因为一瞬的软弱而停顿了半息的步伐,再次迈开,且走得比之前更加坚定、更加决绝。

    很快,他便彻底消失在了重重迷雾之中。

    水榭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

    这是一场属於仙官世家的内闱秘辛,是一段血淋淋的父子恩怨。

    他们这些二级院的学子,哪怕平日里再怎麽心高气傲、自诩不凡,此刻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连出声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大人。」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蔡云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收起了平日里把玩玉扳指的随意,双手在身前极其周正地交叠,深深一揖,腰背弯到了一个近乎谦卑的弧度。

    没有称呼世交长辈,而是以最刻板的官场规矩,唤了一声大人。

    随着蔡云的动作,黎云、周泰、陈鱼羊,以及站在一旁的苏秦,皆是不约而同地躬身行礼。

    「见过大人。」

    整齐的问候声在水榭内响起。

    面对着这群二级院最顶尖学子的恭敬大礼,这位徐大人却没有像寻常上位者那般,微微颔首、坦然受之。

    相反。

    他向前迈了半步,双手并未背负於身後,而是缓缓地从宽大的紫袍长袖中探出。

    在所有人错愕到了极点的目光注视下。

    这位执掌一方生杀大权、身披大周国运的九品仙官。

    竟然————

    对着他们这群连结业证书都还没拿到的道院学子,极其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人不可!」

    蔡云神色骤变,身子猛地向旁边侧开半步,不敢受这一礼。

    陈鱼羊、黎云等人更是面露惊色,慌忙侧身避让。

    大周仙朝,官本位至上。

    官与民,官与学子,那是天然的阶级沟壑。

    上官对下行礼,这是要折煞人道气运的!

    但徐大人并没有理会众人的避让,他维持着那个鞠躬的姿态,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剥离了所有骄傲後的恳切:「犬子固执,道心偏执。徐某身为其父,却束手无策。」

    「今日厚颜至此————」

    徐大人缓缓直起身,那双看透了沧桑的眼眸,在水榭内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後化作一句极其沉重的托付:「唯求在座诸位。」

    「在这二级院里,在你们力所能及之处————」

    「能帮子训一把,便————帮他一把吧。

    没有威逼,没有利诱,甚至没有以官身压人。

    只有一位求而不得的父亲,向儿子身边的同窗,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轰!

    就在徐大人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就在他直起身的那一刻。

    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并未因为这番感人肺腑的父爱而失神,他的震撼,来源於周遭天地间,那突如其来、极其恐怖的异变!

    没有阵法的启动,没有真元的激荡。

    但在徐大人鞠躬并开口请求的刹那,苏秦清晰地感觉到,整个水榭、甚至整个陈门社洞天内的天地元气,仿佛被赋予了某种极其狂热的灵性!

    那些平日里需要修士凝神静气、费力去引导、去炼化的游离元气。

    此刻就像是见到了君王下达敕令的臣民,疯了一般地向着水榭内的众人涌来!

    「这————」

    苏秦下意识地运转了一丝《通脉决》。

    仅仅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周天循环,他便惊骇地发现,那涌入经脉的元气不仅浓郁得化不开,更是温顺到了极点。

    没有任何驳杂的属性冲突,没有任何炼化的壁垒。

    它们主动地、近乎於讨好般地融入了他的气海之中!

    「一倍————不,至少是一点五倍的修炼速度!」

    苏秦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太清楚这个速度意味着什麽了。

    他身上挂着一级院奖励的【天元】敕名,那是大周法网降下的国运加持,才能让他的悟性和修炼速度翻倍。

    而现在————

    眼前这位徐大人,甚至都没有刻意去施展任何法术。

    他仅仅只是凭藉着内心的真情实感,以仙官之身,极其诚恳地对着他们鞠了一躬,说了一句请求的话。

    这方天地,这大周的法理,便自动捕获了他的情绪。

    天地顺迎!

    为了达成这位仙官的「请求」,天地规则直接越过了阵法和丹药的限制,强行给在座的每一个人,套上了一个近乎於【天元】级别的临时修炼增益!

    「这就是————果位吗?」

    苏秦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他曾经在罗姬的口中听过「神权」,在丁毅的身上见过官威。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具象化地体会到了,什麽叫做「大周仙官」!

    一言一行,皆合法度。

    一喜一怒,天地共鸣。

    你顺了他的意,他甚至不需要给你赏赐金银财宝,这天地自然会降下福泽,让你受益匪浅。

    「太强了————」

    苏秦在心底喃喃自语。

    这种近乎於操纵现实规则的恐怖权柄..

    相比於这种言出法随的伟力,二级院里那些为了几点功勳点、为了一个入室弟子名额而争得头破血流的场面,显得是那般的小打小闹。

    水榭内。

    感受着周遭那令人迷醉的元气亲和度,蔡云、黎云等人的眼中,也闪过了深深的震撼。

    但蔡云毕竟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

    他迅速收敛了心神,强行压下体内的真元悸动,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透着十二分的恭敬,化解了徐大人的那份沉重:「徐大人言重了。」

    蔡云微微躬身:「子训也是我等在道院的同窗挚友。

    他在一级院时,便已展现出极其高洁的品性。

    同为惠春县道院学子,同门之间互相帮扶,本就是应有之义。」

    「大人此等大礼,我等晚辈,实不敢当。」

    蔡云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出了徐子训自身的人缘与品性,让徐大人宽心,又巧妙地将这「帮扶」之事归结於同门情谊,而非迫於仙官的压力。

    这让徐大人的脸色,稍微缓和了几分。

    一旁,陈鱼羊也没有了往日的散漫。

    他看着桌上那五碗还冒着丝丝热气、却已经无人问津的【妙想成真饭】,幽幽地叹了口气。

    「徐大人,您确实是折煞我们了————」

    陈鱼羊走到圆桌前,手指在那由万载玄冰雕琢的食盒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深深的无奈:「这道妙想成真饭」,若是没有您的帮助————

    单凭我陈某人,是无论如何也凑不齐那最核心的几味引子的。」

    陈鱼羊苦笑了一声,目光看向徐大人:「我原以为,借着这七品灵食夺天地造化的玄妙。

    只要子训兄能服下,顺应他心底最深处的潜意识————

    或许能让他借着这股福至心灵」的契机,强行冲破那道心魔的壁垒,解开他经脉中淤堵的死气。」

    「只可惜————」

    陈鱼羊摇了摇头,看着那空荡荡的主位:「这晚宴筹备了这般久,推迟了又推迟————最终,还是没能达到大人的心意。」

    苏秦站在不远处,将陈鱼羊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脑海中那些原本散落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底暗自推演。

    他就觉得奇怪,陈鱼羊这等性格乖张、连王烨面子都不给的顶尖灵厨,为何会对一顿请自己和徐子训的饭如此上心?

    甚至一推再推,硬是拖到了月考之後。

    原来,这顿饭,从始至终,根本就不是陈鱼羊组的局!

    真正的东家,是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徐大人!

    徐大人知道徐子训抵触自己,绝不会接受自己的任何馈赠。

    所以,他只能借陈鱼羊的手。

    他暗中提供了极其珍贵的七品灵材,让陈鱼羊去烹制这道能够「心想事成」、「破除壁垒」的【妙想成真饭】。

    为的,就是让徐子训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下,藉此解开他道心上的枷锁,让他能够重新接纳缝屍一脉的天赋,重新走上那条本该属於他的康庄大道。

    「这是一场————专门为子训兄布下的局。」

    苏秦心头明悟。

    而就在这时。

    一直跟在黎云身後、犹如一道沉默影子的周泰。

    此刻也有些局促地走上了前。

    这位在一级院普通班里凭着一股狠劲杀出重围的硬汉,在面对九品仙官时,那股子桀骜不驯的气焰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深深地低着头,双手抱拳,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汇报任务失败时的请罪意味:「徐大人————」

    周泰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道:「我————我刚才在回廊上,试探过子训兄了————」

    「我故意拿他在灵植一脉上进境缓慢的事去激他。

    我用落榜生的身份去嘲讽他守着那可笑的底线,就是想激出他心底的傲气,想逼他反思————」

    周泰的声音越说越低,透着一股深深的挫败感:「可是,子训兄的心境————太坚定了。」

    「他根本没有被我的话激怒,也没有因为自己修为被我反超而生出半分动摇」

    O

    周泰回忆着刚才徐子训在回廊上那个和煦如春风的笑容:「子训兄说————」

    「他的道,哪怕走得慢些,哪怕沿途没有鲜花与掌声。」

    「但他————走得安心。」

    周泰的这番汇报,让水榭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徐大人闭上双眼,那张威严的脸庞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走得安心————」

    他在嘴里反覆咀嚼着这四个字,眼底的疲惫愈发浓重。

    而此时。

    站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的苏秦,心头的疑惑,却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周泰之前的刻薄与嘲讽,果然不是出於嫉妒,而是受命於这位徐大人的「激将法」。

    他们所做的一切,无论是陈鱼羊的饭,还是周泰的刺。

    目的都极其明确他们想把徐子训,从那条艰难且并不适合他的灵植之路上拉回来。

    他们想逼着徐子训回头,去走那条他天生就该走、且能一日千里的【缝屍人】之路!

    「可是,为什麽?」

    苏秦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徐子训的底细,他之前曾隐约猜到一些。

    徐子训曾说过,自己早就和家里断了联系,不拿家里的一分钱。

    结合他今日对徐子谦那种近乎於厌恶的态度,以及对将人当做鼎炉这种行径的深恶痛绝。

    苏秦原本以为,徐子训是因为反感家族中那些腌攒的手段,所以才离家出走,坚守自己「种出乾净粮食救济灾民」的底线。

    可现在看来————

    「如果徐家是一个只知道采补、手段下作的魔道世家,那自然解释得通。」

    「但问题是————」

    苏秦的目光,隐晦地落在那位一身正气、甚至愿意为儿子向二级院学子鞠躬的九品仙官身上。

    「这是一位正统的大周人官!」

    大周法网森严,若这徐家真的是靠着那种下三滥的邪术立足,怎麽可能出得了这种执掌一方神权的仙官?

    再者。

    金教习是何等人物?

    那也是二级院里出了名的眼高於顶,能被他三番五次屈尊降贵去拉拢,徐子训在【缝屍】一脉上的天赋,绝对是肉眼可见的恐怖。

    「一个是正统的仙官父亲,一个是拥有绝顶天赋的儿子。

    「这明明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修仙家族鼎盛百年的完美组合。」

    苏秦在心中飞速地盘算着,越想越觉得这其中的逻辑存在着巨大的断层:「究竟是什麽原因————

    「能让一个天赋异禀的世家子,宁愿背负着废物」的骂名,宁愿在自己完全不擅长的领域里死磕。」

    「也死活不肯去碰自身真正的天赋?」

    「究竟是怎样的心结————」

    「能导致这样一对父子,走到这般水火不容、甚至连吃顿饭都要靠外人做局的地步?」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外面的湖面上,夜雾重新聚拢,将那座水榭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去问,也没有去打探。

    但他知道,在徐子训那始终温润如玉的笑容背後。

    藏着的一定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伤疤。

    徐大人立於主位旁,紫色的官袍在雾气中显得有些黯淡。

    他静静地看着那条九曲回廊,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的方向。

    良久。

    徐大人缓缓收回了目光。

    那张原本不怒自威的脸庞上,此刻剥落了所有属於「大周仙官」的威严,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摇了摇头,看向站在一旁、神色略显内疚的陈鱼羊。

    「不必介怀。」

    徐大人的声音很平缓,没有责怪,只有一股深沉的无奈在水榭的立柱间萦绕:「我已经————三年没有看过子训了。」

    他走到那张金丝楠木的圆桌前,目光垂落,看着桌上那几碗散发着月华清香的七品灵食,苦笑了一声:「哪怕是那道晋级二级院的嘉奖送到我府上时————」

    「子训,也未曾归来。」

    这句话一出,蔡云、黎云等人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大考中榜,道院下发嘉奖,这对於任何一个修仙家族而言都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按大周的规矩,学子是要归家祭祖、谢过父母生养之恩的。

    可徐子训没有。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父子置气,这是真正的决裂。

    是不惜背负「不孝」之名,也要将那道门槛彻底焊死的决绝。

    「今天————」

    徐大人伸出手,指尖在那由万载玄冰雕琢的食盒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中透出一丝极其卑微的满足:「能见他一面,听他说上几句话。」

    「我很开心。

    "

    这位在惠春县跺一跺脚都能让地皮震三震的人官,此刻的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水榭内无人接话。

    蔡云低垂着眼帘,陈鱼羊默默地收拾着案台上的器皿。

    这种涉及高官内闱的秘辛,听到了只能烂在肚子里,连多余的表情都不能有O

    就在这份压抑的沉默中。

    徐大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越过了前方的黎云与周泰,最终,稳稳地停驻在了站在边缘的苏秦身上。

    苏秦神色平静,迎着这位九品仙官的注视,并未躲闪。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

    徐大人忽然伸出手,按在了自己面前那个位置上的白玉小碗边缘。

    然後,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举动。

    「刺啦一—」

    白玉小碗与金丝楠木的桌面轻轻摩擦,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徐大人将那碗原本属於他的、蕴含着无尽造化与愿力的七品灵食【妙想成真饭】,缓缓地、坚定地,推到了苏秦的面前。

    黎云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周泰更是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呼吸粗重。

    这可是七品灵食!

    是能让人直升通脉九层圆满、甚至能赋予敕名神通的无上至宝!

    在场的哪一个不是眼红心热?

    可现在,这位仙官,竟然将自己的那份机缘,直接推给了一个刚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新生?

    「你刚才问鱼羊的话,我听见了。」

    徐大人没有理会旁人的震惊,他看着苏秦,声音低沉,语气中透着一股洞穿人心的明澈:「你是想留一份餐食,给凡俗中的亲人吧?」

    苏秦的心跳,在这一刻不可抑制地加快了半拍。

    他没有否认。

    三叔公那枯槁如柴的面容、那微弱如游丝的呼吸,始终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这是他目前最迫切、最想要解决的死局。

    「这饭对我无用。」

    徐大人的手指离开了玉碗的边缘,他看着那碗中晶莹剔透的米粒,淡淡道:「我早已过了需要这等灵物去冲破瓶颈的境界。

    吃下去,也不过是满足一时的口腹之慾罢了,暴殄天物。」

    他擡起头,目光重新落在苏秦身上。

    那眼神中,不再有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极其平等的、甚至可以说是托付般的郑重:「你身为子训的同窗。」

    「麻烦你这些年————对子训的照顾。」

    这话一出,水榭内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蔡云暗自叹了口气。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含金量了。

    一位九品人官,用一份七品灵食作为筹码,买的不是苏秦的效忠,也不是苏秦的潜力。

    他买的,是苏秦对徐子训的「照顾」。

    这是何等的看重,又是何等的用心良苦。

    苏秦站在原地。

    他看着面前那碗散发着莹莹白光的灵食,呼吸微微变得有些急促。

    诱惑太大了。

    他自己的那份,可以留给三叔公延寿。

    而徐大人推过来的这份,他便可以自己服用。

    借着这七品灵食的造化,他极大的可能,再次引动那【天元】与【万民念】

    的共鸣,获取一道全新的敕名神通!

    只要他点一点头,只要他伸出手。

    这唾手可得的通天捷径,便会稳稳地落入他的囊中。

    可是。

    苏秦的视线从那玉碗上缓缓移开,对上了徐大人那双深沉的眼眸。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徐子训离去时那单薄而决绝的背影。

    浮现出在外舍的那个深夜,徐子训将那些极其珍贵的修行心得,毫无保留地写在纸上,推到自己面前的场景。

    「徐兄的道,是宁折不弯。」

    「我若今日收了这碗饭————」

    「那我和他之间的同窗之谊,便成了一场可以被仙官用资源来买断的交易。」

    苏秦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徐大人,看着这位大周仙朝的正统官员。

    然後,他极其缓慢地、却又毫无保留地摇了摇头。

    「徐大人。」

    苏秦的声音清朗,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在这安静的水榭内掷地有声:「无功不受禄。」

    「以往的时光中,并非是我照顾徐兄。相反,是徐子训兄长,帮我帮得更多。」

    苏秦的语气坦然,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我一级院初入内舍时,困顿迷茫,是徐兄不吝赐教。

    我身无分文时,亦是徐兄慷慨解囊,赠我五十银,帮我凑二级院的束修。」

    「我连徐子训的情分都还没还完————」

    苏秦双手交叠,行了一个端正的晚辈礼,不卑不亢地拒绝了这份泼天的富贵:「又怎好厚着脸皮,去接收徐大人的恩赐?」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黎云微微愣神,周泰那冷硬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错愕。

    拒绝了。

    他竟然拒绝了?!

    那可是九品人官的赏赐!是七品灵食!

    这世上怎麽会有这种不识好歹、把送到嘴边的机缘往外推的蠢货?

    就连一向稳如泰山的蔡云,端着茶盏的手指也微微一僵。

    他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眼底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异色。

    「这苏秦————究竟是真傻,还是道心真的坚韧到了这等地步?」

    面对着苏秦的拒绝。

    徐大人那张威严的脸庞上,并没有浮现出被拂了面子的恼怒。

    他定定地看着苏秦,看了很久。

    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的眸子里,渐渐褪去了仙官的冰冷外壳。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穿透力:「你的存在,就是帮子训了————」

    徐大人的目光越过苏秦,看向那浓浓的夜雾,语气中透着一种让人心尖发酸的落寞:「因为。」

    「你是他的朋友啊。」

    这句话,说得很慢,很平。

    没有夹杂任何法力的波动,似乎也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但落入苏秦的耳中,却犹如一记重锤,狼狠地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苏秦猛地擡起头,看向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周仙官。

    在这一刻,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九品人官,也不再是一个随手就能拿出七品灵食的权贵。

    他看到的。

    是一个父亲。

    一个在这修仙界摸爬滚打、身居高位,却三年见不到自己儿子一面、连儿子考上二级院都无法当面道贺的老父亲。

    一个看着儿子性格孤僻、宁愿自毁前程也不愿回家,心中充满了担忧,却又无计可施的父亲。

    他推过来这碗饭,不是赏赐,也不是买断。

    他是在用自己所能拿得出的最珍贵的东西,去「贿赂」儿子的朋友。

    只求这个朋友,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多陪陪他那个倔强而孤独的儿子。

    「拿着吧————」

    徐大人收回目光,看着苏秦,那张冷硬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可以称之为温和的线条:「子训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苏秦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那只白玉小碗,又看着徐大人那双隐藏在官威之下的、透着深深渴望的眼睛。

    他知道。

    这份心意,如果他再推辞,那便不是清高,而是残忍。

    那是对一个父亲最深沉爱意的践踏。

    「呼————」

    苏秦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再说什麽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他上前一步,动作极其郑重地,将徐大人推过来的那碗【妙想成真饭】端了起来。

    接着。

    他又转过身,走到刚才徐子训坐过的那个位置,将徐子训一口未动的那碗灵食,也一并端起。

    最後,拿起了属於自己的那一碗。

    三份七品灵食。

    三份足以在二级院掀起腥风血雨的造化。

    苏秦手腕一翻,没有丝毫留恋地将它们尽数收入了腰间的储物戒中。

    他理了理青衫,擡起头,对上了徐大人的目光。

    「我出去————」

    苏秦的声音沉静而坚定:「看看子训。」

    徐大人看着苏秦的举动,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度隐晦的释然。

    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懂了他的意思。

    「去吧————」

    徐大人微微颔首,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放权的疲惫:「比起我————」

    「这个时候的他,更需要你。」

    夜风微凉。

    苏秦转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大步跨出了陈门社的水榭。

    他没有施展任何身法,只是凭着双腿,沿着来时的九曲回廊,快步向外走

    去。

    湖面上的白雾已经被夜风吹散了许多,露出了清冷的月光。

    苏秦的心中,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平静。

    三份七品灵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储物戒里,但更重的,是他脑海中不断盘旋的那些疑问。

    徐子训的父亲是九品仙官。

    徐子训的哥哥是在三级院呼风唤雨的大修。

    这是一个底蕴深厚到令人发指的仙官世家!

    「可是————究竟是什麽原因,导致子训兄和家里不相往来的?」

    「为什麽他宁愿在一级院苦熬三年,也不愿动用家里的一丝一毫资源?」

    「他口中那个希望百姓能吃饱饭」的农民母亲————在这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他为什麽迟迟不肯动用缝屍一脉的天赋,里面究竟隐藏着什麽样的故事?

    」

    苏秦的眉头越锁越紧。

    他隐隐感觉到,在徐子训那副温润如玉的君子皮囊下,隐藏着的,绝对不是什麽少年意气用事的离家出走。

    而是一道被鲜血和残忍撕裂的、深不见底的巨大伤口。

    带着这些沉重的思绪。

    苏秦出了陈门社的洞天,径直朝着胡门社的驻地走去。

    夜色深沉,二级院内的学社大多已经安静了下来。

    胡门社的洞天幡内,更是寂静无声。

    苏秦凭着记忆,快步穿过那片紫竹林,来到了精舍区域。

    这里是王烨为他们几人安排的住处。

    苏秦的脚步,在最边缘的一座精舍门前停了下来。

    那是徐子训的住处。

    门,没有关严。

    虚掩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屋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但借着天上的月光,以及通脉九层圆满修士极其敏锐的夜视能力。

    苏秦透过那条门缝,看到了屋内的景象。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在精舍最内侧的角落里。

    那个平日里总是白衣胜雪、脊背挺得笔直、无论遇到什麽困境都能微笑着面对的翩翩君子。

    此刻,正紧紧地抱着双膝,将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死死地抵在冰冷的墙角。

    他就像是一只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躲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没有声音。

    没有撕心裂肺的嚎陶大哭。

    但苏秦能清晰地看到,徐子训那瘦削的肩膀,正在极其剧烈、却又被极力压抑着地颤抖。

    他的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十指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在徐子训身前的青砖地面上。

    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正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

    那是无声的泪水,砸在地上晕开的痕迹。

    这位在外人面前永远温润、永远从容的世家子,这位於绝境中宁碎道基也不愿妥协的君子。

    在褪去了所有的伪装,在远离了所有的视线後。

    终於露出了他内心最柔软、也最破碎的一面。

    苏秦站在门外。

    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没有出声询问,也没有用神识去探查。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从门缝里溢出的那种足以将人淹没的巨大悲怆。

    「原来————」

    苏秦在心底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世上最痛的哭泣,是没有声音的。」

    他收回了手。

    理了理衣摆。

    然後,苏秦极其轻微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一」

    极细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精舍内响起。

    角落里那个颤抖的身影,猛地僵住。

    徐子训没有擡头,但他那紧紧扣在头皮上的手指,却瞬间收紧到了极致,仿佛在极力掩饰着什麽。

    苏秦没有说话。

    他迈步走入屋内,没有去点亮桌上的油灯。

    他径直走到那个角落。

    在距离徐子训还有一步远的地方,苏秦缓缓地撩起青衫的下摆。

    没有居高临下的俯视,也没有假模假式的劝慰。

    他直接在这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学着徐子训的样子,蹲了下来。

    两人并排缩在这个昏暗的角落里。

    苏秦伸出手。

    那只在考场上催发过【丰登】、在无数人眼中代表着奇蹟的手。

    此刻,只是极其轻缓地,落在了徐子训那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轻轻地,拍了两下。

    没有说「别难过」,也没有问「为什麽」。

    这一拍,只有两个字的意思。

    我在。

    肩膀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徐子训紧绷到极致的身躯,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躲开。

    精舍内,依然安静。

    只有更漏声,伴随着两人极其压抑的呼吸,在黑暗中流转。

    良久,良久。

    徐子训那微微颤抖的身躯,在这无声的陪伴下,慢慢地、一点点地,变得平静下来。

    那种被绝望和痛楚死死攥住的窒息感,似乎随着那只搭在肩膀上的手,被抽离出了体外。

    他缓缓地松开了抓着头发的手指。

    深吸了一口气。

    然後,徐子训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借着透过窗棂的月光。

    苏秦看到了那双向来清澈温润的眼睛,此刻红得犹如滴血,眼底布满了极其疲惫的血丝。

    他的眼角,还残留着未乾的泪痕。

    但在转过身的那一刻。

    这位早已将修养刻入骨髓的世家子,却硬生生地牵动了嘴角僵硬的肌肉。

    他极力地想要控制住脸上的表情,想要像平时那样,挤出一个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那个笑容很勉强,甚至有些难看。

    但在他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却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坚强。

    「苏秦————」

    徐子训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他看着蹲在身边的兄弟,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让你————见笑了。」

    这五个字,带着一种极度脆弱的防备。

    他习惯了用温和去应对世间的刁难,也习惯了用笑容去掩盖内心的千疮百孔。

    苏秦看着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按在徐子训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没有笑。

    也没有顺着徐子训的话去敷衍。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在这昏暗的角落里,紧紧地盯着徐子训的眼睛。

    苏秦缓缓地摇了摇头。

    「徐兄。」

    苏秦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半分客套,透着一股子直击灵魂的坦荡与郑重:「从一级院到二级院,这一路上————」

    「你帮了我很多。」

    他看着徐子训,一字一顿:「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什麽开解人的大道理。」

    「我也知道,有些事,以我现在的修为和见识,可能还力所未及。

    3

    「但————」

    苏秦的眼神变得极其认真,那是一种抛开了所有修为、身份、敕名之後,最纯粹的人与人之间的平视:「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我愿意听。」

    这四个字。

    轻飘飘的。

    却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又像是溺水之人抓到的最後一块浮木。

    徐子训脸上的那个勉强挤出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那双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水的红眼眶,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酸涩起来。

    他看着苏秦那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绝对真诚与陪伴的眼睛。

    那层他花了十几年时间、用无数个日夜的微笑与温和筑起的坚硬外壳。

    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徐子训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低下头,双手死死地抠住地面的青砖,指甲在石板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往事————漫长。」

    徐子训的声音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来,带着压抑:「故事————」

    「难尽————」

    他不想说。

    因为那是一个太脏、太臭、太让人绝望的深渊。

    他怕拉着苏秦一起看那深渊,会脏了苏秦那双乾净的眼睛。

    然而。

    蹲在他身旁的苏秦,却没有丝毫的退缩。

    苏秦那只搭在徐子训肩膀上的手,依然稳稳地停留在那里,掌心源源不断地传递着温热。

    「纵是漫长。」

    苏秦看着徐子训那颤抖的脊背。

    声音没有丝毫拔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我亦愿听!」

    这八个字,如同一记闷雷,狠狠地砸在了徐子训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道心上。

    精舍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紫竹林发出的「沙沙」声。

    良久。

    久到那地砖上的水渍都开始有了乾涸的迹象。

    徐子训那抠着青砖的手指,缓缓松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长长、长长的冷气。

    然後,他擡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地、极其复杂地望了苏秦一眼。

    那一眼中,有着卸下所有防备的释然,也有着一种将最後一块伤疤亲手撕开的惨烈。

    徐子训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视线投向虚空,声音沙哑而空洞地,缓缓开口:「那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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