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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我会回故土,以【官】之身!

    「我拒绝。」

    这短短的几个字,像是一块丢进寒潭的冰块,让原本就因为【灾伤勘验史】这个名头而陷入沸腾的广场,瞬间冷却到了极致。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灾伤勘验吏】!

    是整个惠春县底层修士削尖了脑袋、拚尽了几代人积累也未必能摸到门槛的实权巅峰!

    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通天捷径!

    而现在,这份足以让人少奋斗数十年的泼天造化,被这位丁巡检亲自捧到了一个新人的面前。然後,被这个新人,轻描淡写地推开了。

    高之上。

    祝染清冷的脸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她微微前倾着身子,一双美眸紧紧盯着下的苏秦,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相处了不过几日的师弟。「如果是我的话…

    祝染在心底轻轻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里,揉碎了她长久以来在修仙界苦苦挣紮的辛酸:

    「我肯定就同意了啊。」

    她太清楚自己的底细。

    她的天赋在百草堂算得上优秀,但放眼整个二级院,甚至未来那妖孽云集的三级院,她并不算出挑。卡在八品法术这麽久,迟迟摸不到七品大术的门槛,她未来的路,大概率也就是谋个好一点的史员差事。而【灾伤勘验史】这等实权位置,更是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奢望。

    那是能够直接对接官员,拥有保举名额的宝座。

    「他难道不知道,这大周仙朝的官场,有多难爬吗?

    祝染看着苏秦那毫不动摇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是一种看到别人轻易舍弃了自己毕生追求之物时的恍惚,也是一种对这种纯粹到近乎「天真」的道心的羡艳。坐在祝染身旁的叶英,此刻也没有了摇扇子的闲情逸致。

    那双绿豆眼,此刻微微眯起,眼底的光芒明灭不定。

    如果换作是他面临这种选择,他会怎麽选?

    叶英在脑海中飞速地拨动着算盘。

    「我会同意。」

    他在心底给出了一个极其肯定的答案。

    他是个商人,商人的逻辑里,落袋为安的利益永远大过虚无渠缈的潜力。

    丁巡检即将升任地官,正是急需心腹班底的时候。

    这个时候雪中送炭、纳上投名状,所能换来的政治资源和庇护,绝对是呈几何倍数增长的。至於依附於人?做别人的刀?

    叶英摇了摇头。

    在这大周仙朝,谁不是别人的刀?

    只要筹码给得够多,给谁当狗不是当?

    更何况是给一位前途无量的实权地官当心腹。

    「但他却拒绝了……」

    叶英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拒绝得太乾脆了。连一丝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留。」

    「该说他是心比天高呢,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懂这官场的人情世故?」

    在叶英看来,苏秦的这番拒绝,虽然硬气,但却显得有些不智。

    在这等场合,当着这麽多人的面,直接拂了一位实权大人的面子,这无异於自断退路。

    然而,坐在另一侧的尚枫,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这位形同枯木的百草堂二师兄,那双死寂的眸子里,此刻正静静地倒映着苏秦的身影。

    「毕竞,他是我们百草堂,入院时间最短的入室弟子啊……」

    尚枫在心中轻声呢喃,那乾瘪的嘴唇微微抿起,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异色。

    他曾拿着八品证书,远赴县衙,自然也曾收到过那些地方大员抛出的橄榄枝。

    虽然..那橄榄枝,并非是这种仅有一位的实权大史。

    但他也曾面临过类似的诱惑,也同样做出了拒绝的选择。

    所以他懂苏秦。

    「他的志向,又何止是一个在地方上签批文书的史?」

    「他是要做官的。」

    「去那三级院的修罗场里,去争那真正能执掌神权、定鼎一方的仙官之位。」

    尚枫看着苏秦那挺拔如松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当年拒绝招揽时,心中那份反覆的权衡与隐隐的不舍。

    相比之下,苏秦今日的拒绝,是那麽的纯粹,那麽的乾脆。

    仿佛那个所谓的【灾伤勘验史】,在他眼里真的就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我不如他纯粹。」

    尚枫在心底默默给出了评价。

    高右侧。

    沈立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後轻轻将茶盖合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瓷器碰撞声。

    这位流云镇的首富,看着下那个拒绝了滔天富贵的少年,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冲动了啊,世侄。」

    沈立金在心中暗自惋惜。

    他太清楚丁毅这次抛出【灾伤勘验史】的背後,蕴含着怎样千载难逢的政治机遇。

    赵县尊即将高升,为了弥补裂痕,将这等核心权力让渡给了「姜派」。

    丁毅即将接任县衙主簿,因坐了太久的冷板凳,手下无人,正缺能镇得住场子的嫡系。

    这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汇聚一堂的绝佳时机。

    哪怕苏秦日後拿到了八品证书,想要在官场上谋求这等实权位置,也是需要耗费无数心血去打点、去钻营的。而现在,这条捷径就摆在面前,他却一脚给踢开了。

    广场边缘。

    李长根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将自己毕生追求的最高目标、甚至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尊贵史位,如此轻易地推开的少年。一种五味杂陈的苦涩感,在他的胸腔里蔓延开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自己在这二级院里熬了三年,为了一个九品证书,为了一个去【紫气庙】烧香求贵人指路的机会,耗尽了心血,甚至不惜放弃尊严。可别人呢?

    别人甚至连看都不屑去看一眼那些他视为珍宝的东西。

    「这就是差距吗……

    李长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只觉得眼眶发酸,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此时。

    高正中央的丁毅,那双犹如鹰年般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面对着苏秦这般直截了当的拒绝,这位流云镇的铁面判官,并没有像旁人预想的那样雷霆震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扫了面子的难堪。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苏秦。

    那眼神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审视。

    「为什麽?」

    丁毅没有发火,只是语气平淡地抛出了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

    「你不是一向想为苏家村做些事吗?」

    「做了这个史位,你就能手握签字权,名正言顺地减免赋税。

    你就能切切实实地保护你那片乡土,帮助到苏家村的每一个人。」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丁毅的话,直指苏秦的软肋。

    他看得很准,这个少年的底线,就是那片乡土,就是那些叫他「村长」的百姓。

    面对着丁巡检这直指本心的询问。

    面对着周围上百名散修以及高上同门师兄姐们那充满了不解、惋惜、甚至是觉得他不知好歹的复杂眼神。苏秦并没有退缩。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迎着丁毅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任何的局促与惶恐,只有一种历经了这半月风波後,彻底沉淀下来的平静与清明。苏秦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刻意地去拔高音量,但那清朗的嗓音,却在这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丁大人所言极是。」

    「苏秦修习灵植之法,初衷确是为了反哺乡土,让乡亲们不再受这天灾人祸之苦。」

    苏秦双手交叠於身前,脊背挺得犹如一杆不折的青竹:

    「若居此史位,确实能解苏家村一时之困。」

    「但……」

    苏秦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仿佛能穿透岁月与规则的厚重:

    「史位,非我本愿。」

    「史者,承上启下,奉命行事。虽有小权,却终究是他人手中之刀。」

    「今日大人在此,我能护苏家村周全。他日大人若不在,这减免赋税的笔,我又该听谁的?」苏秦的目光,越过高,望向了那万里无云的苍弯:

    「依附於人,终有树倒猢狲散之时。」

    「我苏秦之愿,是做宫!」

    「是去那三级院的考场上,堂堂正正地争那代表着大周仙朝规则的正统官印!」

    苏秦低下头,直视着丁毅的双眼,那原本温润的眼眸中,此刻却爆发出了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锐利锋芒:「终有一日,我会回到这里。」

    「但绝不是以一个受人驱使的「吏』的身份。」

    「而是以【官】的身份!」

    「因为只有官,才能真正地制定规则。

    只有官,才能让这青河乡的土地上,不再有那等以百姓为鱼饵的肮脏算计!」

    「只有成了官…」

    苏秦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带上了一丝宏大的愿力共鸣:

    「我才能让那生我养我的乡土上,每一个人,都能真真正正、踏踏实实地,绽放出笑颜!」轰!

    这番话,如同晨钟暮鼓,在流云镇司农衙门前的广场上轰然炸响。

    震耳欲聋!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那个立於木槽前、身形单薄却仿佛能扛起这片天地的青衫少年。特别是百草堂的众人。

    在他们以往的印象中,苏秦始终都是那个谦逊、温和、对谁都彬彬有礼的师弟。

    哪怕是拿了天元,也未曾见他有过半分的骄狂。

    但现在…

    看着苏秦这副平静的面容,听着他口中那句「终有一日,要回到这里做官」的「狂妄」豪言。尚枫、祝染等人,心中皆是生出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恍惚。

    原来……他并非没有锋芒。

    只是他的锋芒,他的傲骨,从来不在那些蝇头小利和同门意气之争上显露。

    他的锋芒,只会在守护他心中的那片乡土、践行他那份宏大愿景时,才会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有的时候,差点都忘了……」

    叶英手里捏着摺扇,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与感慨:

    「苏秦他……是个刚入二级院未满一月,就登顶的天才响-……」

    「天才,始终是有傲骨的。哪怕他为人再怎麽平和谦逊。」

    尚枫那双死寂的眸子,在此刻也变得异常复杂难明。

    他静静地看着苏秦。

    苏秦的志向,实在太高远,高远到哪怕是他这个早已拿到八品证书、被视为百草堂底蕴的二师兄,都不敢轻易去说出口。重归故土,以【官】之身?

    官何其难?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大周仙朝多少惊才绝艳的修士,最终都倒在了那条路上,沦为了一杯黄土。

    可偏偏,这个入院不到一个月的少年,就有这份无视一切艰难险阻的绝对自信!

    尚枫在心中平静地自审着。

    良久,他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叹息:

    「在这一点上……」

    「我不如他。」

    广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还在延续。

    高正中央。

    面对着苏秦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甚至可以说是在当面质疑吏员体系局限性的话语。

    丁毅没有发怒。

    这位铁面巡检,静静地注视着阶下的苏秦。

    他那双犹如老鹰般锐利的瞳孔中,渐渐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奇异的、饶有兴致的光泽。

    他没有去反驳苏秦对於「史」的评价,也没有去嘲笑一个通脉境修士妄图做「官」的狂妄。他只是定定地望着苏秦。

    许久之後。

    丁毅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仿佛能看透岁月流转的深邃。

    「既然如此……」

    「你这麽有志向。」

    丁毅缓缓擡起右手,在半空中,伸出了三根手指。

    这三根手指,就像是三座大山,定在了苏秦和所有人的眼前。

    「三年。」

    丁毅看着苏秦,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赌约意味:

    「我给你三年的时间。」

    「三年的时间,在三级院毕业,拿到那候补官身的资格。」

    丁毅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

    「若你能做到。」

    「我可以向上面申请特调,让你以官员候补的身份,来补这流云镇巡检之职。」

    「全了你那番想要以【官】之身,护佑乡土的心意。」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堂堂九品人官,竟然当众对一个还未结业的二级院学子,许下了这样的承诺?!

    但这承诺的背後,却也藏着极其苛刻的条件。

    三年内考过三级院大考拿到候补官身?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神话!

    然而,丁毅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看着苏秦,眼中闪烁着平淡的理智:

    「但……」

    「若你三年後,没有在那三级院通过全朝统考,没有拿到那方官印……」

    丁毅收回了两根手指,只留下那根食指,直直地指着苏秦,声音低沉如铁:

    「那你便老老实实地,来我手底下。」

    「去看三年的药园。」

    「在这流云镇,做一个最底层的【药园监造】。」

    丁毅收回手,身子前倾,那股属於九品人官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向着苏秦倾泻而去。

    他盯着苏秦的眼睛,提出了最後的质问:

    「这个赌注……

    「你,可愿意?」

    丁毅的声音,如同深秋的寒风,掠过青石广场。

    没有威压,没有嗬斥。

    那三根竖起的手指,在众人眼中,却比任何法术都要来得沉重。

    全场,鸦雀无声。

    风穿过衙门前的石狮子,发出轻微的呜咽。

    人群前列,李长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袖管里微微颤了一下。

    他曾是研史社的成员,在这二级院里,研读了三年的大周官制。

    丁毅这番话里的机锋,落在他的耳中,犹如平地惊雷。

    三年,考取三级院,拿候补官身。

    这等苛刻的条件,若是放在旁人身上,无疑是一句戏言。

    但放在刚刚展现出非凡资质的苏秦身上,却成了一道极其精准的考题。

    而真正让李长根心底发寒,继而生出无尽慨叹的,是丁毅给出的两个「果」。

    「申请特调,让他以官员候补的身份,补流云镇巡检之职……」

    李长根在心底默念,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丁巡检即将升任县衙主簿,成为实权【地官】。

    这在流云镇的上层圈子里,早已不是秘密。

    若是苏秦真能做到,丁巡检要将他平调回流云镇接任巡检,这绝非一纸文书那麽简单。

    大周官场,萝卜一个坑。要让原定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挪窝,需要耗费极大的政治资源,甚至是实打实的【功德】去疏通吏部!丁巡检愿意为苏秦付出这种代价?

    这意味着,即使苏秦成了官,他依旧是在丁大人的羽翼之下,是丁派在地方上的核心班底。而若是输了呢?

    李长根的目光,落在丁毅那张冷硬的脸上。

    「做三年的【药园监造】。」

    【药园监造】,清水衙门里的苦差事,看守官家药田,防盗防贼,毫无油水可言,最是枯燥乏味。在底层散修眼里,这就是发配,是惩罚。

    但在李长根这等深谙官场潜规则的老油条眼里……

    「这哪里是惩罚?」

    李长根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是在磨他的性子,护他的根基啊。」

    不管是肥差还是苦差,关键在於,你是谁的人。

    在一位即将升任【地官】的实权大佬手底下做事,这叫「简在帝心」。

    当年,丁毅不也只是前任姜县尊手底下的一个【斗级税史】?

    因为入了上司的眼,便能通过【举贤制】,一步登天,脱史成官。

    这三年的【药园监造】,既是磨去苏秦今日当众拒官的「狂气」,也是一次长线的考究。

    只要苏秦在这三年里本分做事,展现出能力。

    三年後,丁大人手中大权在握,难道会缺一个举荐做官的名额吗?

    赢了,保驾护航。输了,兜底提携。

    丁巡检这番话,看似是个严岢的赌局,实则是对这个寒门天才最极致的爱才与包容。

    案左侧。

    叶英手中的摺扇「啪」的一声合拢。

    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异色。

    他偏过头,与身旁的尚枫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看懂了这赌局背後的阳谋。

    「好手段。」

    叶英在心底暗赞了一声。

    丁巡检不愧是官场里杀出来的老将。

    既然用现成的肥缺锁不住这头向往九天真龙的雏鹰,那便退而求其次,用一条看似宽容实则紧密的无形缰绳,将他套在自己的战车上。尚枫依旧是那副枯木般的表情。

    他看着下的苏秦,眼底并没有嫉妒。

    只是觉得,这大周的官场,终究还是太看重「价值」二字。

    你若有价值,即便是掀了桌子,规矩也能为你重新再摆一桌。

    广场上。

    王启年站在王虎身侧,呼吸微滞。

    他虽然看不透这深层的政治博弈,但他听得懂丁毅语气里的那份不见外的期许。

    他看着苏秦的背影,眼眶微微有些发红,那是一种求而不得的极度无力。

    他费尽心机钻营了两年,连个考官的笑脸都讨不来。

    而别人,哪怕当众拂了人官的面子,换来的却是更大的造化。

    微风拂过。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看周围人那复杂的眼神,只是平视着高上的丁毅。

    两人目光交汇。

    一个是久经官场、手腕老辣的实权人官。

    一个是初露锋芒、心志坚若磐石的道院天骄。

    苏秦的眼神很清明。

    他自然听懂了丁毅这番话里的潜词。

    他也看出了这个赌局背後,丁毅那份不加掩饰的惜才之意,以及试图将他纳入座下的阳谋。这是一场双赢的交易。

    丁毅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一个有潜力的班底。

    而他,在这个根基未稳的阶段,也确实需要一个能够在地方上替他挡风遮雨的靠山。

    更何况……

    苏秦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三年?

    他有面板在手,有天元敕名的加持,有那株已经道成的【万愿穗】。

    考取三级院,拿到候补官身,哪里需要三年那麽久?

    这注定是一场他绝不会输的赌局。

    苏秦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姿态。

    他迎着丁毅那带着审视与期许的目光,双手交叠,微微欠身。

    动作利落,声音平静。

    「丁大人厚爱。」

    苏秦直起身,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折的笃定:

    「这个赌注……

    「苏秦,接了。」

    丁毅静静地注视着阶下的青衫少年。

    那双犹如鹰年般的眸子,自上而下,将苏秦那笔直的脊梁、平稳的呼吸,以及眼底深处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然,一丝不落地刻入了脑海深处。良久。

    「好。」

    丁毅微微颔首,仅仅吐出一个字。

    没有多余的点评,没有勉励,更没有再提那三年之约的半个字。

    到了他这等地位,话出口便是铁律,无需反覆重申。

    契约既成,剩下的,便交给时间与这残酷的大周官场去验证。

    丁毅站起身。

    那一身深青色的九品官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他没有去看案两侧的评委,也没有理会广场上死寂的人群,甚至没有再看苏秦一眼。

    他只是擡起手,将那方象徵着权柄的巡检官印收入袖中。

    随後,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步伐沉稳地向着司农衙门後堂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朱红色的门扇之後。

    随着丁毅的离场,那种犹如实质般压在众人心头的煌煌官威,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广场上,终於响起了压抑已久的、粗重的喘息声。

    黄秋站在主考位前,擡起衣袖,不着痕迹地擦去了额角的一层冷汗。

    他看着丁毅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站在下神色如常的苏秦,心底发出一声极长的喟叹。「三年…

    黄秋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期限。

    他知道,这不仅是丁毅给苏秦的考验,也是丁毅给自己在青云府留的一步暗棋。

    赢了,这大周仙朝便多一位底子乾净、手段通天的同道官员。

    输了,丁毅的手底下便多一个在灵植一道上登峰造极的嫡系心腹。

    左右都不亏。

    「收敛心神。」

    黄秋沉下脸,转头瞪了一眼旁边还在发愣的文书。

    文书如梦初醒,慌忙捧起名册和两卷早就备好的空白文牒,快步走到案前。

    黄秋拿起那块惊堂木,重重拍下。

    「啪!」

    脆响撕裂了广场上残存的凝滞。

    「今日流云镇九品灵植夫例考,至此结束。」

    黄秋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刻板与威严:

    「过关者,上前听封。落榜者,自行退去,来年再战。」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无情的扫帚,将那些在考核中一无所获的散修们彻底扫出了局。

    人群开始骚动。

    那些拿着丙等、丁等成绩的散修,面如死灰。

    他们没有喧譁,也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广场外走去。

    王启年混在退场的人流中,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前排的苏秦和李长根。

    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市侩,只剩下一片木然。

    他知道,那两人的世界,他这辈子都挤不进去了。

    很快,原本拥挤的青石广场,变得空旷起来。

    只剩下苏秦与李长根两人,静静地立於高之下。

    黄秋从文书手中接过一支蘸饱了朱砂的毛笔。

    他翻开第一份文牒。

    「李长根。」

    李长根身躯微震,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灰布道袍上用力擦了两下,这才迈着极其沉稳的步子,走上前去。「实绩评级,甲;心境评级,甲。」

    黄秋手中的朱笔在文牒上龙飞凤舞地落下印记,随後拿起案头的一方司农监铜印,重重盖下。「两科皆优,合规合矩。擢升九品灵植夫。」

    文书上前,将那卷镶着铜边、由青色硬麻布制成的文书,连同一枚刻着「农」字的玄铁腰牌,双手奉下。李长根双膝跪地。

    他没有去看高上那些入室师兄的眼色,也没有去看身後的苏秦。

    他只是伸出那双粗糙得犹如树皮般的手,极其虔诚、极其郑重地将那卷文书托过头顶。

    「草民李长根,叩谢天恩。」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的翻土育种,无数次在藏经阁里的枯坐熬眼。

    为了这一张能让他脱去白丁身份、在这个残酷世道里有个安身立命之本的文书,他熬白了鬓角,熬干了锐气。如今,这东西终於真真切切地落在了他的手里。

    李长根将文书贴在胸口,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狂喜,只有一种靴子终於落地的踏实。

    他转过身,面向苏秦。

    这位老农,对着一个比他年轻许多的少年,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很清楚,若不是苏秦这尊真神把水搅浑,引出了丁巡检这等变数,单凭他那片尚未彻底成熟的紫根草,这九品名额,今天断然落不到他的头上。苏秦侧身避过了半礼,伸手虚扶,温声道:

    「李师兄厚积薄发,实至名归,日後仕途坦荡。」

    李长根直起身,摇了摇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苦笑:

    「苏师弟莫要折煞我了。」

    「我这等资质,拿到这张证,这辈子的修行便算到了头。

    回去在镇上寻个差事,安稳度日罢了。」

    他看着苏秦,眼神中透着一股纯粹的敬意:

    「师弟你……才是真正要在九天上翺翔的人。」

    李长根退到一旁,将正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

    高上。

    黄秋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没有去接文书递过来的第二份常规文牒,而是从自己那身暗红号衣的内袋里,极其小心地取出了一个狭长的玉匣。这玉匣一出,案左侧的尚枫、叶英、祝染三人,目光齐齐一凝。

    那玉匣的材质极佳,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水行灵气,显然是为了封存某种品阶极高的物件。黄秋打开玉匣。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文书。

    不是九品证书那种粗糙的青色硬麻,而是由极其罕见的「雪蚕丝」织就的银白色丝帛。

    卷轴两端,镶嵌着温润的羊脂白玉。

    在这丝帛的表面,隐隐有一层淡淡的紫金光晕在流转,那是大周仙朝人道法网的气机律动。「苏秦。」

    黄秋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公事公办,而是带上了一种由衷的肃穆与敬畏。

    苏秦走上前,神色平静地立於阶之下。

    「实绩考核,人官钦点,甲上。」

    「心境考核,果位垂青,甲上。」

    黄秋双手捧起那卷银丝玉轴,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

    「双甲上。合乎大周司农监破格律例。」

    「免去九品熬炼,直越阶层。」

    「特赐一一【八品灵植夫】!」

    话音落下。

    黄秋走下高,双手将那卷散发着法网威严的玉轴文书,递到了苏秦的面前。

    伴随文书一同递来的,还有一枚通体由白银铸就、边缘雕刻着麦穗纹路的八品腰牌。

    「苏师弟。」

    黄秋看着苏秦,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这二级院,困不住你了。」

    苏秦微微颔首。

    他没有下跪。

    身负【天元】敕名,在这等乡镇级别的受封仪式上,他已有见官不跪的特权。

    他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卷银丝玉轴和白银腰牌。

    「多谢黄师兄成全。」苏秦轻声回道。

    就在指尖触碰到那卷八品证书的瞬间。

    「轰」

    苏秦的识海深处,仿佛被人推开了一扇通往浩瀚星空的巨大铜门。

    那不是灵气灌顶,也不是修为突破。

    那是一一法网交感!

    大周仙朝立国八百载,无数先贤大能、无数在灵植一脉上呕心沥血的司农监官员。

    他们将毕生的心血与对天地的体悟,尽数烙印在了这层名为「人道法网」的规则之网中。

    而这卷八品证书,就是接入这层法网的最高级密匙之一。

    在苏秦的神念接触到法网的刹那。

    数以千计的八品灵植术模型,如同一片璀璨的流星雨,在他的识海天幕上轰然展开。

    《翻地术》、《化泥诀》、《乙木逢春阵》、《枯木索命引》……

    从培育、改良、催生,到杀伐、防御、阵法。

    应有尽有,包罗万象。

    更让苏秦感到灵魂战粟的是……

    这些记载在法网中的法术模型,并非是初窥门径的草创之作。

    它们是被大周仙朝筛选、优化了无数遍的「标准答案」。

    每一条灵气回路的走向,每一个印诀的衔接,都趋近於完美无瑕。

    它们全部处於一个境界一

    五级!道成!

    「这便是八品证书的真正价值……」

    苏秦站在广场上,双目微阖,心神却在法网的星海中剧烈翻滚。

    「难怪尚枫师兄说,有了这证书,便能跨越时间与底蕴的鸿沟。」

    「只要手握此证,只要在这大周国境之内,便能随时随地沉浸在这法网之中,去参悟、去调用这些由先贤们千锤百链打磨出来的「道成』法术!」「而且,藉由法网的权限调用,消耗的并非自身真元,而是大周国运与天地灵气。」

    这简直就是一个移动的、零消耗的超级武器库。

    但苏秦的震撼,并未就此停止。

    如果说,普通的天才拿到这本八品证书,就像是得到了一座装满绝世兵器的武库,他们可以熟练地使用这些兵器去碾压敌人。知其然,却很难知其所以然。

    因为那是别人走通的路,是固化的「模型」。

    但苏秦不同。

    他有一双可以量化一切努力、无视悟性壁垒的「眼睛」。

    淡蓝色的虚拟面板,在苏秦的视网膜边缘悄然浮现,一行行数据如同瀑布般疯狂刷屏。

    【接入大周人道法网,参悟《乙木化形术》五级道成模型……】

    【草傀术「v3(13/100)】

    【草傀术Iv3(45/100)】

    【草傀术「v3(89/100)】

    【草傀术突破至v4(点化)!】

    苏秦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甚至没有去刻意运转真元,只是将神识沉浸在法网中,观摩着那些与自身所学相近的木行法术的本源运转规律。触类旁通!

    那些深奥晦涩的五级道成真意,在面板那蛮横的解析能力下,直接化作了最精纯的「经验值」。硬生生地将他那门刚刚推演到三级的《草傀术》,拔高到了四级点化的境界!

    这种不需要实操、仅凭「看标准答案」就能疯狂涨经验的恐怖效率,让苏奏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觉。这法网,对於他而言,根本就不是什麽武器库。

    这是一个敞开了大门、塞满了顶级经验包的挂机池!

    「不止如此……」

    苏秦的思维如闪电般在识海中穿梭。

    他的目光从《草傀术》上移开,落在了自己那两门早就达到五级道成的核心法术上。

    【春风化雨「v5(5/500)】

    【草木皆兵1v5(7/500)】

    此刻,这两门法术的经验条,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匀速向前推进。

    【春风化雨「v5(12/500)】

    【草木皆兵1v5(15/500)】

    「怎麽可能…

    苏秦在心底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呢喃,袖中的双手猛地攥紧。

    大周法网中记载的法术模型,最高上限也就是「五级道成」。

    这是法术作为「术」的极限。

    按理说,他自己的法术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再去观摩同样境界的模型,是不应该有任何提升的。就像一个满分学生去看另一份满分考卷,顶多是印证思路,分数是不可能再往上加的。

    因为那已经是天花板了。

    可是,面板上的经验值在跳动!

    苏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神识沉入那一丝丝跳动的经验中去细细体会。

    渐渐地,他明白了。

    「这不是在重复学习「术』的熟练度。」

    苏秦的眼底,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洞穿了底层规则的骇人精芒。

    「法网中的每一个五级道成模型,都代表着一位先贤在木行法则上走到极致的一条分支路径。」「我现在的确是满分。」

    「但我这个满分,只是我「苏秦』这一条路上的满分。」

    「而现在…

    「面板是在汲取这法网中成百上千条不同分支的满分思路,将其拆解、揉碎,化作最本源的法则养分,强行灌注到我的法术根基之中!」这是一个极其恐怖的概念。

    普通的八品灵植夫,拿到证书,他们的上限被死死地卡在「五级道成」。

    因为法网只提供这个境界的支持,他们只能借用,无法超越。

    而苏秦。

    他拥有面板的量化吸收能力。

    这意味着,大周法网这层对别人来说是终点、是天花板的壁垒。

    对他苏秦而言……

    仅仅是一个用来积累底蕴、用来冲破上限的巨型起跳板!

    「五级道成,是八品法术的极限。」

    「那如果……我将这五级的经验条,生生肝满呢?」

    苏秦的呼吸变得微微有些急促。

    他想起了前阵子在後山小院,罗姬教习对叶英的那番点评。

    【「叶英将五级道成的《草傀术》深度拆解,跨越八品极限,领悟出了七品法术《万物化傀》。」】苏秦的目光,穿透了识海中的浩瀚星图,望向了那代表着七品境界、代表着神权雏形的未知领域。「别人需要靠绝顶的悟性,需要闭死关去撞那万中无一的灵光一现,才能在五级道成的基础上推演出一门新的七品法术。」「而我…」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我只需要沉浸在这人道法网之中,像海绵一样贪婪地吸乾这些先贤留下的五级道成底蕴。」「只要经验条一满。」

    「那层阻挡在八品与七品之间的天堑隔膜,便会如窗户纸一般,被面板不讲道理地强行捅破!」从此以後。

    只要他苏秦愿意。

    只要他花时间在这法网中「挂机」。

    这世间任何一门他掌握的八品法术,都能被他毫无瓶颈地,推演、升华出一门全新的、契合他自身大道的一一七品大术!对於别人而言...七品大术,需要苦心研究,需要机缘,需要灵光一闪的悟性。

    但对於苏秦而言..却可以量产!!!

    「这……

    「才是这张八品证书,对我苏秦而言,最致命、也最恐怖的价值所在!」

    苏秦握着那卷银丝玉轴的手指,缓缓松开。

    他将文书与腰牌收入储物袋中。

    识海中的翻江倒海被他尽数压下,外表的面容依旧是那般温润平和,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转过身,面向高左侧。

    在那里,尚枫、叶英、祝染三位百草堂的入室师兄姐,正静静地看着他。

    尚枫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回忆与期许。

    叶英的目光里夹杂着掩饰不住的艳羡。

    祝染的面容依旧清冷,但那双眸子里却多了一份正视同阶强者的凝重。

    苏秦没有说话,他只是迎着三人的目光,微微颔首,行了一个平辈之间的道揖。

    这一礼,不再是新生对前辈的请教。

    而是宣告。

    宣告他苏秦,在这短短一个月内,走完了别人数年乃至十数年的路。

    宣告他已彻底褪去了新人的青涩,正式踏入了这二级院最顶尖、最核心的那一小撮巨头圈子。从今日起。

    他与他们,同桌共饮,平起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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