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大殿内外,死寂得听不到一丝风声。
没有山呼海啸般的惊叹,也没有人交头接耳。
上百名散修如同被抽乾了周身所有的气力,僵立在原地,目光呆滞地望着那个立於问心石之前的青衫背影。【甲上】。
当这两个由阴司城隍亲口吐出的字眼,与之前阳司巡检砸下的那个【甲上】在虚空中完成交汇的瞬间。大周仙朝那张笼罩在无尽疆域之上、严密到近乎死板的「人道法网」,发出了一声只有特定阶层才能听见的宏大共鸣。双甲上。
越阶破格,不入九品,直赐八品。
这个只存在於道院典籍和极少数顶尖权贵口中的铁律,在今日这个偏僻的流云镇,在一次最常规不过的乡镇考核中,化作了沉甸甸的现实。高左侧的案几後。
祝染端坐在紫金蒲团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那双交叠在膝头的手,却已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她那张向来清冷如霜的面容上,此刻覆着一层难以掩饰的恍惚。
她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就在半个时辰前,正是这双手,握着朱笔,以二级院学子代表的身份,以维护法度「专业」的名义,给苏秦的实绩打下了一个【甲中】。她当时觉得理所应当。
因为苏秦没有改造土质,这是瑕疵。
规矩就是规矩,她要在史部留下清白的履历,就不能徇私。
可现在呢?
那个被她用「规矩」卡住的少年,直接用一种更高维度的「规则」,将她信奉的那些条条框框碾得粉碎。「八品灵植夫…
祝染的红唇微微翕动,喉咙里泛起一股极其苦涩的味道。
她在这二级院苦修多年,日夜不辍,战战兢兢地遵守着大周的每一条法度。
她坐在这评委的席位上,俯视着下方那些散修,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身为道院精英的骄傲。但归根结底,她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仅仅拿到九品证书的学子。
而那个被她评头论足、被她认为「底蕴尚浅」的少年,却在这一刻,直接跨过了她梦寐以求的终点,拿到了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八品证书。「原来……」
祝染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那一抹颓然:
「在绝对的「果位』注视面前,我所坚守的那些所谓严谨与规矩,竟是这般可笑而单薄。」她终於明白,为什麽那些真正的高位者,行事往往不拘小节。
因为当你的价值足够撬动天地法则时,你本身,就是规矩。
坐在祝染身旁的叶英,此刻也没有了摇扇子的兴致。
那把价值不菲的摺扇被他随手扔在案几上。
他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绿豆小眼,此刻直勾勾地盯着城隍庙前的那道身影,脸上的肥肉微微抽接了两下。「这……这他娘的……」
叶英在心底发出一声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的暗骂:
「老子的乌鸦嘴,什麽时候变得这麽灵了?」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用「双甲上」这种荒谬的可能去调侃祝染。
那是纯粹的玩笑。
因为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难度。
可玩笑,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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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错乱感强行压下。
他的大脑开始以一种极其商人的逻辑,飞速地重新评估眼前的局势。
他知道苏秦的天赋,知道那「天元」和「护生侯」的敕名意味着未来必定贵不可言。
所以他提前投资,送出了结义社「副社长」的头衔,甚至大方地开放了九品灵筑。
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有算到,苏秦变现这潜力的速度,会快到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究竟是什麽时候……获得的果位关注?」
叶英眉头紧锁,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月考结束时的画面。
「【青云护生侯】……得到了【冬至·复灵】果位的关注……」
「原来如此!原来是那个时候!」
「那道敕名,不仅仅是个荣誉,它本身就代表了神权果位的一丝视线!」
叶英的脸颊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苦涩。
他是骄傲的。
虽然他平日里姿态放得很低,但他有骄傲的资本。
他在闭关中另辟蹊径,领悟出了七品《万物化傀》。
他本以为,等半个月後自己去县衙走一趟,拿下八品证书,便能成为继王烨、尚枫之後,这百草堂乃至整个灵植一脉当之无愧的第三人。这是他计算好的帐面盈利。
可现在,这笔帐,被苏秦蛮横地掀翻了。
八品证书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在这大周仙朝的国境之内,可以无限次、零消耗地调用法网中记载的所有八品灵植术!叶英的七品法术固然品阶更高,威力更诡话。
但那需要消耗自身庞大的真元。
一旦陷入持久战。
一个真元有限的七品,对上一个背靠国家法网、可以把八品杀伐大术当成平A来放的怪物……「打不过。」
叶英在心中极其理智地下了定论。
「在八品证书的权限加持下,我大概率已经不是这位苏师弟的对手了。」
「灵植一脉的第三人……易主了。」
商人的天性让叶英迅速接受了现实的亏损。
但作为一名心气极高的天骄,这种被人以後发之势按在地上超车的滋味,依旧让他那内心,难得的涌现淡淡的酸楚。在叶英身侧。
尚枫依旧保持着那种枯木般的坐姿。
他没有去看祝染的失落,也没有理会叶英的苦笑。
那双死寂的眸子,穿过数十丈的距离,静静地注视着苏秦。
作为在座唯一一个亲身经历过八品证书考核的人,尚枫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张证书的含金量。当年,他为了拿下那张八品证书,远赴惠春县城。
他在司农总监的考场里,面对着数位大员的严岢诘问。
他在那片被刻意布置了重重绝境的顶级废田上,耗尽了心血,甚至伤了根基,才勉强拿到了一长串的「甲」。最终,还是罗姬教习亲自出面担保,才将那张证书落入他的手中。
那是一条布满荆棘、正统且极其惨烈的登天路。
可苏秦呢?
在这个偏僻的流云镇。
在一场原本只针对底层散修、最高上限不过是九品证书的常规考核里。
借着丁巡检的政绩考量。
借着城隍庙问心石对果位气息的本能臣服。
苏秦硬生生地用一种极其取巧、却又无懈可击的方式,拚凑出了一个「双甲上」的奇蹟。
「跳级获取……
尚枫嘴唇微微抿紧。
「这种不讲道理的通关方式,其背後的难度和需要的机缘,甚至比我当初在县衙里硬拚,还要高出无数倍。」尚枫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百草堂後山那个幽静的小院。
浮现出那十个呈半月形排列的紫金蒲团。
「苏秦…
尚枫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下次大课,後山小院的座次……恐怕要变上许多了。」
那个原本坐在第十个蒲团上、被他们视为需要庇护和打磨的小师弟。
如今,已经有了绝对的资格,跨过楼俊宏,跨过诸葛天,甚至跨过祝染和叶英。
直接坐到他的身边。
与他,与王燃,并肩而立。
高上的气氛沉凝如水,而在广场前列。
李长根整个人仿佛被抽离了时间之外。
周遭那些散修们压抑的呼吸声、远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这一刻统统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座城隍庙前,那道青衫挺拔的身影。
【甲上】。
心境也是甲上。双甲上。
李长根那双布满沟壑的手,缓缓地、颓然地松开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当丁巡检动用特权给苏秦定下「实绩甲上」时。
李长根的心里,还曾涌起过一阵极其荒谬的狂喜。
他以为,苏秦既然被破格提拔,不占名额了。
那麽这个流云镇唯一的一张「九品证书」,就会顺理成章地落到他这个拿了「甲」等的人头上。他甚至在心里暗自庆幸,庆幸自己刚才没有为了争夺这个名额去做那落井下石的小人。
他以为,这是命运对他这三年苦熬、对他坚守底线的一种补偿。
他以为,自己和苏秦,是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只是苏秦跑得太快,被考官提前拉到了终点,而他,稳稳地拿到了属於自己的那份奖赏。可直到这一刻。
直到阴司城隍亲口喊出那蕴含着神权庇护的「甲上」。
直到他彻底明白,苏秦拿下的根本不是什么九品证书的免死金牌,而是直接跨越阶级的八品特权时。李长根心中的那份狂喜,瞬间碎成了一地冰冷的渣滓。
「原来……
李长根的眼眶泛起一阵酸涩,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
「这从来就不是一场同竞技的较量。」
「我视他为对手……」
「我在心里暗暗跟他较劲,觉得自己在实地上压了他一头………」
「这全都是我一厢情愿的笑话!」
他的目标,是那张能让他脱离底层、去谋求一个清水衙门差事的九品证书。
而苏秦的目标……
从一开始,就是那张能调用天下八、能直接与二级院最顶尖怪物平起平坐的八品文书!李长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一种被天赋彻底碾压後的虚无感,将他紧紧包裹。
他曾经以为,自己站出来放弃重新考核的提议,是一种大度,是一种前辈对後辈的成全。
可现在才发现,他连成全别人的资格都没有。
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个九品名额。
「我从始至终……从来都没有和他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李长根在心底叹息。
哪怕他一再高估这位天元师弟,觉得对方半年後必能名动一方。
可到现在,他才悲哀地发现。
他那点贫瘠的想像力,根本无法触及到这等天才真正的极限。
他还是低估了。
低估得一败涂地。
城隍庙前。
流云镇城隍谢舟,静静地站在那块布满裂纹的问心石旁。
他没有去理会高上那些凡人官史的震惊,也没有去在意广场上那些底层散修的死寂。
他那一双没有眼白、狭长阴冷的阴阳眼,深深地凝望着面前的苏秦。
作为执掌一方阴司秩序、掌管轮回生死的九品人官。
谢舟在这漫长的岁月中,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修士。
也见过不少惊才绝艳、气运滔天,得到某些大能或者果位青睐的天骄。
但……
「那些人……
谢舟在心中暗自思量:
「无一例外,修为最低也是养气境。
皆是从那三级院的修罗场里杀出来的怪物。」
「只有到了那个境界,神魂与天地初步交感,才有资格去承载「果位』的注视,去获取这等无视规矩的「甲上』特权。」这本就是给三级院那些准仙官们准备的一条绿色通道。
可眼前这个少年……
谢舟的目光再次扫过苏秦。
通脉九层圆满。
气机虽然凝练到了极致,但确确实实,尚未褪去凡胎,未入养气之门。
一个连养气境都没到的人,竟然能硬生生地引动【冬至·复灵】这等生机果位的关注。
并且将那股浩瀚的因果之力,完美地融於己身,没有丝毫崩溃的迹象。
「罕见……」
「太罕见了。」
谢舟那张向来如死人般苍白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情绪波动。
他收敛了周身散发的森森鬼气,看着苏秦,缓缓开口。
声音不再是那种直击识海的阴冷,而是带上了一丝平辈论交的温和:
「不错。」
简单的两个字,从一位阴司人官口中说出,重逾千钧。
「通脉之境,便能承载果位之重,且道心清明至此。」
谢舟深深地看了一眼苏秦,问道:
「你,叫什麽名字?」
苏秦并未因这等大人物的另眼相看而失态。
他收回按在问心石上的手,宽大的袖袍垂落,遮住了指尖残存的一丝因果气息。
他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对着谢舟行了一个晚辈礼:
「回城隍大人。」
「二级院,百草堂,苏秦。」
「谢大人称赞。」
谢舟没有再多问什麽。
他将「苏秦」这两个字在舌尖无声地咀嚼了一遍,仿佛要将这个名字深深地刻在阴司的名录上。随後,他深深地看了苏秦一眼,那眼神中,包含着一丝难得认可。
「不错。」
谢舟再次重复了这两个字。
随後,他大袖一挥,转身走入那幽深阴暗的城隍大殿。
沉重的朱红大门在一阵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闭合,将那一室的阴气彻底隔绝。
但所有人都知道。
谢舟那最後的一眼,那两句「不错」。
代表着,苏秦这个名字,已经真真正正地,入了这位阴司正神的眼。
高中央。
丁毅端坐在太师椅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城隍庙紧闭的大门,又看着缓步走回广场的苏秦。
这位手握流云镇生杀大权的铁面巡检,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抹极深的讶然。
「原来如此。」
丁毅在心中轻吐出一口浊气,脑海中那些原本还有些模糊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贯通。
就在半个时辰前。
当他悬浮在苏家村上空,看到苏秦大兴土木、施恩於民时。
他惊讶於那股随之诞生的、反哺到他这方巡检官印上的庞大【功德】。
他当时以为,这功德之所以如此丰厚,是因为苏秦借用【占天阵】扭转因果的手腕太过高明。但现在看来……
「是我看低了他。」
丁毅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一个普通的九品证书考核,哪怕是用占天阵强行拉满因果,也绝不可能产生那等量级的功德气运。」「他从一开始……
「谋划的,就根本不是那张九品证书!」
「他借占天阵布下的局,他所求的「果』,是那越过九品、直达核心的一一【八品证书】!」八品和九品。
虽然只差了一品,但在大周仙朝的法度中,那是权限的质变,是阶级的跨越。
也唯有诞生一位八品灵植夫这种改变一地气运的大事件,才能在那一瞬间,激荡出如此恐怖的功德反哺!丁毅的目光,锁定在苏秦那张宠辱不惊的脸庞上。
他的心中,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重视。
「在某种意义上而言…」
「他刚才在城隍庙前展现出的底蕴与手段,已经不输於三级院里某些苦熬多年的老生了。」「通脉九层,八品权限,果位关注。」
「这等人才……
丁毅的眼眸微微眯起。
特别是。
他深知苏秦的背景。
一个出身青河乡苏家村的农家子弟,没有世家大族的资源堆砌,没有盘根错节的朝堂背景。乾乾净净,清清白白。
这是最完美的「寒门」。
也是最适合被他这种同样从底层杀上来的实权官员,收编为嫡系班底的绝佳人选!
「这样的人才,若是错过了,必成大憾。」
「值得……再争取一下。」
丁毅心中计较已定。
他没有理会广场上依然处於呆滞状态的众人,也没有去看黄秋那敬畏的眼神。
他缓缓站起身来。
那一身深青色的九品官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丁毅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秦。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种随意点拨的语气。
他的神色变得异常郑重,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能够穿透人心、直达灵魂的重量。
在这寂静无声的广场上。
丁毅缓缓出声:
「苏秦…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比之前【斗级税史】更加恐怖、更加让人无法拒绝的筹码:
「你……」
「可愿担任这惠春县的一」
「【灾伤勘验吏】?」
【灾伤勘验吏】。
这五个字,从一位九品人官的口中,以一种极其郑重的姿态吐出时。
整个司农衙门前的青石广场,仿佛被抽去了一切声音。
风停了。
连那些在人群外围窃窃私语的帮闲差役,都死死地闭上了嘴巴,生怕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惊扰了这等足以上达天听的恐怖权柄。如果说,刚才那【斗级税史】的招揽,还只是让底层散修们感到眼红和艳羡。
那麽此刻。
这【灾伤勘验史】的抛出,则是让在场所有稍微懂点官场门道的人,感到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窒息。人群最前方。
李长根僵立在原地,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血色尽褪。
他那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宽大的袖管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却浑然不觉疼痛。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短促,就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这不可能…
李长根在心底喃喃。
作为【研史社】的老资历,他在二级院蹉跎了三年,研读了无数大周律例与官场秘闻。
他太清楚这五个字的含金量了。
虽然同为【史员】,但【灾伤勘验史】与那些在乡镇粮仓里量米的【斗级税史】,有着云泥之别。最致命的差别,在於「数量」与「权限」。
流云镇有斗级税史,青河乡也有。
整个惠春县,这样的吏员少说也有数十个。
但是!
【灾伤勘验吏】。
整个惠春县,数十个乡镇,数百万人口的广袤土地上。
仅仅只有一名!
这唯一的一名史员,手里握着的是连普通九品人官都要忌惮三分的恐怖权柄一一「减免赋税」的最终签字权!一笔落下,能免去一乡数万两银子的税粮,救活无数灾民。
一笔扣下,能让千家万户倾家荡产,卖儿鬻女。
这等权柄,已经实质性地触及了【官】的底线。
这不仅意味着富责一生。
这五个字背後所代表的政治地位,在整个惠春县的史员体系中,是当之无愧的最顶端!
是除了县尊与几位实权地官,人官之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超然存在!
「这等吏位……
李长根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眼神中透着一种被现实彻底击碎後的恍惚:
「这等位置,向来是被县太爷的绝对心腹死死把持的。
它根本就不对外开放补缺!」
「或者说,它从来就没有缺口!
所谓的换人,不过是上面那些大人物为了平衡派系利益,进行的平调暗升罢了!」
李长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人影。
研史社社长,符司首席一一顾池。
那位心机深沉、算无遗策的天之骄子。
为了在官场上谋求一个安身立命的起点,顾池在紫气庙中付出了极大的代价,燃起引灵香,才勉强谋划到了一条通往县衙【印信掌印】的路。那已然是研史社全体成员眼中,足以封神的壮举。
【印信掌印】,掌管县衙公文大印,虽然也是一县仅有一人的尊贵史位。
但……
李长根在心底苦涩地比较着。
【印信掌印】再尊贵,其本质依然是依附於主官的「亲信心腹」,其权力来源於上司的信任。而【灾伤勘验吏】。
却是手握独立签字权、能够在灾情核验上直接拍板的实权大吏!
这两者之间,存在着一道天然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更重要的是……
这等实权史位,是【举贤制】最核心的跳板!
只要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只要保你上位的官员高升,你必然会被作为嫡系班底举荐做官!!你先天性地,就拥有了跨越阶级、脱去史服换上官袍的上升通道!
「社长苦心孤诣,才求得一个掌印之位。」
「而苏秦…
李长根看着不远处那个神色依旧平静如水的青衫少年,心中的震撼犹如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他别说去紫气庙烧香了,他甚至连研史社的大门都没进过。」
「就这麽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
「一份比社长还要尊贵、还要通天的前程,便被一位实权人官,双手捧到了他的面前!」
「这……
「真实吗?」
李长根眼神恍惚,只觉得这二级院的天,这大周的官场逻辑,在今日,被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彻底撕成了碎片。案右侧。
沈立金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了足足十息。
他没有去喝那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那双常年眯着的商人眼眸,此刻睁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高中央的丁毅。
这位流云镇首富的心中,掀起了一场远比李长根还要剧烈的风暴。
他比李长根站得更高,看得也更远。
他不仅看懂了这史位的尊贵,更看透了这人事任命背後,那隐藏在县衙深处的恐怖政治博弈。「【灾伤勘验吏】…
沈立金在心中倒吸了一口凉气,背脊上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这等唯一的、关乎一县命脉的实权吏位……太尊贵了。」
「虽尊贵不过官员,但其稀缺性,甚至在某种意义上,犹有过之!」
整个惠春县,三个大镇,每个镇都有两名九品【人官】坐镇。
可整个县,却只有这一位【灾伤勘验史】!
这等层级的任命,早已超出了一个寻常九品巡检所能担保的权限极限。
哪怕丁毅是铁面判官,哪怕他在流云镇说一不二。
他也绝对没有资格,对这种全县唯一的实权史位,一言而决!
「除非…」
沈立金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他的目光在丁毅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扫过,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
「看来……赵县尊,是真的怕了。」
「他是真的想把权力,彻彻底底地还给「姜派』的旧人。」
「为了向青云府的那位姜大人纳投名状,他竞然连【灾伤勘验史】这种最核心的命脉,都舍得让出来!」沈立金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对整个惠春县官场格局的深远影响。
赵县尊不仅让出了位置。
他甚至还将这个位置的「任命权」,直接打包送给了丁毅!
这说明了什麽?
「这说明……丁巡检晋级【地官】,接任县衙主簿之位,已经不是什麽传闻。」
沈立金在心底暗自断言:
「而是板上钉钉的时间问题了!」
只有即将接手全县钱粮、户籍等实权的地官,才有资格、也有底气,去安排【灾伤勘验史】这种核心下属。想通了这一层,沈立金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五味杂陈。
他为什麽早早地退下来,在这流云镇当个闲散的富商?
年纪大,只是很小的一个因素。
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他是被赵县尊逼退的!
五年前,赵县尊新官上任,为了安插自己的「赵派」亲信,用尽了手段打压他们这些「前朝遗老」。沈立金为了保全家族,不得不捏着鼻子,主动让出了自己经营多年的位置。
这五年来。
他在这流云镇谨小慎微,和气生财。
哪怕是对着县衙里那些新上位的底层差役,也得赔着笑脸,受了太多的委屈与窝囊气。
他什麽时候,见过飞扬跋扈的「赵派」中人,露出过这般软弱的姿态?
现在…
连【灾伤勘验史】这种核心史位,都舍得拿出来,让姜派的人作为顺水人情去拉拢天才了。沈立金看着高上的丁毅,眼神中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後的恍惚。
「时代……」
「是真的变回来了啊。」
沈立金将茶盏缓缓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瓷音。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立於广场中央的青衫少年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盘算什麽联姻,也没有再去考量什麽投资回报。
他只是像一个局外人一样,静静地注视着苏秦。
他想看看,这个少年,究竟会如何抉择。
这可是【灾伤勘验吏】!
一个只要点头,就能半只脚踏入官场,拥有无限可能的位置。
这种邀请……
别说是给一个刚入二级院的新生。
哪怕是放在那高高在上的三级院里,放在那些眼高於顶、自诩为天之骄子的贡士身上。
也不一定会有人舍得拒绝!
毕竟,三级院的天才再多,能真正通过全国统考,拿到那方官印的人,也是凤毛麟角。
大多数人,最後还是得灰溜溜地回到地方,去谋求一个史员的差事了此残生。
而眼下,一条可以通过【举贤制】,百分之百绕开统考、直达官身的捷径,就这麽直白地铺在了苏秦的脚下。这等天大的面子。
这等逆天的造化。
他,会接吗?
高左侧。
祝染清冷的脸庞上,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紧张。
她那双不染尘埃的眸子,紧紧地盯着苏秦的背影,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搅紧了衣角。如果说刚才的【斗级税史】,她还会因为自身的清高而有所迟疑。
那麽现在的【灾伤勘验史】,对於她这种苦求史位而不得的修士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毒药。「他会答应吧……
祝染在心底轻声呢喃。
如果是她,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磕头谢恩。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底细,她知道自己的天赋不一定能晋级三级院。
就算晋级,也不足以在三级院的绞肉机里杀出重围。
能有这样一条晋升之路,已是天恩浩荡。
叶英也没有了摇扇子的兴致。
他那张有些圆润的脸上,罕见地收起了商人的市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严肃的审视。
他看着丁毅,又看着苏秦。
「丁大人,真看好苏秦啊」
叶英在心中暗叹。
他看出了丁毅的欣赏。
这不仅是一份实权大史,更是一份隐含着举贤的承诺。
这是在用实打实的利益,去强行绑定一个天才。
只要苏秦接了这个位置,那他身上就彻底打上了「姜派」和「丁毅」的烙印。
以後无论苏秦飞得多高,这份香火情,这份提携之恩,他都得认。
「苏师弟,你会怎麽选?」
叶英暗自摇头。
接了,能弯道超车,实力,地位,名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从此,便是整个惠春县顶端最小戮的那群人。
更拥有着通往【官员】的上升路径。
唯一不算缺点的缺点,仅仅是从此为丁毅门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受制於人。
怎麽选?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将苏秦罩在中央。
广场上。
苏秦负手而立。
微凉的晨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发出细微的猎猎声。
他没有去看高上那些复杂的眼神,也没有去理会身後散修们粗重的呼吸。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眸光澄澈,深邃如渊。
【灾伤勘验吏】。
当丁毅吐出这五个字时,苏秦的心中,确实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当然知道这五个字的重量。
李长根昨夜在山道上的那番剖析,早已将这个职位的恐怖权柄与官场潜规则,明明白白地摊在了他的面前。【「他们手里,握着「减免赋税』的最终签字权!」】
【「一笔签下去,便是几万两银子的税银豁免,救的是一乡之人的命。」】
【「一笔扣着不签,那便是千万农户倾家荡产,卖儿卖女。」】
这是何等惊人的权力。
若是他接下这个位置。
他便能立刻兑现自己当初对苏家村的承诺。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免去青河乡的赋税,可以大张旗鼓地给乡亲们盖房修路,再也不用担心任问底层官史的刁难与构陷。因为,他自己,就将成为这惠春县里,最大的那个底层规则制定者。
甚至未来,他有可能还可以借着丁毅的举荐,顺理成章地脱去史服,换上官袍。
这是一条肉眼可见的、铺满了鲜花与掌声的坦途。
但是。
苏秦的眼帘微垂,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双乾净的手上。
他想起了在城隍庙【问心石】前,自己神魂深处爆发出的那一抹紫金光芒。
想起了那道由万民纯粹愿力凝聚而成的【青云护生侯】敕名。
「官字两口。」
苏秦在心中轻声低语。
「这等通过利益交换、通过站队攀附得来的「官……」
「是我想要的官吗?」
如果他今天接了这个位置。
那他,便成了丁毅政治版图上的一颗棋子。
丁毅为何要给他这个位置?是因为看重他的护土安民之心吗?
是因为他苏秦有价值。
是因为丁毅需要他这把锋利的刀,去震慑地方,去为自己未来的仕途添砖加瓦。
如果有一天。
丁毅的利益,与那些底层百姓的利益发生了冲突。
如果丁毅需要他扣下那支免税的笔,去逼死苏家村的农户,以此来换取上峰的政绩。
他,该如何自处?
当有一天。
为了需要抓捕淫祀,而刻意的让苏家村的人,遭受天灾折磨,饥寒交迫,面临死亡
他又是否有勇气,向着这位即将举荐自己的长官说不?
「借来的权力,终究是要还的。」
苏秦的眼神,渐渐变得如古井般幽冷,坚定。
他修的是《万愿穗》,走的是堂堂正正的护土之道。
他的底气,来源於自身那不讲道理的悟性与面板,来源於那些纯粹的万民信仰。
而不是某个官员的施舍。
他要的,不是一个依附於人的【史】。
他要的,是那能够真正执掌规则、无需看任何人脸色行事的一一官!
是在三级院那个修罗场里,凭着硬实力,堂堂正正考出来的官!!
苏秦缓缓擡起头。
他迎着丁毅那双带着极强压迫感与期许的眼眸。
没有丝毫的躲闪,也没有半分的畏惧。
他双手交叠,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随後。
在全场数百人近乎凝滞的目光注视下。
苏秦直起身。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刻意擡高音量,却带着一股子如金石般不可撼动的清脆与决然。
「多谢丁大人擡爱……
苏秦看着高,语调平缓,没有留下一丝回旋的余地:
「但,我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