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图书馆的深入交谈,如同在聂虎沉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细微,却持久地荡漾着。他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苏晓柔清晰的讲解、赵长青神奇的坐标法,以及自己那些粗陋却真切的“平衡”联想。知识的世界在他面前,不再仅仅是枯燥的公式和繁难的习题,而开始显露出其内在的、奇妙的联系与美感。这种感觉很新鲜,也很让人着迷,甚至冲淡了后山冲突带来的隐忧。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聂虎便如同往常一样醒来。宿舍里其他几人还在沉睡,鼾声此起彼伏。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穿上洗得发白的旧布衫,来到宿舍楼后那片僻静的小树林。晨露未晞,空气清冽。他找了块平整的空地,站定,调整呼吸,缓缓拉开架势,开始练习“虎踞”桩功。
与往日不同,今日站桩时,他除了体会自身气血的流转、重心的沉浮,脑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那道三角形中线交点的几何图形,以及“重心”、“平衡”等词语。恍惚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也成了一个三角形,头顶百会、双脚涌泉,构成三个支撑点,而那个最“稳”的点,就在小腹丹田附近。气息流转,劲力含而不发,不正是一种动态的平衡么?这种将抽象的数理概念与具象的身体感知相互印证的体验,玄之又玄,却让他对“虎踞”的体会似乎又深了一层。桩功练罢,神清气爽,连带着对今日的学习,也多了几分期待。
上午的课程平淡无奇。国文课讲一篇骈文,辞藻华丽,典故堆砌,聂虎试着用“通不通气”的感觉去听,果然觉得有些地方“气”滞涩,像穿着华丽的戏服走路,好看是好看,但总觉不自在。算学课依旧是王先生讲解新的方程类型,聂虎听得格外认真,努力将那些抽象的符号与苏晓柔讲的几何图形、赵长青写的坐标公式联系起来,虽然依旧艰涩,但不再是完全的茫然。他甚至尝试在心里,将一道关于工程问题的应用题,想象成草药的“君臣佐使”,谁是主药(主要工程量),谁是辅药(辅助条件),如何配伍(列方程)才能“见效”(解出答案),竟觉得思路清晰了不少。
课间休息时,陈子明那伙人依旧聚在一起,对着聂虎的方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偶尔爆发出几声刻意压低却又能让这边听见的嗤笑。但聂虎恍若未闻,只是埋头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倒是李石头,似乎听到了什么,愤愤地朝那边瞪了几眼,被赵长青用眼神制止了。张子豪依旧没来上课,但聂虎能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并未因昨夜的平静而消散,反而像酝酿中的风暴,在看不见的地方积聚着力量。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出教室,奔向食堂。青石师范的食堂是一座老旧的二层砖木楼,空间尚可,但一到饭点,依旧人满为患。打饭的窗口前排起了数条长龙,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油腻气味和嘈杂的人声。
聂虎、李石头、赵长青三人随着人流来到食堂。李石头眼尖,看到一个窗口队伍稍短,连忙招呼聂虎和赵长青过去排队。三人刚排好队,就听到旁边队伍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没长眼睛啊?没看到张少来了?”
“排队去!挤什么挤?”
“排你妈队!滚一边去!”
聂虎眉头微皱,转头看去。只见旁边打荤菜的窗口前,几个穿着时髦、头发抹得油光水滑的男生,正大大咧咧地往队伍最前面挤,为首一人,正是几天不见的张子豪。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学生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叼着一根牙签,斜睨着眼睛,一脸的不耐烦。他身边跟着四五个跟班,其中就有后山那个被他卸脱臼手腕、此刻手腕上还缠着绷带的混混,正狐假虎威地推搡着前面的学生。
“是张子豪!”李石头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往聂虎身边靠了靠,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赵长青也看了过去,眼神平静,但身体微微绷紧了些。
排在前面的是几个低年级的瘦弱男生,被推得东倒西歪,脸上露出敢怒不敢言的神色,嗫嚅着往后退。队伍后面的人虽然不满,但慑于张子豪的恶名,也只是低声议论,没人敢出头。
“看什么看?都想挨揍是不是?”张子豪身边一个高个跟班嚣张地环视一圈,目光扫过聂虎这边时,明显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恨意和忌惮,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怨毒取代。他凑到张子豪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张子豪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聂虎,眼神瞬间阴沉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残忍的笑意。他不再看那几个被欺负的低年级生,而是转过身,带着几个跟班,径直朝着聂虎他们排的这个素菜窗口走来。
“哟,这不是我们‘勤奋好学’的聂大学者吗?”张子豪走到近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一圈人听清,“怎么,就吃这个窗口的猪食啊?也对,山里来的,吃惯了野菜糟糠,怕是消化不了荤腥吧?”
他身后的跟班们配合地发出一阵哄笑,充满恶意。
周围排队的学生纷纷侧目,看向聂虎,眼神各异,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谁都知道张子豪不好惹,这个沉默寡言的山里娃,怕是要倒霉了。
李石头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被赵长青轻轻拉了一下。赵长青对李石头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聂虎神色平静,仿佛没听到张子豪的讥讽,只是目光平淡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明显不怀好意的跟班,最后目光落在那缠着绷带的手腕上,停了一瞬。
那混混被聂虎的目光一扫,尤其是看到聂虎瞥向他手腕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没来由地心里一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山那次,聂虎那精准迅捷的反击,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张子豪见聂虎不吭声,以为他怕了,气焰更盛。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聂虎身上,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恶狠狠地道:“小子,后山的账,老子给你记着!别以为在学校里,我就不敢动你!等着,有你哭的时候!”
聂虎依旧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深邃平静,如同不见底的寒潭,不起丝毫波澜。这种无声的漠视,比任何言语的回击都更让张子豪恼火。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块冰冷的、坚硬的石头上,不仅没得到预期的反应,反而震得自己手疼。
“哑巴了?还是吓傻了?”张子豪提高了音量,试图找回场子,“昨天在图书馆不是挺能说吗?还英雄救美?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一个山沟里钻出来的土包子,也配在苏晓柔面前装模作样?我告诉你,苏晓柔是老……”
“子”字还没出口,聂虎动了。
他没动手,也没动脚。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打饭窗口里面,那个正在给学生打菜、目睹了全程却假装没看见的胖师傅,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师傅,劳驾,一份青菜,两个馒头。”
他的声音平静,语速正常,仿佛根本没看到眼前横着的张子豪,也没听到他那些污言秽语,只是在正常地打饭。
胖师傅愣了一下,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张子豪,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聂虎,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勺子,给聂虎的搪瓷饭盆里扣了一勺水煮青菜,又从旁边的笼屉里夹了两个灰扑扑的杂粮馒头。
张子豪彻底被激怒了。聂虎这种完全无视他、把他当空气的态度,比直接顶撞他更让他觉得羞辱。尤其是聂虎那平静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张子豪,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连让我动怒的资格都没有。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张子豪勃然大怒,也顾不上什么场合了,伸手就朝聂虎手里的饭盆打去,想将饭盆打翻,泼聂虎一身汤水,让他当众出丑。
然而,聂虎似乎早有预料。在张子豪伸手的瞬间,他端饭盆的手腕极轻微地一旋,饭盆如同黏在手上一般,划了个小小的弧线,恰好避开了张子豪的手掌。同时,他端着饭盆的手肘,看似随意地、幅度极小地向外一顶,正好顶在张子豪伸过来的手臂内侧某个位置。
“哎哟!”张子豪只觉得手臂一麻,半边身子都酸软了一下,打出去的手顿时失了力道,软软地垂了下来。他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撞到了旁边一个跟班身上。
在外人看来,就像是张子豪伸手去打聂虎的饭盆,结果没打中,自己还差点摔倒,模样颇为狼狈。
周围瞬间一静,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和窃窃私语。张子豪平日里横行霸道,很多人敢怒不敢言,此刻见他吃瘪,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嘲笑,但眼中的快意却是藏不住的。
张子豪站稳身形,感受着手臂的酸麻和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他没想到聂虎在这种时候还敢还手,更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隐蔽迅捷,让他连发作的由头都抓不到明显把柄。
“你……你敢动手?”张子豪指着聂虎,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
聂虎终于将目光正式落在他脸上,语气依旧平静:“张同学,食堂是吃饭的地方,请排队。你挡着我了。” 说完,他端着饭盆,侧身从张子豪身边走过,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锋只是拂去了一片灰尘。
李石头和赵长青见状,也赶紧打好自己的饭菜,快步跟上聂虎,三人找了个靠角落的桌子坐下,默默开始吃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张子豪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他身边的跟班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那个手腕受伤的混混,更是眼神畏缩,不敢再上前。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张子豪冲着周围围观的学生怒吼一声。学生们连忙低下头,或转过身,不敢再看。
张子豪胸膛剧烈起伏,阴狠的目光死死盯着角落里安静吃饭的聂虎。聂虎越是平静,越是若无其事,他就越是觉得怒火中烧,羞辱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沉默寡言的山里穷小子,不仅身手诡异,心性也如此沉得住气,让他有种无处下口的憋闷感。
“行,聂虎,你有种!”张子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咱们走着瞧!我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他再也无心打饭,狠狠一脚踢翻了旁边一个空着的凳子,带着几个跟班,灰头土脸地离开了食堂。只是那离去的背影,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食堂里恢复了秩序,但气氛却有些微妙。打饭的队伍重新排好,但很多人的目光,都不时地瞟向角落里那个安静吃饭的孤僻少年,眼神中多了几分好奇和探究,也多了几分隐忧。谁都知道,张子豪睚眦必报,今天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这么大脸,绝不可能善罢甘休。这个叫聂虎的新生,怕是麻烦大了。
“聂虎,你……你刚才太冒险了!”李石头压低了声音,脸上还带着后怕,“张子豪那个人,心黑手狠,他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赵长青也停下了筷子,看向聂虎,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也带着一丝询问。
聂虎夹起一根青菜,慢慢放进嘴里咀嚼,咽下,才低声道:“躲不过。他存心找茬,退一步,他会进十步。” 他看得很清楚,张子豪今天是铁了心要给他难堪,无论他忍让还是辩解,对方都不会罢休。既然如此,不如以静制动,让他先露出破绽。刚才那一下,他用了巧劲,让张子豪手臂酸麻,却不会留下明显伤痕,就算闹到先生那里,也顶多是“推搡”,而且是张子豪先动手。至于张子豪后续的报复,兵来将挡罢了。
“可是……”李石头还想说什么。
“吃饭。”聂虎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饭菜要凉了。”
李石头看了看聂虎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旁边同样沉默但眼神镇定的赵长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咬了一口馒头。
赵长青深深看了聂虎一眼,也重新拿起了筷子。他注意到,刚才聂虎那看似随意的侧身和顶肘,时机、角度、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绝不是一个没练过的普通人能做到的。这个来自山里的同学,身上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食堂风波,看似以张子豪的暂时退却告终。但聂虎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张子豪那怨毒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针,已经扎下。下一次,恐怕就不会只是口头挑衅和推搡这么简单了。
他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无论是学业,还是别的方面。聂虎默默吃着寡淡的饭菜,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然而,与此同时,昨夜与苏晓柔、赵长青探讨学问时的那种豁然开朗之感,又隐隐在心底浮现,带来一丝温暖和力量。知识,也是一种力量。他需要掌握它,运用它,在这荆棘丛生的前路上,为自己,也为那些值得守护的人和事,开辟一片天地。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食堂嘈杂的人群,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深秋的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不知飘向何方。前路未卜,但他心中,已无半分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