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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招揽

    夕阳的余晖,为青川县城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红色纱衣。西街石板路上的喧嚣渐渐沉淀,归家的步履匆匆,炊烟在巷陌间袅袅升起,混杂着饭菜的香气,与尚未散尽的、从各家药铺飘出的、或清苦或温辛的药味交织在一起,构成这座古城黄昏独有的气息。

    聂虎从“济仁堂”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略显昏暗的杂物间里走出,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门内,那捡回来的老乞丐,在服下第一剂加入“广地龙”粉末的汤药后,气息终于平稳下来,不再有那令人揪心的窒息和剧烈咳嗽,只是陷入了深沉而疲惫的昏睡。药铺的伙计答应会按时煎药喂服,并留心照看。

    聂虎站在“济仁堂”后门的小巷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感觉精神上的紧绷感,稍稍缓解了一些。一下午的生死搏杀、辩证开方、心力交瘁,此刻才仿佛潮水般涌上,带来一阵阵细微的眩晕和疲惫。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从那种高度专注、近乎本能般的“医者状态”中抽离出来。

    赌局已了,病人暂安。接下来,他需要面对的,是那位“回春堂”的宋老先生,以及……那尚未完全解决的、关于“挂靠”和临时执照的问题。王明远的事,想必已经传了回去。宋老先生的反应,难以预料。是恼怒于徒弟的丢脸,迁怒于自己?还是……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暂时压下。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他挺直了因疲惫而微微有些佝偻的脊背,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沾染了些许尘灰和药渍的蓝布长衫,迈开脚步,向着“回春堂”的方向走去。

    “回春堂”那气派的门脸,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稳肃穆。此刻已近打烊时分,前堂的顾客稀少了许多,但灯火通明,伙计们仍在有条不紊地整理药材、打扫柜台。看到聂虎走进来,之前那个接待过他的中年伙计,脸上瞬间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与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惶恐,小跑着迎了上来。

    “聂先生!您来了!宋老在‘养心斋’等候多时了,特意吩咐,您来了直接请进,无需通传!”伙计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腰弯得极低,与前几日公事公办的客气,判若两人。

    聂虎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是跟着伙计,穿过前堂,走过那条熟悉的、弥漫着淡淡药香的幽静回廊,再次来到了那扇虚掩的、铭刻着“养心斋”三字的紫檀木门前。

    伙计停在门外,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垂手肃立一旁,目不斜视。

    聂虎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养心斋”内,光线比下午时更加柔和。几盏精致的纱灯已经点亮,散发着温暖的光晕。空气中,那清冽的安神香气似乎更浓郁了些,与淡淡的茶香、墨香混合,沁人心脾。宋老先生并未如往常那般端坐书案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负手望着窗外庭院中一株在暮色中枝叶扶疏的老树剪影,似乎正在沉思。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这位“杏林泰斗”的面容,似乎比下午时,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神采。他的目光落在聂虎身上,不再是下午那种带着审视、考教意味的锐利,也不再是听闻“活络膏”奇效后的惊讶与探究,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糅合了惊叹、审视、凝重,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对同辈乃至更高层次存在的……郑重。

    “聂小友,来了。”宋老先生的声音,也透着一股不同以往的沉缓与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坐。”

    聂虎依言,在下午坐过的那个梨花木圈椅上坐下,腰背挺直,姿态不卑不亢。

    宋老先生也在书案后的主位坐下,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提起红泥小炉上一直温着的紫砂壶,亲自斟了两杯茶。茶汤澄澈,色泽嫩绿,香气清幽,是上好的明前龙井。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聂虎面前。

    “今日之事,老夫已听说了。”宋老先生端起自己那杯茶,并未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目光却透过袅袅茶烟,落在聂虎脸上,“王明远学艺不精,险些酿成大祸,多亏聂小友力挽狂澜,不仅救了那老乞丐一命,也免了我回春堂一场无妄之灾。老夫……代他向小友赔个不是,也代回春堂,谢过小友援手之德。”

    说着,宋老先生放下茶杯,竟真的站起身,对着聂虎,微微拱手一礼。

    聂虎连忙起身避让,侧身道:“宋老言重了。医者本分,见死不救,有违本心。至于赌局,实是王医师执意相逼,晚辈不得已而为之。技艺切磋,本无对错,只是理念与识症不同罢了,晚辈不敢居功,亦不敢当宋老如此大礼。”

    他话说得谦逊,但神情坦然,并无丝毫自矜或惶恐。

    宋老先生看着聂虎清澈平静、不闪不避的眼眸,心中暗暗点头。胜而不骄,谦而有度,这份心性,在如此年纪,实属难得。他重新坐下,摆了摆手,示意聂虎也坐。

    “小友过谦了。”宋老先生缓缓道,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那老乞丐的病情,老夫已看过你开的方子。”他从书案上,拿起那张伙计誊抄回来的、聂虎为老乞丐开的“奇方”,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鬼箭羽为君,地龙为引,佐以疏肝健脾,重镇潜阳,调和诸药……此方,构思之奇,用药之险,胆识之壮,老夫行医数十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宋老先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重量,敲在寂静的书斋里,“更难得的是,方中君臣佐使,环环相扣,攻防一体,奇正相合,非但未因用药险峻而失之偏颇,反暗合兵法之道,阴阳之理。尤其那‘地龙为引’,更是画龙点睛之笔,使峻药之力,能入奇经,达病所,妙至毫巅!”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聂虎:“此方,绝非寻常医者所能开,更非寻常医理所能解。老夫冒昧一问,小友师承,究竟是何方高人?所习医道,又是何门何派?莫非……是那些隐世不出的杏林世家,或是……道门医脉?”

    聂虎心中微凛。果然,这张方子,还是引起了宋老先生最深的怀疑和探究。他之前展示“活络膏”,展露推拿之术,虽然也令人惊讶,但尚在“家传”、“奇人”可以解释的范畴。可这张治疗老乞丐的方子,所蕴含的医理、用药思路,已然超出了寻常“家传”的极限,甚至隐隐触碰到了某些古老、偏门、乃至可能被视为“禁忌”的领域。

    “宋老慧眼如炬。”聂虎沉默片刻,迎着宋老先生探究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依旧,“晚辈所学,确系家传。只是……传我医术的长辈,并非世俗医者,亦非道门中人。他……常年隐居深山,性喜孤僻,不涉红尘,所研医道,亦多从古籍残卷、草木虫石本性、以及天地人身自愈之道中体悟而来,自成一家,与世间通行医理,或有不同。晚辈愚钝,只得其皮毛一二,今日仓促开方,多有孟浪,让宋老见笑了。”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孙爷爷确实是隐居深山的奇人,医术也确实源自古老传承和自身感悟,自成体系。至于玉简碎片、虎踞心法,自然绝口不提。他将一切推给“性情孤僻”、“不涉红尘”的“山中隐士”,既解释了医术的“奇”与“偏”,也断绝了宋老先生进一步深究其“师门”的可能。

    宋老先生闻言,眼中光芒闪动,并未完全相信,但也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更多了。这等隐世高人,收徒传艺,本就讲究缘法,对徒弟的约束也各异。聂虎不愿多说,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再追问师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与……热切。

    “小友过谦了。若这‘皮毛一二’,已是如此境界,那你那位长辈的医道,只怕已臻化境,非我等凡俗所能揣度。”宋老先生感叹一声,随即坐直了身体,目光炯炯地看着聂虎,终于道出了今日召他前来的真正目的。

    “聂小友,老夫虚长几岁,托大,唤你一声小友。今日请你前来,一是为那不肖徒儿之事致歉道谢,二来……”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意与力度,“老夫,代表回春堂,正式邀请小友,加入我回春堂!”

    聂虎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果然来了。

    宋老先生继续道,语气诚恳:“以你之医术,尤其是那份精准入微的辩证眼光、出神入化的用药胆识,以及那手神乎其技的推拿导引之术,窝在‘下河沿’摆摊,实是埋没了!我回春堂,是青川县,乃至周边数县,首屈一指的医馆,药材地道,炮制精良,更有数位经验丰富的坐堂医师,学徒伙计数十人,每日接诊病患众多,疑难杂症亦不少见。这里,有你施展才华的广阔天地!”

    “只要你点头,”宋老先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炽热,“老夫可以做主,聘你为我回春堂‘特聘医师’!地位待遇,与坐堂首席等同!诊金所得,你与医馆七三分成,你七,医馆三!医馆内所有药材、器具,任你取用!若有疑难病例,你可随时与老夫,乃至其他医师会诊商讨!医馆库房所藏医书古籍,亦可向你开放借阅!”

    “此外,”宋老先生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加重了筹码,“你在县城的一切开销,医馆可代为安排。若有家眷,亦可接来,医馆负责安置。甚至,你若对进学有兴趣,老夫在县中教育界也有几分薄面,或可为你引荐……”

    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地位等同坐堂首席,诊金七三分成(这是极高的比例,寻常坐堂医师最多五五,甚至四六),药材器具任意取用,参与会诊,借阅藏书,甚至安排家眷、引荐进学……这几乎是将聂虎当成了“回春堂”未来可能的顶梁柱来培养和招揽!尤其是那份“诊金七三分成”和“药材任意取用”,对于任何一位需要大量实践、可能用到珍贵药材的医者来说,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宋老先生说完,便目光灼灼地看着聂虎,等待着他的答复。他相信,如此条件,如此诚意,对于一个出身贫寒、虽有奇术却无根基的少年郎来说,无异于一步登天的机会!他没有理由拒绝。

    然而,聂虎的脸上,却并未出现宋老先生预想中的激动、欣喜,或是故作矜持的犹豫。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宋老先生提出的,不是足以改变他命运的优厚条件,而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小事。

    待到宋老先生说完,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红泥小炉上,茶水将沸未沸的轻微“咕嘟”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归鸟啼鸣。

    聂虎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轻轻呷了一口。微涩的茶香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清苦的回甘。他放下茶杯,抬起眼,迎上宋老先生那充满期待、甚至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眼神,缓缓摇了摇头。

    “宋老厚爱,晚辈……心领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在这寂静的书斋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荡开了涟漪。

    宋老先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似乎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小友……你说什么?”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错愕。

    “晚辈说,”聂虎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宋老厚爱,晚辈心领。但加入回春堂之事,请恕晚辈……不能从命。”

    “为何?!”宋老先生脱口而出,脸上的惊讶终于化为了浓浓的困惑与不解,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隐隐不悦。如此优厚的条件,如此诚挚的邀请,这少年,竟然拒绝了?他难道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聂虎看着宋老先生眼中变幻的神色,心中并无波澜。他早料到会有此一问,也早已想好了说辞。

    “原因有三。”聂虎缓缓竖起三根手指,声音依旧平稳,“其一,晚辈年轻识浅,所学医道,与世间通行之法,多有不同,今日救治那老丈,所用方药,在宋老看来,已是离经叛道,险峻无比。若入回春堂,为馆中特聘医师,坐堂行诊,恐多有掣肘。病患求稳,医馆重誉,若晚辈因用药‘奇’、‘险’而引发争议,甚至……万一有失,恐连累回春堂百年清誉,此非晚辈所愿,亦非宋老所乐见。”

    他这话,说得委婉,实则点明了一个核心矛盾:他的医道,偏于“奇”、“险”,与主流医馆追求的“稳”、“妥”,存在潜在冲突。回春堂是百年老店,声誉重于一切,未必能容得下他这种“离经叛道”的风格。今日王明远之事,便是前车之鉴。

    宋老先生眉头微皱,想要反驳,说回春堂有容人之量,但想到聂虎那张“鬼箭羽”为君的方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确实,聂虎的医术,奇正相合,胆大心细,但“奇”与“险”的一面,也确实鲜明。在规矩森严、注重声誉的大医馆,确实可能引来非议。

    “其二,”聂虎放下第二根手指,“晚辈志不在此。晚辈年少,见识浅薄,尚需游历四方,见识更多病例,印证所学,精进医术。回春堂虽好,却是方寸之地。晚辈更愿如浮萍流水,行走于市井乡野,见识百样病症,体会民生疾苦,在更广阔的天地中磨砺医术。若困于一馆,虽安稳,却非晚辈所愿。”

    这是实话。他需要更多的实践,更多的病例,来验证、融合、提升从玉简和孙爷爷那里得来的庞杂知识。回春堂虽病例众多,但终究是“坐堂”,所见病症,或许多有局限。而且,他身负玉简秘密,需要自由的空间和时间去探索,不愿过早被束缚在某个固定的地方。

    宋老先生闻言,眼神微动。这少年,竟有如此志向?不慕安稳,不求名利,只愿游历四方,精进医术?这份心性,倒是难得。但……未免太过理想化了。行医,尤其是中医,经验固然重要,但系统的传承、名望的积累、资源的支持,同样不可或缺。单打独斗,何其艰难?

    “其三,”聂虎放下最后一根手指,目光坦然地看着宋老先生,“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晚辈……有自己的路要走。这家传医术,与世间通行之法,终究不同。晚辈需以自身为炉,以万病为材,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医道。入馆坐堂,固然可借重回春堂之力,但亦难免受其规矩、传统、乃至流派所囿。晚辈……不愿。”

    这是最根本的原因。他的路,注定与众不同。玉简的传承,“虎踞”心法的奥秘,注定了他不可能完全遵循现有的、任何一家医馆或流派的道路。他需要自由,需要试错,需要探索那独一无二的、属于自己的“道”。回春堂再好,对他而言,也可能成为一种无形的束缚。

    三条理由,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对宋老先生和回春堂的尊重与感激,也明确而坚定地表明了自己的志向与原则。

    宋老先生沉默了。他久久地注视着聂虎,目光复杂。有惊讶,有不解,有惋惜,有欣赏,也有一丝被拒绝后的淡淡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对眼前这个少年,更深层次的审视与……震撼。

    他没想到,这少年拒绝的理由,竟是如此。不是嫌条件不够好,不是待价而沽,而是因为志向、因为道路、因为对自身医道那近乎固执的坚持与清醒认知!

    这份清醒,这份坚持,这份不慕虚名、不图安稳、只求医道精进的赤子之心,在如今这个浮躁的世道,在那些削尖脑袋想往大医馆钻、只为名利而来的年轻医者中,何其罕见!

    良久,宋老先生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甚至……一丝钦佩。

    “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宋老先生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小友志存高远,心性坚定,老夫……佩服。是老夫唐突了,只看到小友医术超群,却未虑及小友心中自有乾坤。”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已凉的茶汤带着微苦,却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既然如此,老夫也不便强求。”宋老先生放下茶杯,看着聂虎,语气变得郑重,“不过,老夫之前的承诺,依然有效。回春堂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那‘挂靠’之事,老夫会亲自与卫生署、医师协会那边打招呼,为你作保,办理临时行医执照,绝无问题。日后,你若有任何需要,无论是疑难病症探讨,还是稀缺药材,甚至是行医过程中遇到什么麻烦,尽可来寻老夫,回春堂,是你永远的朋友,而非障碍。”

    这已是极高的承诺和姿态。意味着即便聂虎拒绝加入,回春堂,或者说宋老先生本人,依然愿意成为他的后盾和支持者。

    聂虎心中微暖,起身,对着宋老先生,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宋老高义,晚辈铭记于心。挂靠之事,有劳宋老费心。日后若有疑难,定当叨扰。回春堂之情谊,晚辈亦不敢忘。”

    这一躬,鞠得真诚。宋老先生能以如此胸襟待他,确实当得起他这一礼。

    宋老先生坦然受了他这一礼,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自己虽然没有招揽到这株“奇苗”,但却结下了一份善缘。以这少年展现出的心性与潜力,这份善缘,或许在未来,会带给回春堂,乃至他自己,意想不到的回报。

    “好,好。”宋老先生笑着虚扶一下,“那此事便这么说定了。执照之事,三日内,必有着落。你且安心。至于那老乞丐的药费、用度,既是你救的人,便由回春堂承担吧,也算老夫,略尽绵薄之力。”

    “这如何使得……”聂虎连忙推辞。

    “无妨。”宋老先生摆手,不容置疑,“些许银钱,于我回春堂,不算什么。能救人性命,便是功德。你莫要推辞了。”

    聂虎见宋老先生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坚持,再次道谢。

    又闲谈几句,问及那老乞丐后续调治的方略,聂虎简单说了自己的思路,宋老先生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显然又有所得。

    看看天色已晚,聂虎便起身告辞。

    宋老先生亲自将他送到“养心斋”门口,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之中,久久未曾移动。

    “此子……非池中之物啊。”良久,宋老先生才抚着长须,对着空寂的回廊,低声喃喃,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与期待。

    “只是,他这条路,注定崎岖坎坷,甚至……凶险万分。离经叛道,自成一家,谈何容易?但愿……他能走得长远些吧。”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聂虎走出“回春堂”那气派的大门,站在街边,看着眼前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和川流不息、为生计奔忙的人群,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凉意和人间烟火气的空气。

    拒绝回春堂的招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前路或许艰难,但他心中,并无太多遗憾或不安,反而有种卸下包袱、轻装上阵的轻松感。

    属于自己的路,终究要自己一步步去走。

    他紧了紧身上的蓝布长衫,迈开脚步,汇入了归家的人流。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青川县城的阑珊灯火与迷离夜色之中。

    而“回春堂”内,那间名为“养心斋”的书房,灯火久久未熄。宋老先生重新坐回书案后,再次拿起那张誊抄的、聂虎为老乞丐所开的“奇方”,就着灯光,反复观摩,时而皱眉沉思,时而抚须颔首,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写下几行批注,仿佛在研读一部旷世奇书。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座县城,或许,将因为那个名叫聂虎的少年,而变得有些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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