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早晨,被一层薄如蝉翼的烟雨包裹着。
原本肃杀的别院,这个清晨,竟然透出了寻常富贵人家的那种松弛感。
沈知意站在红木屏风后面,努力把自己往一套月白色的对襟罗裙里塞。
“大佬!你好了没有啊?”
她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带着一种因为兴奋而产生的鼻音。
“衣服太紧了,我怀疑是金不换那胖子故意送小了一号,就是为了讥讽我最近吃得太多!”
屏风另一侧。
萧辞正对着铜镜,慢条斯理地系上那条绣着隐秘云纹的腰带。
他今日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权力的紫袍,也没有穿那身刺目的明黄。
他换上了一套素净的青衫,领口处滚着一圈考究的暗色勾边,整个人看上去像极了一个从江南深处走出来的世家嫡长子。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暴戾之气,在青衫映衬下,竟然转化成了一种深沉且内敛的儒雅。
“衣服不紧。”
萧辞淡淡地开口,目光落在铜镜里那个英挺不凡的自己。
“是你这段时间在扬州搜刮了太多点心,腰围确实粗了两寸。”
屏风后传来了一声羞愤的娇嗔。
“胡说!那是水肿!那是为了陪圣上熬夜工作的工伤水肿!”
沈知意气呼呼地跳了出来。
鬓角处垂下一缕娇俏发丝,映衬着她那张本就出挑得惊人的俏脸,格外动人。
萧辞原本正要嘲讽她两句,但在回过头的一瞬间,他的呼吸竟然突兀地滞了一秒。
眼前的女人,像极了一朵在烟雨中悄然盛开的白玉兰。
没有了妖妃的浓妆艳抹。
没有了商场里的斤斤计较。
这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清新与纯真,竟然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跳漏拍。
“看什么看?是不是被本夫人的绝世容颜给惊呆了?”
沈知意得意地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裙摆在半空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萧辞收回了目光,有些狼狈地转过身,掩饰住眼底那一抹一闪而过的兵荒马乱。
“这种容颜,皇城的后宫里到处都是。”
“走吧,再晚一点,那瘦西湖的春色就要被那些俗气的人给搅和了。”
两人的马车格外低调。
没有御林军的列阵开道。
没有影一那种如影随形的鬼魅身影。
只有一辆看起来普通、甚至连帘子都只是粗布做的青绸小马车,慢悠悠地沿青石板路晃晃悠悠出了别院。
马车停在瘦西湖畔时,细雨已经变成了那种润物无声的薄雾。
湖面上,一艘艘精致的画舫正点缀在烟波浩渺的绿色绸缎上。
“大佬,快看!那就是传说中的二十四桥!”
沈知意跳下马车,手里还抓着一把在路边买的秘制五香蚕豆,桃花眼里全是兴奋。
她指着远处那座如长虹卧波般的白玉桥梁,兴奋得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丫头。
萧辞走在她的身侧。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一名画舫小厮递过来的那柄油纸伞。
伞面被撑开的那一瞬间,淡淡的桐油香味在两人的呼吸间散开。
萧辞将大半个伞面自然地倾向了沈知意那边。
“这种桥,在京城的皇家园林里比比皆是。”
“你若是喜欢,回宫后,朕让人在那清华池上给你修一座更好的。”
他的声音虽冷,但那握着伞柄、为了保持高度而微微发酸的手臂,却真实地暴露了他藏在那层冷意之下的细心与温情。
沈知意浑然不觉,她一门心思都在那艘刚刚靠岸的小画舫上。
“不修!那叫铺张浪费!”
“这种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感觉,才是江南的精髓,你不懂!”
两人租下了一艘名为“听雨轩”的分外雅致的小船。
画舫内。
红木桌案上摆放着分外地道的江南点心:桂花糕、绿豆酥、还有一壶正冒着热气的极品碧螺春。
沈知意四仰八叉地躺在软榻上,看着两岸不断倒退的杨柳依依,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大佬,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不用想着谁要杀咱们,不用想着谁又贪了银子,更不用提长生殿那些倒霉玩意儿。”
她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这种由内而外的安全感,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柔软且毫无防备。
萧辞坐在一旁,优雅地端起那碗茶盏,隔着朦胧的烟雨,他静静地注视着身侧的女人。
曾几何时。
他以为自己的生活里,只有杀伐果断,只有平衡权力。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陪着一个女人,坐在一艘摇晃的小画舫里,浪费这珍贵的、能够主宰江山的半日时光。
因为,不对。
因为这种温馨的气氛实在是太具有感染力。
萧辞原本紧绷的肩胛骨,也分外奇妙地放松了下来。
“你倒是真把朕当成了你的度假搭档了。”
萧辞淡淡地开口,语调虽然冷,但眼底的那层寒霜,却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不过,偶尔这样放浪形骸一下,倒也不算坏事。”
画舫慢悠悠地荡到了湖心。
远处的长堤上,隐约传来了零星的丝竹之声。
沈知意有些贪心地睁开眼,对着萧辞眨了眨眼,那长长的睫毛扇动间,带着一抹足以祸乱众生的灵动。
“大佬,这种时候,是不是该来点音乐助助兴?”
“我听说这里的琴师都是从小练起的,弹出来的曲子能让人把魂儿都给丢了。”
萧辞不置可否地扬了扬下巴。
候在外面的船娘立刻会意,赶紧带着一名背着古琴、看起来分外文弱的老琴师走了进来。
老琴师在帘子后面坐定,调了调弦。
几个音符弹出来,沈知意原本期待的表情,竟然突兀地僵在了脸上。
那是生涩、甚至隐约带着锯木头味道的劣质琴声。
每一个音阶都完美地避开了乐理,在那静谧的湖面上显得分外刺耳。
沈知意原本放松的身体,在那琴声的摧残下,变得分外僵硬。
她有些惊恐地摀住了自己的耳朵。
“天呐!这是弹琴还是索命啊?!”
“他是不是跟我有仇,要把我好不不容易才平复下来的大脑神经给震碎了?!”
萧辞的眉头在那琴声响起的瞬间,也分外明显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作为一名从小接受皇室顶级教育、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当朝帝王。
这种低劣到令人生理不适的琴音,简直是对他从小培养起来的那一套美学体系的赤裸凌迟。
两人的浪漫气氛,在那难听的琴声中被硬生生撕裂了。
萧辞冷着脸,那种在大臣面前都分外罕见的暴虐之色,在眉宇间隐隐浮现。
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那分外刺耳的噪音中,死死地按在了茶几的边缘。
“大佬,要不,咱们还是让他停下来吧。”
沈知意有些绝望地看向萧辞。
“我怕再听下去,我的系统都要被他弹出了物理损坏!”
萧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那琴声即将达到一个分外恐怖的高音时,猛地站了起来。
他那挺拔如松的身影,在这窄小的画舫舱内,散发出了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他冷冷地看向帘子后面那个还在拼命拨弄琴弦的老琴师。
“拿开。”
他的声音低沉。
老琴师被这一声冷喝吓得浑身一哆嗦,手指一滑,琴弦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悲鸣。
沈知意有些呆滞地看着萧辞。
她从未想过,这个在大梁朝堂上杀伐果断的暴君。
在这一刻站起来的目的。
竟然是。
为了这架分外破旧的古琴。
两人的目光在狭窄的船舱内交织。
此时的气氛,在这一刻。
戛然而止。
转而化作了一种名为“震惊”的情绪。
萧辞大步流星地走向帘子,那种睥睨天下的霸气,即便是这小小的画舫,似乎都无法完全装载。
这一场出游的最高潮。
似乎,正要以一种分外不可思议的方式,被他亲手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