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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一巷深幽锁书香,门无匾额意彷徨

    朱雀巷比白皓明说的还要窄。

    两侧的院墙贴得近,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墙面是老旧的灰砖,靠底部那一截长着深浅不一的苔痕,雨水冲刷过的渍印从墙头一道道淌下来。

    苏承锦走在前面,顾清清跟在他左后方半步。

    丁余在最前面探路,赵杰殿后。

    四个人的脚步踩在夯土路面上,声音被两侧的高墙压得沉闷。

    巷子里没什么人。

    偶尔有一扇侧门开着半边,里面能看到挂着衣裳的晾衣竿和蹲在墙根下打盹的老狗。

    拐过一个弯,再往前走了一段。

    丁余的脚步慢了下来,回身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到了。”

    苏承锦停在巷口,目光顺着丁余的方向看过去。

    巷子尽头是一座宅院。

    门面比白府窄了不少,没有石狮子,台阶只有两级,青石砌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

    大门是木头的,原色,没有上过漆,木纹裸露在外面。

    门楣上方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连个横匾的影子都没有。

    门框两侧倒是贴着一副对联。

    纸已经旧了,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颤。

    红色褪成了暗粉,字迹大半模糊,苏承锦眯着眼辨了一会儿,只认出上联的五个字。

    读书传家久。

    下联已经看不清了。

    门关的严严实实的。

    苏承锦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

    门缝里塞着一团草纸,是从里面堵上的。

    堵得仔细,纸团和门缝贴得严丝合缝,显然是被人仔细堵上的。

    他又看了一眼台阶。

    台阶上积着一层薄灰,均匀的铺着,没有脚印。

    至少三五天没人从这扇门进出过。

    苏承锦收回目光。

    他没有往前走,转头看了丁余一眼。

    丁余会意,弯腰从墙根下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手心掂了掂,朝巷口东面扬了一下下巴。

    赵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巷口另一端。

    两个人一东一西,分开站到了巷子两头。

    丁余靠在墙角,偏过头朝巷外扫了一圈,回身冲苏承锦微微摇了一下头。

    苏承锦双手拢回袖中,抬脚走上台阶。

    他站在木门前,伸出右手,握住铁环,往门板上叩了三下。

    力道不重。

    节奏匀称。

    叩完之后,他松开铁环,双手重新拢回袖中,站在原地。

    门内没有回应。

    苏承锦也没有再叩。

    顾清清站在台阶下方,微微仰着头。

    她的目光落在门框两侧的对联旁边。

    她的眼神动了动。

    蒋家原来是挂匾的。

    后来自己摘了。

    顾清清把目光收回来,没有说话。

    巷子里很安静。

    远处有几声鸡叫,断断续续的,从哪家院子里传出来的也说不清。

    苏承锦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门内终于传来脚步声。

    很轻。

    比正常走路的声音要轻得多,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的,像是刻意压低。

    脚步声到了门后停住了。

    苏承锦听到门缝里那团草纸被人从里面拽掉的声音。

    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吱呀声。

    不止一道。

    木门从中间打开了一条缝。

    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的宽度。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

    手指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齐整,但甲面发黄。

    苏承锦看得出来,这是常年捏笔研墨的手。

    手的主人没有露脸。

    门缝里只看得到半张嘴和一截下巴。

    下巴上有短须,灰白相间,不算长,但有些日子没修剪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哪位?”

    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小心。

    苏承锦开口,语速不快。

    “路过卞州,久闻蒋家治学之名,特来登门拜访。”

    那只手闻言往回缩了一截,手指搭在门板边缘上。

    “蒋家不见客。”

    门开始往回合。

    苏承锦没有伸手去挡。

    他只是在门板即将合拢的那一刻,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

    “我远道而来,总不能让我连面都见不上一面就原路走回去。”

    “蒋家便是这般做学问的?”

    门停住了。

    合了一半的门板顿在那里,不进不退。

    安静了一会。

    门重新往外推了推,这一次,开了一条比方才稍宽一些的缝。

    那张半露的脸往外多探了几分。

    一双眼睛透过门缝打量着苏承锦。

    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从上到下扫过他的衣着。

    不是缉查司的制服。

    不是衙役的打扮。

    也不是赵家人常穿的那种绸面料子。

    普通的青灰色长袍,料子一般。

    那双眼睛又越过苏承锦的肩膀,看了一眼台阶下面站着的顾清清。

    同样的打量,从头到脚。

    门缝又开了几寸。

    “你是什么人?”

    苏承锦没有直接回答。

    “不是衙门的人,也不是赵家的人。”

    “这两条够不够先让我进门?”

    门缝里的那双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苏承锦站在那里,手拢在袖中,姿态松弛。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多解释,就那么等着。

    巷子里的风从身后吹过来,掀了一下他袍角的下摆。

    门吱的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仆。

    穿着粗布衣裳,但浆洗得干净平整。

    腰板还直,不驼,走路的时候肩膀端得稳当。

    两鬓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五官端正,不像是寻常人家的仆役。

    苏承锦迈过门槛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老仆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站在门后的廊柱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

    杖头朝上,握得用力。

    他的身量还没长开,瘦,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袄。

    少年的眼睛盯着苏承锦,目光里的戒备没有任何遮掩。

    苏承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仆将门在身后关上。

    门闩重新插好,上面一道,下面一道。

    然后他弯腰,把那团草纸重新塞进了门缝里。

    前院不大。

    一棵老柳树长在院子东侧的角落里,树干上缠着几圈麻绳。

    柳条垂下来扫在地面上,没人修剪。

    院子西侧靠墙放着一张石桌和两条石凳,石凳上落了一层灰,灰上面有几片枯黄的柳叶。

    甬道两侧的花池里种着几丛兰草。无人打理的样子,叶片歪歪扭扭,有几片尖端已经枯萎发卷。

    苏承锦跟在老仆身后走在甬道上。

    他的目光没有看两侧的景致,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砖地面。

    地面上有新的划痕。

    长条形的,在甬道正中延伸了一段,深浅不一。

    苏承锦的目光顺着划痕的方向往回看了一眼。

    院门后面的墙根处,靠着一条木门闩。

    门闩比普通农户用的粗了一倍,两端绑着铁皮,铁皮上还包了一层布,是为了防止夜里上闩时发出声响。

    苏承锦收回目光,没有出声。

    老仆引着两人穿过前院,走向正堂。

    正堂的门帘挂着,但没有放下来,卷在门楣的铜钩上,露出堂内的布置。

    堂内摆设简素。

    正中一张红木主案,案面擦得干净,上面什么也没摆。

    两排木椅分列左右,每边三把,椅子上没有铺垫子,红木面裸着,靠背上的雕花磨得光滑。

    墙上挂着一幅中堂。

    白底黑字,写的是耕读二字。

    字体浑厚端方,是有功底的人写的。

    落款在右下角,但纸色泛黄,落款的墨迹已经褪得看不清名字了。

    靠东墙有一张条案,案上码着十几卷书册,书册摞得整整齐齐,但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书册旁边放着一方砚台,砚池里的墨干了,凝成一层黑壳,裂出几道细纹。

    苏承锦把这些逐一收入视线。

    这个正堂已经很久没有人坐下来读书写字了。

    也很久没有正式待过客。

    老仆伸手朝客位的方向引了引。

    “请坐。”

    苏承锦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坐下。

    顾清清在他下首的第二把椅子上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老仆转过身,朝后堂走去。

    脚步声穿过正堂后面的门帘,消失了。

    那个握着擀面杖的少年没有跟去。

    他靠在正堂门口的柱子旁站着,手里的擀面杖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身子靠着柱子,肩膀一高一低,但眼睛始终没有从苏承锦和顾清清身上移开。

    苏承锦看了门口一眼。

    少年穿着的那件灰色短袄,袖口处磨破了一小块,但用针线补过了。

    针脚密实,一针压着一针,缝得整整齐齐。

    苏承锦收回目光,没有跟少年搭话。

    后堂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不止一个人。

    声音很小,字句传不到正堂来,但断断续续的嗡嗡声持续了好一会儿。

    有人说了什么,另一个人回了一句,然后又安静了一阵,又有人开口。

    从持续的时间来看,后面正在商量。

    商量要不要出来见他。

    苏承锦没有催。

    他靠在椅背上,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正对面墙上那幅耕读的中堂上。

    顾清清坐在旁边,同样安静。

    她的眼睛扫了一圈堂内的陈设,目光在条案上那方干涸的砚台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堂内安静得能听到门口少年呼吸的声音。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后堂的门帘动了。

    布帘先是被人从里面掀起一角,停了一息,又放下。

    然后才被彻底挑开。

    一个人走了出来。

    五十多岁。

    身量中等偏瘦。

    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儒袍。

    头发束着,用一根竹簪固定,鬓角已经灰白了。

    脸面清瘦,颧骨略高,下巴蓄着一缕短须,修得整齐。

    他走到主案后面站定。

    没有坐下。

    他看着苏承锦。

    苏承锦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正堂中间的过道对视了一下。

    蒋家家主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嗓音有些哑。

    “老仆说你不是衙门的人,也不是赵家的人。”

    “那你是谁?”

    苏承锦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抱了一下拳,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拜礼。

    “我姓苏。”

    “路经卞州。”

    “久仰蒋家教书治学之名,冒昧登门,还望蒋先生不要介意。”

    蒋家家主的目光从苏承锦脸上移开。

    先移到苏承锦的衣着上。

    领口和袖口都干干净净,不像是赶路数日不换的。

    又移到坐在下首的顾清清身上,女子穿着素色的衣裙,容貌端正,气质沉稳。

    身上没有任何首饰。

    但坐姿极正,双手交叠于膝,脊背挺直。

    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妇人。

    蒋家家主收回目光。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让苏承锦坐回去。

    “蒋家已经不教书了。”

    “你久仰的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苏承锦没有坐回椅子。

    他站在客位旁边,手拢在袖中。

    “蒋先生是不教了?还是不敢教了?”

    蒋家家主的手指在案面上按了一下。

    “蒋某今日身体不适,不便接待。”

    他的语气仍然平淡,但说话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分。

    “请回吧。”

    他转过身,准备往后堂走。

    苏承锦没有拦他。

    他只是在蒋家家主转身的那一刻,不急不慢的开了口。

    “蒋先生。”

    蒋家家主的脚步没有停。

    苏承锦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卞州赵家递给缉查司的文书里,罗列了三条罪名。”

    “一、私开讲堂。”

    蒋家家主的脚步停了。

    “二、蛊惑乡里。”

    蒋家家主的背对着苏承锦,脊背僵直了一下。

    “三、暗结朋党。”

    蒋家家主没有转身。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手指微微弯曲着,然后又松开。

    后堂的门帘微微晃了一下。

    门口靠着柱子的少年攥紧了手中的擀面杖。

    他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承锦没有看少年。

    他看着蒋家家主的背影。

    “这三条,蒋先生心里应当比我清楚,哪条站得住脚,哪条是凭空捏造。”

    蒋家家主转身看向苏承锦,苏承锦笑了笑。

    “蒋先生坐下来。”

    “我今天来,不是来问罪的,也不是来打听消息的。”

    “我是来给蒋家送一条路。”

    蒋应德转过身来。

    他的脚步比方才慢了半拍,走到主案后面,右手按在案沿上,撩了一下袍摆,在椅子上坐下了。

    蒋应德的脊背靠上椅背,目光从苏承锦脸上扫过,落在他面前空着的那把红木椅上。

    他伸手指了一下。

    苏承锦也没客气,走回去坐下了。

    正堂里安静了几息。

    蒋应德没有先开口。

    他的右手搁在案面上,手指并拢,指尖轻轻抵着案面的木纹,姿态不算放松,但比方才站着的时候稳当了一些。

    苏承锦笑了笑。

    “既然蒋先生愿意坐下来听我说一说,那讨杯茶喝不过分吧?”

    他偏过头,看向门口靠着柱子的少年。

    少年攥着擀面杖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苏承锦和蒋应德之间来回转了两趟。

    蒋应德微微点了一下头。

    少年咬了一下牙,把擀面杖往柱子上一靠。

    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正堂里只剩三个人。

    苏承锦收回目光,看着对面的蒋应德。

    “蒋先生教了多少年书?”

    蒋应德的回答没有停顿。

    “三十一年。”

    “教出了多少学生?”

    蒋应德沉默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挪了挪位置。

    “记不清了。”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

    “连蒋先生的父亲、祖父教的算在一起呢?”

    蒋应德抬起眼睛。

    “蒋家三代人,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卞州十三个县府。”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

    没什么炫耀的意思。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手拢回袖中。

    “这便是赵家要动你的原因。”

    蒋应德默不作声,因为他心里也清楚。

    苏承锦看着他。

    “蒋先生心里清楚,赵家递上去的那三条罪名,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蒋家三代人积攒下来的这些学生。”

    “这些人在各县各府做事,蒋先生说一句话,他们听。”

    “赵逢源说一句话,他们不一定听。”

    蒋应德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这才是蒋家的命根子,也是蒋家的催命符。”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墙上那幅中堂在微风里颤了一下,卷轴底部的木棍碰在墙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蒋应德的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他的目光从苏承锦脸上移开,扫过坐在下首一直没有说话的顾清清,又收回来。

    “你到底是谁?”

    苏承锦端起茶几上放着的空杯子,看了一眼杯底,又放回去。

    “蒋先生别急,先说正事。”

    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回来了。

    少年端着一个旧茶盘走进来。

    茶盘是暗红色的漆木,盘上放着一把陶壶和三只粗瓷杯,杯子已经倒满了茶水,热气升腾。

    少年走到蒋应德面前,先弯了一下腰,双手将茶盘端平,把第一杯茶递给蒋应德。

    蒋应德接过,搁在案面上。

    少年转过身,走到苏承锦跟前,把第二杯茶递过来。

    动作没什么毛病,但先后顺序摆得明明白白。

    苏承锦伸手接过茶杯。

    他的目光从杯子上抬起来,落在少年的脸上。

    少年的表情绷着,嘴角往下撇了一丝,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你要说什么就说的架势。

    苏承锦笑了笑。

    没说什么。

    少年把剩下那杯茶放在顾清清手边的茶几上,直起身退到门口,重新靠回柱子旁边。

    他没去拿擀面杖,但站的位置刚好挡在擀面杖前面,手背贴着柱身。

    苏承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涩味在舌根上挂了一层。

    他把茶杯放下。

    “蒋先生,我问你三件事,你如实答我。”

    蒋应德端着茶杯没喝,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腹摩挲着。

    “你问。”

    “第一件事。”

    苏承锦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蒋家现在还有多少人?”

    蒋应德的手停了一下。

    “连老仆和家眷在内,二十三口。”

    “蒋某本人,妻子一人,长子一人,长媳一人,次子一人。”

    “胞弟一人,弟媳一人,侄儿两人。”

    “家中老仆四人,帮仆三人。”

    “长子有一儿一女。”

    “其余皆是上了年纪的长辈。”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分。

    “家父已经卧床不起。”

    苏承锦把这些数字在脑中过了一遍。

    他点了一下头。

    “第二件事。”

    “蒋家目前的银钱粮食还能撑多久?”

    蒋应德沉默了。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难答得多。

    它等同于向一个陌生人交出自己的底牌。

    家底厚还好说,家底薄了,开口就矮了三分。

    蒋应德的目光落在茶杯里的水面上。

    茶叶沉在杯底,碎末浮在上面,打着圈。

    “粮食还够一个半月。”

    “银子……不多了。”

    他说完这两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东西。

    “蒋家不做生意,历来靠束脩度日。”

    “自从关了学堂之后,便没有进项了。”

    苏承锦眯着眼睛看着他。

    蒋应德说这些话的时候,脊背越来越低了。

    算下来,蒋家已经在用存粮度日了。

    等一个半月一过,粮缸见底,要么找人借,要么卖东西。

    可蒋家门匾都摘了,大门草纸堵死,学堂关了,外面赵家的刀还架着。

    谁肯借?又能卖什么?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

    “第三件事。”

    他把茶杯搁在茶几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如果我现在告诉蒋先生,有一个地方,需要教书先生,需要修撰典籍的人,需要能管一县文教的人。”

    “那个地方不看你姓什么,不问你祖上有没有当过官,只要你有本事,就能做事。”

    “蒋先生愿不愿意听一听?”

    蒋应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从茶杯上收回来,搁在案面上抵着木面。

    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

    后堂门帘后面,有人的呼吸声变重了。

    呼吸声粗了一截,忍了两下,又压回去了。

    在后面听着的人不止一个。

    门口靠着柱子的少年往正堂里面偏了半个身子。

    蒋应德看着苏承锦。

    “你说的那个地方,是关北。”

    苏承锦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姓苏。”

    他眯了眯眼睛。

    他的目光在苏承锦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安北王,苏承锦。”

    这六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门口的少年猛地站直了,手伸向身后去摸擀面杖。

    苏承锦端着茶杯,目光平平的落在蒋应德脸上。

    “蒋先生猜的?”

    蒋应德摇了一下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不是猜的。”

    “普天之下,除了圣上,没有第二个姓苏的人敢在这个时候登蒋家的门。”

    “而圣上不会亲自来。”

    苏承锦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安北王的传闻,蒋某虽然闭门不出,但也听得到。”

    “你姓苏,身边带着女眷,穿着普通衣裳,身后跟着两个身手不弱的随从。”

    他偏了一下头,看向正堂门外。

    丁余和赵杰靠在廊柱旁边,身形沉稳,目光内敛。

    就算不动,站在那里的气势也不是普通护院能有的。

    蒋应德收回目光。

    “你知道赵家递给缉查司的三条罪名,一字不差。”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掌握的消息。”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

    苏承锦笑着点头。

    “蒋先生果然教了三十一年的书,脑子好使。”

    蒋应德没有接这句话。

    他直起了腰板。

    脊背从椅背上离开,两肩端平。

    这个动作让他的坐姿从方才的略有放松变成了正襟危坐。

    “你来蒋家,是要招揽蒋家北迁关北?”

    苏承锦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对。”

    蒋应德摇了摇头。

    “安北王殿下。”

    “蒋家三代人,没有一个人做过官。”

    “不是做不了,是不愿做。”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手拢进袖中。

    “蒋先生继续说。”

    蒋应德伸出手指了指头顶那幅中堂。

    “蒋家先祖立过一条规矩。”

    “蒋家子弟,只教书,不做官。”

    “教书是传学问,做官是搅浑水。”

    “蒋某的祖父守了一辈子,家父守了一辈子,蒋某也守了三十一年。”

    苏承锦没有打断他。

    蒋应德说完了这些,把手指收回来,看着苏承锦。

    “殿下要的是做事的人。”

    “蒋家不做事,只教书。”

    “殿下怕是找错人了。”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门口的少年攥着擀面杖,他的目光在蒋应德和苏承锦之间来回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后堂门帘后面的呼吸声更重了。

    有人压不住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顾清清笑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苏承锦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茶杯。

    “蒋先生。”

    “我要的就是教书的人。”

    蒋应德愣了愣。

    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苏承锦的身子往前倾了倾,两手搭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看着蒋应德。

    “关北两州,三十万人口。”

    “其中识字的不到一成。”

    “会算账的更少。”

    “我在关北开了一座书院,叫敷文书院。”

    蒋应德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苏承锦注意到了他的变化,继续开口。

    “开蒙院有六十个孩童,一个先生忙得脚不沾地。”

    “政论斋有四十个吏员和士子,教他们怎么管粮食、查赋税、安置流民。”

    “武略堂有五十个军吏和壮丁,教他们怎么排兵布阵。”

    “一座书院,五个院,加上杂役总共不到二十个先生。”

    “二十个先生,教三十万人的未来。”

    这句话说完,正堂里又安静了。

    蒋应德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脸上,眉心那条竖纹拧得更深了。

    二十个先生。

    三十万人。

    他教了三十一年的书,太清楚这两个数字摆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了。

    苏承锦看着他。

    “蒋先生说教书不是做官。”

    “那我问你。”

    “教一个孩子认字,他将来能看懂地契,不会被人骗走田产。”

    “这算不算做事?”

    蒋应德没有接话。

    “教一个吏员算账,他能把一县的粮仓管得滴水不漏,百姓不挨饿。”

    “这算不算做事?”

    “蒋家祖训说不做官。我不要蒋家做官。”

    “我要蒋家继续教书。”

    “只不过教书的地方,从卞州换到关北。”

    蒋应德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茶杯,杯沿抵在唇边,停了一下,才倾过去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不烫了。

    他把茶杯放下的时候,后堂门帘后面,有人往外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

    门帘晃了两下,归于静止。

    蒋应德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脸上。

    “殿下说的好听。”

    “但蒋某要问几件实在的事。”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手拢在袖中,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蒋应德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蒋家二十三口人北迁关北。”

    “路途遥远,加上最近风声如此紧张,人走得了吗?”

    手指没收回去,又竖起第二根。

    “第二,到了关北之后,蒋家吃什么、住哪里?”

    “殿下方才说关北三十万人口,连识字的都不到一成。”

    “这样的地方,蒋家去了能活得下来?”

    随后再竖起一根。

    “第三……”

    他看着苏承锦。

    “殿下如今是朝廷明令的乱臣贼子。”

    “蒋家现在已经被赵家推进了火坑。”

    “蒋某若再跟殿下走,便不是一脚踩进火坑,是两脚跳进油锅。”

    “殿下拿什么保证蒋家的性命?”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门口靠着柱子的少年直起了身子,后堂门帘后面的呼吸声粗了一截,有人想往外走,被另一个人拽住了衣袖。

    苏承锦将手从袖中抽出来,搭在茶几边沿上。

    “第一,路的事不用蒋先生操心。”

    “我既然敢来,就有办法带你们走。”

    “怎么走、走哪条路,三日内会有人来告知路线和接应点。”

    蒋应德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他没有插话。

    “第二,到了关北之后,蒋家与所有关北百姓一样。”

    “按关北新政,分田分宅,第一年免赋。”

    “粮食由官府调配,不会饿死。”

    他顿了一下。

    “蒋先生若愿在书院教书,按月领俸禄。”

    “多少银子,到了那边定。”

    “关北不亏待教书的人。”

    蒋应德的手指在案面上挪了一下位置,但仍然没有开口。

    “第三……”

    “蒋先生,你在卞州待着,赵家捏造的那三条罪名,缉查司什么时候来抄家,你说了不算。”

    蒋应德的手在案面上收紧了。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闪避。

    “粮食还够一个半月,银子快花完了,学堂关了,束脩没有了。”

    正堂里的空气沉了下来。

    苏承锦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蒋先生的父亲卧床不起,长子有一个六岁的女儿。”

    蒋应德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们在这里坐着等,等来的是什么?”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蒋应德没有说话。

    苏承锦摇头冷笑一声。

    “蒋先生不是怕跟我走。”

    “蒋先生怕的是跟我走之后,蒋家三代人的名声就没了。”

    苏承锦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往上抬了一寸,看着蒋应德头顶那幅中堂。

    “在卞州,蒋家是受人尊敬的先生。”

    “北迁关北,蒋家就成了逃难的。”

    蒋应德闻言,僵在原地。

    苏承锦收回目光,看着他。

    “蒋先生在意的不是活不活得下去,是蒋家那块被你们自己摘下来的匾。”

    正堂里鸦雀无声。

    门口的少年攥着擀面杖的手松了。

    他往正堂里面偏了偏身子,目光落在蒋应德的脸上。

    蒋应德的脸色很深,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苏承锦笑了笑,拢着袖子站起身。

    蒋应德抬起头。

    苏承锦看着蒋应德。

    “蒋先生,我不逼你。”

    “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我派人来取答复。”

    “你要走,我带着蒋家二十三口人一个不少的送到关北。”

    “你不走,我今天登门的事烂在肚子里,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蒋应德没有接话。

    苏承锦直起身,退了一步。

    他最后看了一眼蒋应德,没有再多说什么。

    顾清清从椅子上站起来,两人转身往正堂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承锦的余光扫到了靠着柱子站着的少年。

    少年的身子绷得笔直,手里的擀面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回了柱子上,两只手垂在身侧。

    苏承锦没有停步。

    走出正堂,穿过甬道,走向前院。

    老柳树的柳条垂在地面上,拖着几道影子。

    花池里的兰草在微风里晃了一下叶片。

    甬道两侧的青砖地面上,来时那些刻划的痕迹还在。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承锦停下转过身。

    少年从正堂门口跑过来。

    他跑得不算快,脚步在甬道上踩得啪啪响,跑到苏承锦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少年的胸口起伏着,嘴唇抿了一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递了出来。

    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纸面泛黄,边角有折痕,折痕处起了毛边,看得出来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

    苏承锦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他伸手接了过来。

    纸的手感粗糙,不是什么好纸。

    笺纸的那种厚度,街边书铺里一文钱能买十张的货色。

    苏承锦把纸打开。

    纸上写着一篇短文。

    字迹工整但稚嫩,横竖撇捺的笔画里藏着用力过猛的痕迹,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在纸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黑团。

    文章不长,不到两百字。

    题目写在最上面:何为先生。

    苏承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段破题,写先生不是教书匠,是点灯人。

    用词直白,但点灯这个说法太软了,像是从别人文章里借来的。

    第二段写先生教的不是文章,是做人的道理。

    这一段规规矩矩,说了该说的话,没有出格的地方,也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

    第三段的最后一句:“先生之先,在于先天下之忧而忧;生之所生,在于使学者生路不绝。”

    苏承锦的目光在这一句上多停了两息。

    他把纸折回原样,抬起头。

    “你写的?”

    少年点了一下头。

    “你叫什么?”

    “蒋瀚文。”

    “蒋先生是你什么人?”

    “祖父。”

    苏承锦把折好的纸递还给蒋瀚文。

    蒋瀚文双手接过,指尖在纸面上捏了一下。

    苏承锦看着他。

    “这篇文章第三段的那句话写得不错。”

    蒋瀚文的眼睛亮了一下。

    极短的一下,随即又压下去了。

    “但第一段开篇太软,破题要再硬一些。”

    蒋瀚文攥着那张纸,手指在纸面上摁出了新的折痕。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然后抬起来。

    “关北真的有书院?”

    这句话从少年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苏承锦看了他一眼。

    “有。”

    “六十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那里学认字。”

    蒋瀚文攥着那张纸,咽了口唾沫。

    他没有再问了。

    他退到甬道一侧,让出了路。

    苏承锦迈步走过他身旁。

    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顾清清跟在苏承锦身后,走过蒋瀚文面前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少年一眼。

    少年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纸,两只脚并在一起,肩膀端得笔直。

    穿着那件袖口打了补丁的灰色短袄,个子不高,人瘦,但站得很正。

    顾清清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前院大门前面,老仆已经把门闩拉开了。

    他弯着腰,两手扣在门板上,把门拉开一条能过人的缝。

    苏承锦跨出门槛,站在台阶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蒋家的门面。

    门框两侧那副褪色的对联在风里颤着。

    门楣上空荡荡的。

    苏承锦转过身,走下台阶。

    四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日头偏西,巷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两侧墙壁上的阴影比来时长了一截。

    走出朱雀巷,光线一下子亮了。

    巷口的夯土路面被斜照的日光铺成一片暖黄色。

    几条参差不齐的影子从四个人脚下拖出去,在路面上歪歪扭扭。

    顾清清走到苏承锦身旁。

    “他会答应。”

    苏承锦手拢在袖中,脚步没有停。

    “不一定。”

    顾清清笑着看他。

    “他的孙子替他答应了。”

    苏承锦笑着牵起她的手没有接话。

    四人的脚步声在空巷中渐渐远去。

    ……

    蒋家院里。

    蒋瀚文站在甬道上。

    他把纸塞回袖子里,攥紧了袖口。

    正堂里面没有声音。

    蒋应德坐在主案后面。

    他没有动。

    双手搁在案面上,十指交叠。

    手背上青筋毕露。

    后堂的门帘动了。

    蒋应德的妻子走了出来。

    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端正,但眼眶红了一圈。

    她走到主案侧面站定,没有说话。

    紧跟着出来的是蒋应德的长子。

    三十出头,穿着青衫,肩膀比蒋应德宽一些。

    最后出来的是蒋应德的弟弟。

    比蒋应德矮半头,身形瘦削,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拖地,像是旧伤的毛病。

    他走到长子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

    四个人站在堂内。

    蒋应德的妻子最先开口。

    “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

    蒋应德没有抬头。

    “老爷,安北王殿下说得对。”

    蒋应德的手指动了一下。

    “缉查司的人早晚要来。”

    “赵家不会放过我们。”

    蒋应德还是没有抬头。

    他的长子站在左边,嗓音闷沉。

    “爹,家里的粮就快见底了。”

    蒋应德的弟弟没有别的话,只说了一句。

    “兄长,大伯他还在床上。”

    “动一动就喘。”

    “这样下去,拖不了多久。”

    正堂里安静了。

    蒋应德的手指交叠着,十指收紧。

    他抬起头。

    目光没有看面前的任何一个人。

    他看着正堂门口。

    甬道上,蒋瀚文站在那里。

    少年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攥着那张纸。

    他的眼睛看着蒋应德。

    蒋应德和孙子对视了两息。

    蒋瀚文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肩膀端正,背脊挺直,身形瘦小。

    蒋应德收回目光。

    他站起身,走到正堂门口。

    院子里,老柳树的柳条垂在地面上,被晚风吹得一摇一摇的。

    天色比方才暗了,从院门上方透进来的光线变成了橘色。

    蒋应德看着他的孙子。

    蒋瀚文抬起头。

    祖孙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蒋瀚文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把那张攥皱的纸举到了胸口的位置。

    蒋应德看了那张纸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

    他的脖子转了半圈,仰起头,看向大堂内的那幅中堂。

    过了不知道多久。

    大堂内除了蒋应德的长子,其余人都已经离开了。

    院墙外面,远处有几声狗吠。

    断断续续的,在巷子里回响了一下,散了。

    蒋应德把目光收回来。

    看向一旁的蒋翰文,在少年的头顶上按了一下。

    力道不重。

    掌心在发顶上停了一息,就收了回去。

    蒋瀚文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蒋应德返回主案后面坐下。

    蒋应德的长子走到案前。

    “爹。”

    蒋应德看着他。

    长子的嗓音压低了。

    “那……走不走?”

    蒋应德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长子的肩膀,看着正堂门口。

    蒋瀚文还站在那里。

    蒋应德收回目光,落在未曾收拾的茶杯上。

    他伸手,把茶杯推到案面的一角。

    “让你娘把好茶具收拾出来。”

    长子愣了一下。

    “收拾什么?”

    蒋应德抬起眼。

    “家里那套青花的。”

    “你祖父当年拿来待客用的那套。”

    “洗干净了。”

    他的目光从案面上抬起来,看着长子。

    “三天之后,有人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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