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巷比白皓明说的还要窄。
两侧的院墙贴得近,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
墙面是老旧的灰砖,靠底部那一截长着深浅不一的苔痕,雨水冲刷过的渍印从墙头一道道淌下来。
苏承锦走在前面,顾清清跟在他左后方半步。
丁余在最前面探路,赵杰殿后。
四个人的脚步踩在夯土路面上,声音被两侧的高墙压得沉闷。
巷子里没什么人。
偶尔有一扇侧门开着半边,里面能看到挂着衣裳的晾衣竿和蹲在墙根下打盹的老狗。
拐过一个弯,再往前走了一段。
丁余的脚步慢了下来,回身的时候压低了声音。
“到了。”
苏承锦停在巷口,目光顺着丁余的方向看过去。
巷子尽头是一座宅院。
门面比白府窄了不少,没有石狮子,台阶只有两级,青石砌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
大门是木头的,原色,没有上过漆,木纹裸露在外面。
门楣上方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连个横匾的影子都没有。
门框两侧倒是贴着一副对联。
纸已经旧了,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颤。
红色褪成了暗粉,字迹大半模糊,苏承锦眯着眼辨了一会儿,只认出上联的五个字。
读书传家久。
下联已经看不清了。
门关的严严实实的。
苏承锦的目光往下移了一寸。
门缝里塞着一团草纸,是从里面堵上的。
堵得仔细,纸团和门缝贴得严丝合缝,显然是被人仔细堵上的。
他又看了一眼台阶。
台阶上积着一层薄灰,均匀的铺着,没有脚印。
至少三五天没人从这扇门进出过。
苏承锦收回目光。
他没有往前走,转头看了丁余一眼。
丁余会意,弯腰从墙根下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手心掂了掂,朝巷口东面扬了一下下巴。
赵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巷口另一端。
两个人一东一西,分开站到了巷子两头。
丁余靠在墙角,偏过头朝巷外扫了一圈,回身冲苏承锦微微摇了一下头。
苏承锦双手拢回袖中,抬脚走上台阶。
他站在木门前,伸出右手,握住铁环,往门板上叩了三下。
力道不重。
节奏匀称。
叩完之后,他松开铁环,双手重新拢回袖中,站在原地。
门内没有回应。
苏承锦也没有再叩。
顾清清站在台阶下方,微微仰着头。
她的目光落在门框两侧的对联旁边。
她的眼神动了动。
蒋家原来是挂匾的。
后来自己摘了。
顾清清把目光收回来,没有说话。
巷子里很安静。
远处有几声鸡叫,断断续续的,从哪家院子里传出来的也说不清。
苏承锦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门内终于传来脚步声。
很轻。
比正常走路的声音要轻得多,踩在地面上一步一步的,像是刻意压低。
脚步声到了门后停住了。
苏承锦听到门缝里那团草纸被人从里面拽掉的声音。
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吱呀声。
不止一道。
木门从中间打开了一条缝。
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的宽度。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
手指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齐整,但甲面发黄。
苏承锦看得出来,这是常年捏笔研墨的手。
手的主人没有露脸。
门缝里只看得到半张嘴和一截下巴。
下巴上有短须,灰白相间,不算长,但有些日子没修剪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哪位?”
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小心。
苏承锦开口,语速不快。
“路过卞州,久闻蒋家治学之名,特来登门拜访。”
那只手闻言往回缩了一截,手指搭在门板边缘上。
“蒋家不见客。”
门开始往回合。
苏承锦没有伸手去挡。
他只是在门板即将合拢的那一刻,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
“我远道而来,总不能让我连面都见不上一面就原路走回去。”
“蒋家便是这般做学问的?”
门停住了。
合了一半的门板顿在那里,不进不退。
安静了一会。
门重新往外推了推,这一次,开了一条比方才稍宽一些的缝。
那张半露的脸往外多探了几分。
一双眼睛透过门缝打量着苏承锦。
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从上到下扫过他的衣着。
不是缉查司的制服。
不是衙役的打扮。
也不是赵家人常穿的那种绸面料子。
普通的青灰色长袍,料子一般。
那双眼睛又越过苏承锦的肩膀,看了一眼台阶下面站着的顾清清。
同样的打量,从头到脚。
门缝又开了几寸。
“你是什么人?”
苏承锦没有直接回答。
“不是衙门的人,也不是赵家的人。”
“这两条够不够先让我进门?”
门缝里的那双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苏承锦站在那里,手拢在袖中,姿态松弛。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多解释,就那么等着。
巷子里的风从身后吹过来,掀了一下他袍角的下摆。
门吱的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仆。
穿着粗布衣裳,但浆洗得干净平整。
腰板还直,不驼,走路的时候肩膀端得稳当。
两鬓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五官端正,不像是寻常人家的仆役。
苏承锦迈过门槛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老仆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站在门后的廊柱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
杖头朝上,握得用力。
他的身量还没长开,瘦,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袄。
少年的眼睛盯着苏承锦,目光里的戒备没有任何遮掩。
苏承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仆将门在身后关上。
门闩重新插好,上面一道,下面一道。
然后他弯腰,把那团草纸重新塞进了门缝里。
前院不大。
一棵老柳树长在院子东侧的角落里,树干上缠着几圈麻绳。
柳条垂下来扫在地面上,没人修剪。
院子西侧靠墙放着一张石桌和两条石凳,石凳上落了一层灰,灰上面有几片枯黄的柳叶。
甬道两侧的花池里种着几丛兰草。无人打理的样子,叶片歪歪扭扭,有几片尖端已经枯萎发卷。
苏承锦跟在老仆身后走在甬道上。
他的目光没有看两侧的景致,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砖地面。
地面上有新的划痕。
长条形的,在甬道正中延伸了一段,深浅不一。
苏承锦的目光顺着划痕的方向往回看了一眼。
院门后面的墙根处,靠着一条木门闩。
门闩比普通农户用的粗了一倍,两端绑着铁皮,铁皮上还包了一层布,是为了防止夜里上闩时发出声响。
苏承锦收回目光,没有出声。
老仆引着两人穿过前院,走向正堂。
正堂的门帘挂着,但没有放下来,卷在门楣的铜钩上,露出堂内的布置。
堂内摆设简素。
正中一张红木主案,案面擦得干净,上面什么也没摆。
两排木椅分列左右,每边三把,椅子上没有铺垫子,红木面裸着,靠背上的雕花磨得光滑。
墙上挂着一幅中堂。
白底黑字,写的是耕读二字。
字体浑厚端方,是有功底的人写的。
落款在右下角,但纸色泛黄,落款的墨迹已经褪得看不清名字了。
靠东墙有一张条案,案上码着十几卷书册,书册摞得整整齐齐,但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书册旁边放着一方砚台,砚池里的墨干了,凝成一层黑壳,裂出几道细纹。
苏承锦把这些逐一收入视线。
这个正堂已经很久没有人坐下来读书写字了。
也很久没有正式待过客。
老仆伸手朝客位的方向引了引。
“请坐。”
苏承锦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坐下。
顾清清在他下首的第二把椅子上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老仆转过身,朝后堂走去。
脚步声穿过正堂后面的门帘,消失了。
那个握着擀面杖的少年没有跟去。
他靠在正堂门口的柱子旁站着,手里的擀面杖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身子靠着柱子,肩膀一高一低,但眼睛始终没有从苏承锦和顾清清身上移开。
苏承锦看了门口一眼。
少年穿着的那件灰色短袄,袖口处磨破了一小块,但用针线补过了。
针脚密实,一针压着一针,缝得整整齐齐。
苏承锦收回目光,没有跟少年搭话。
后堂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不止一个人。
声音很小,字句传不到正堂来,但断断续续的嗡嗡声持续了好一会儿。
有人说了什么,另一个人回了一句,然后又安静了一阵,又有人开口。
从持续的时间来看,后面正在商量。
商量要不要出来见他。
苏承锦没有催。
他靠在椅背上,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正对面墙上那幅耕读的中堂上。
顾清清坐在旁边,同样安静。
她的眼睛扫了一圈堂内的陈设,目光在条案上那方干涸的砚台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堂内安静得能听到门口少年呼吸的声音。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后堂的门帘动了。
布帘先是被人从里面掀起一角,停了一息,又放下。
然后才被彻底挑开。
一个人走了出来。
五十多岁。
身量中等偏瘦。
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儒袍。
头发束着,用一根竹簪固定,鬓角已经灰白了。
脸面清瘦,颧骨略高,下巴蓄着一缕短须,修得整齐。
他走到主案后面站定。
没有坐下。
他看着苏承锦。
苏承锦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正堂中间的过道对视了一下。
蒋家家主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嗓音有些哑。
“老仆说你不是衙门的人,也不是赵家的人。”
“那你是谁?”
苏承锦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抱了一下拳,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拜礼。
“我姓苏。”
“路经卞州。”
“久仰蒋家教书治学之名,冒昧登门,还望蒋先生不要介意。”
蒋家家主的目光从苏承锦脸上移开。
先移到苏承锦的衣着上。
领口和袖口都干干净净,不像是赶路数日不换的。
又移到坐在下首的顾清清身上,女子穿着素色的衣裙,容貌端正,气质沉稳。
身上没有任何首饰。
但坐姿极正,双手交叠于膝,脊背挺直。
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妇人。
蒋家家主收回目光。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让苏承锦坐回去。
“蒋家已经不教书了。”
“你久仰的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苏承锦没有坐回椅子。
他站在客位旁边,手拢在袖中。
“蒋先生是不教了?还是不敢教了?”
蒋家家主的手指在案面上按了一下。
“蒋某今日身体不适,不便接待。”
他的语气仍然平淡,但说话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分。
“请回吧。”
他转过身,准备往后堂走。
苏承锦没有拦他。
他只是在蒋家家主转身的那一刻,不急不慢的开了口。
“蒋先生。”
蒋家家主的脚步没有停。
苏承锦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卞州赵家递给缉查司的文书里,罗列了三条罪名。”
“一、私开讲堂。”
蒋家家主的脚步停了。
“二、蛊惑乡里。”
蒋家家主的背对着苏承锦,脊背僵直了一下。
“三、暗结朋党。”
蒋家家主没有转身。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手指微微弯曲着,然后又松开。
后堂的门帘微微晃了一下。
门口靠着柱子的少年攥紧了手中的擀面杖。
他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承锦没有看少年。
他看着蒋家家主的背影。
“这三条,蒋先生心里应当比我清楚,哪条站得住脚,哪条是凭空捏造。”
蒋家家主转身看向苏承锦,苏承锦笑了笑。
“蒋先生坐下来。”
“我今天来,不是来问罪的,也不是来打听消息的。”
“我是来给蒋家送一条路。”
蒋应德转过身来。
他的脚步比方才慢了半拍,走到主案后面,右手按在案沿上,撩了一下袍摆,在椅子上坐下了。
蒋应德的脊背靠上椅背,目光从苏承锦脸上扫过,落在他面前空着的那把红木椅上。
他伸手指了一下。
苏承锦也没客气,走回去坐下了。
正堂里安静了几息。
蒋应德没有先开口。
他的右手搁在案面上,手指并拢,指尖轻轻抵着案面的木纹,姿态不算放松,但比方才站着的时候稳当了一些。
苏承锦笑了笑。
“既然蒋先生愿意坐下来听我说一说,那讨杯茶喝不过分吧?”
他偏过头,看向门口靠着柱子的少年。
少年攥着擀面杖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苏承锦和蒋应德之间来回转了两趟。
蒋应德微微点了一下头。
少年咬了一下牙,把擀面杖往柱子上一靠。
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正堂里只剩三个人。
苏承锦收回目光,看着对面的蒋应德。
“蒋先生教了多少年书?”
蒋应德的回答没有停顿。
“三十一年。”
“教出了多少学生?”
蒋应德沉默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挪了挪位置。
“记不清了。”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
“连蒋先生的父亲、祖父教的算在一起呢?”
蒋应德抬起眼睛。
“蒋家三代人,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卞州十三个县府。”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
没什么炫耀的意思。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手拢回袖中。
“这便是赵家要动你的原因。”
蒋应德默不作声,因为他心里也清楚。
苏承锦看着他。
“蒋先生心里清楚,赵家递上去的那三条罪名,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蒋家三代人积攒下来的这些学生。”
“这些人在各县各府做事,蒋先生说一句话,他们听。”
“赵逢源说一句话,他们不一定听。”
蒋应德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这才是蒋家的命根子,也是蒋家的催命符。”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墙上那幅中堂在微风里颤了一下,卷轴底部的木棍碰在墙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蒋应德的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他的目光从苏承锦脸上移开,扫过坐在下首一直没有说话的顾清清,又收回来。
“你到底是谁?”
苏承锦端起茶几上放着的空杯子,看了一眼杯底,又放回去。
“蒋先生别急,先说正事。”
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回来了。
少年端着一个旧茶盘走进来。
茶盘是暗红色的漆木,盘上放着一把陶壶和三只粗瓷杯,杯子已经倒满了茶水,热气升腾。
少年走到蒋应德面前,先弯了一下腰,双手将茶盘端平,把第一杯茶递给蒋应德。
蒋应德接过,搁在案面上。
少年转过身,走到苏承锦跟前,把第二杯茶递过来。
动作没什么毛病,但先后顺序摆得明明白白。
苏承锦伸手接过茶杯。
他的目光从杯子上抬起来,落在少年的脸上。
少年的表情绷着,嘴角往下撇了一丝,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你要说什么就说的架势。
苏承锦笑了笑。
没说什么。
少年把剩下那杯茶放在顾清清手边的茶几上,直起身退到门口,重新靠回柱子旁边。
他没去拿擀面杖,但站的位置刚好挡在擀面杖前面,手背贴着柱身。
苏承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涩味在舌根上挂了一层。
他把茶杯放下。
“蒋先生,我问你三件事,你如实答我。”
蒋应德端着茶杯没喝,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腹摩挲着。
“你问。”
“第一件事。”
苏承锦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蒋家现在还有多少人?”
蒋应德的手停了一下。
“连老仆和家眷在内,二十三口。”
“蒋某本人,妻子一人,长子一人,长媳一人,次子一人。”
“胞弟一人,弟媳一人,侄儿两人。”
“家中老仆四人,帮仆三人。”
“长子有一儿一女。”
“其余皆是上了年纪的长辈。”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分。
“家父已经卧床不起。”
苏承锦把这些数字在脑中过了一遍。
他点了一下头。
“第二件事。”
“蒋家目前的银钱粮食还能撑多久?”
蒋应德沉默了。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难答得多。
它等同于向一个陌生人交出自己的底牌。
家底厚还好说,家底薄了,开口就矮了三分。
蒋应德的目光落在茶杯里的水面上。
茶叶沉在杯底,碎末浮在上面,打着圈。
“粮食还够一个半月。”
“银子……不多了。”
他说完这两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东西。
“蒋家不做生意,历来靠束脩度日。”
“自从关了学堂之后,便没有进项了。”
苏承锦眯着眼睛看着他。
蒋应德说这些话的时候,脊背越来越低了。
算下来,蒋家已经在用存粮度日了。
等一个半月一过,粮缸见底,要么找人借,要么卖东西。
可蒋家门匾都摘了,大门草纸堵死,学堂关了,外面赵家的刀还架着。
谁肯借?又能卖什么?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
“第三件事。”
他把茶杯搁在茶几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如果我现在告诉蒋先生,有一个地方,需要教书先生,需要修撰典籍的人,需要能管一县文教的人。”
“那个地方不看你姓什么,不问你祖上有没有当过官,只要你有本事,就能做事。”
“蒋先生愿不愿意听一听?”
蒋应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从茶杯上收回来,搁在案面上抵着木面。
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
后堂门帘后面,有人的呼吸声变重了。
呼吸声粗了一截,忍了两下,又压回去了。
在后面听着的人不止一个。
门口靠着柱子的少年往正堂里面偏了半个身子。
蒋应德看着苏承锦。
“你说的那个地方,是关北。”
苏承锦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姓苏。”
他眯了眯眼睛。
他的目光在苏承锦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安北王,苏承锦。”
这六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门口的少年猛地站直了,手伸向身后去摸擀面杖。
苏承锦端着茶杯,目光平平的落在蒋应德脸上。
“蒋先生猜的?”
蒋应德摇了一下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不是猜的。”
“普天之下,除了圣上,没有第二个姓苏的人敢在这个时候登蒋家的门。”
“而圣上不会亲自来。”
苏承锦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安北王的传闻,蒋某虽然闭门不出,但也听得到。”
“你姓苏,身边带着女眷,穿着普通衣裳,身后跟着两个身手不弱的随从。”
他偏了一下头,看向正堂门外。
丁余和赵杰靠在廊柱旁边,身形沉稳,目光内敛。
就算不动,站在那里的气势也不是普通护院能有的。
蒋应德收回目光。
“你知道赵家递给缉查司的三条罪名,一字不差。”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掌握的消息。”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
苏承锦笑着点头。
“蒋先生果然教了三十一年的书,脑子好使。”
蒋应德没有接这句话。
他直起了腰板。
脊背从椅背上离开,两肩端平。
这个动作让他的坐姿从方才的略有放松变成了正襟危坐。
“你来蒋家,是要招揽蒋家北迁关北?”
苏承锦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对。”
蒋应德摇了摇头。
“安北王殿下。”
“蒋家三代人,没有一个人做过官。”
“不是做不了,是不愿做。”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手拢进袖中。
“蒋先生继续说。”
蒋应德伸出手指了指头顶那幅中堂。
“蒋家先祖立过一条规矩。”
“蒋家子弟,只教书,不做官。”
“教书是传学问,做官是搅浑水。”
“蒋某的祖父守了一辈子,家父守了一辈子,蒋某也守了三十一年。”
苏承锦没有打断他。
蒋应德说完了这些,把手指收回来,看着苏承锦。
“殿下要的是做事的人。”
“蒋家不做事,只教书。”
“殿下怕是找错人了。”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门口的少年攥着擀面杖,他的目光在蒋应德和苏承锦之间来回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后堂门帘后面的呼吸声更重了。
有人压不住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顾清清笑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苏承锦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茶杯。
“蒋先生。”
“我要的就是教书的人。”
蒋应德愣了愣。
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苏承锦的身子往前倾了倾,两手搭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看着蒋应德。
“关北两州,三十万人口。”
“其中识字的不到一成。”
“会算账的更少。”
“我在关北开了一座书院,叫敷文书院。”
蒋应德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苏承锦注意到了他的变化,继续开口。
“开蒙院有六十个孩童,一个先生忙得脚不沾地。”
“政论斋有四十个吏员和士子,教他们怎么管粮食、查赋税、安置流民。”
“武略堂有五十个军吏和壮丁,教他们怎么排兵布阵。”
“一座书院,五个院,加上杂役总共不到二十个先生。”
“二十个先生,教三十万人的未来。”
这句话说完,正堂里又安静了。
蒋应德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脸上,眉心那条竖纹拧得更深了。
二十个先生。
三十万人。
他教了三十一年的书,太清楚这两个数字摆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了。
苏承锦看着他。
“蒋先生说教书不是做官。”
“那我问你。”
“教一个孩子认字,他将来能看懂地契,不会被人骗走田产。”
“这算不算做事?”
蒋应德没有接话。
“教一个吏员算账,他能把一县的粮仓管得滴水不漏,百姓不挨饿。”
“这算不算做事?”
“蒋家祖训说不做官。我不要蒋家做官。”
“我要蒋家继续教书。”
“只不过教书的地方,从卞州换到关北。”
蒋应德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茶杯,杯沿抵在唇边,停了一下,才倾过去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不烫了。
他把茶杯放下的时候,后堂门帘后面,有人往外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
门帘晃了两下,归于静止。
蒋应德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脸上。
“殿下说的好听。”
“但蒋某要问几件实在的事。”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手拢在袖中,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蒋应德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蒋家二十三口人北迁关北。”
“路途遥远,加上最近风声如此紧张,人走得了吗?”
手指没收回去,又竖起第二根。
“第二,到了关北之后,蒋家吃什么、住哪里?”
“殿下方才说关北三十万人口,连识字的都不到一成。”
“这样的地方,蒋家去了能活得下来?”
随后再竖起一根。
“第三……”
他看着苏承锦。
“殿下如今是朝廷明令的乱臣贼子。”
“蒋家现在已经被赵家推进了火坑。”
“蒋某若再跟殿下走,便不是一脚踩进火坑,是两脚跳进油锅。”
“殿下拿什么保证蒋家的性命?”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门口靠着柱子的少年直起了身子,后堂门帘后面的呼吸声粗了一截,有人想往外走,被另一个人拽住了衣袖。
苏承锦将手从袖中抽出来,搭在茶几边沿上。
“第一,路的事不用蒋先生操心。”
“我既然敢来,就有办法带你们走。”
“怎么走、走哪条路,三日内会有人来告知路线和接应点。”
蒋应德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但他没有插话。
“第二,到了关北之后,蒋家与所有关北百姓一样。”
“按关北新政,分田分宅,第一年免赋。”
“粮食由官府调配,不会饿死。”
他顿了一下。
“蒋先生若愿在书院教书,按月领俸禄。”
“多少银子,到了那边定。”
“关北不亏待教书的人。”
蒋应德的手指在案面上挪了一下位置,但仍然没有开口。
“第三……”
“蒋先生,你在卞州待着,赵家捏造的那三条罪名,缉查司什么时候来抄家,你说了不算。”
蒋应德的手在案面上收紧了。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闪避。
“粮食还够一个半月,银子快花完了,学堂关了,束脩没有了。”
正堂里的空气沉了下来。
苏承锦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蒋先生的父亲卧床不起,长子有一个六岁的女儿。”
蒋应德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们在这里坐着等,等来的是什么?”
正堂里安静了很久。
蒋应德没有说话。
苏承锦摇头冷笑一声。
“蒋先生不是怕跟我走。”
“蒋先生怕的是跟我走之后,蒋家三代人的名声就没了。”
苏承锦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往上抬了一寸,看着蒋应德头顶那幅中堂。
“在卞州,蒋家是受人尊敬的先生。”
“北迁关北,蒋家就成了逃难的。”
蒋应德闻言,僵在原地。
苏承锦收回目光,看着他。
“蒋先生在意的不是活不活得下去,是蒋家那块被你们自己摘下来的匾。”
正堂里鸦雀无声。
门口的少年攥着擀面杖的手松了。
他往正堂里面偏了偏身子,目光落在蒋应德的脸上。
蒋应德的脸色很深,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苏承锦笑了笑,拢着袖子站起身。
蒋应德抬起头。
苏承锦看着蒋应德。
“蒋先生,我不逼你。”
“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我派人来取答复。”
“你要走,我带着蒋家二十三口人一个不少的送到关北。”
“你不走,我今天登门的事烂在肚子里,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蒋应德没有接话。
苏承锦直起身,退了一步。
他最后看了一眼蒋应德,没有再多说什么。
顾清清从椅子上站起来,两人转身往正堂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承锦的余光扫到了靠着柱子站着的少年。
少年的身子绷得笔直,手里的擀面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回了柱子上,两只手垂在身侧。
苏承锦没有停步。
走出正堂,穿过甬道,走向前院。
老柳树的柳条垂在地面上,拖着几道影子。
花池里的兰草在微风里晃了一下叶片。
甬道两侧的青砖地面上,来时那些刻划的痕迹还在。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承锦停下转过身。
少年从正堂门口跑过来。
他跑得不算快,脚步在甬道上踩得啪啪响,跑到苏承锦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少年的胸口起伏着,嘴唇抿了一下。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递了出来。
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纸面泛黄,边角有折痕,折痕处起了毛边,看得出来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
苏承锦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他伸手接了过来。
纸的手感粗糙,不是什么好纸。
笺纸的那种厚度,街边书铺里一文钱能买十张的货色。
苏承锦把纸打开。
纸上写着一篇短文。
字迹工整但稚嫩,横竖撇捺的笔画里藏着用力过猛的痕迹,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在纸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黑团。
文章不长,不到两百字。
题目写在最上面:何为先生。
苏承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段破题,写先生不是教书匠,是点灯人。
用词直白,但点灯这个说法太软了,像是从别人文章里借来的。
第二段写先生教的不是文章,是做人的道理。
这一段规规矩矩,说了该说的话,没有出格的地方,也没有特别出彩的地方。
第三段的最后一句:“先生之先,在于先天下之忧而忧;生之所生,在于使学者生路不绝。”
苏承锦的目光在这一句上多停了两息。
他把纸折回原样,抬起头。
“你写的?”
少年点了一下头。
“你叫什么?”
“蒋瀚文。”
“蒋先生是你什么人?”
“祖父。”
苏承锦把折好的纸递还给蒋瀚文。
蒋瀚文双手接过,指尖在纸面上捏了一下。
苏承锦看着他。
“这篇文章第三段的那句话写得不错。”
蒋瀚文的眼睛亮了一下。
极短的一下,随即又压下去了。
“但第一段开篇太软,破题要再硬一些。”
蒋瀚文攥着那张纸,手指在纸面上摁出了新的折痕。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然后抬起来。
“关北真的有书院?”
这句话从少年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苏承锦看了他一眼。
“有。”
“六十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那里学认字。”
蒋瀚文攥着那张纸,咽了口唾沫。
他没有再问了。
他退到甬道一侧,让出了路。
苏承锦迈步走过他身旁。
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顾清清跟在苏承锦身后,走过蒋瀚文面前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少年一眼。
少年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纸,两只脚并在一起,肩膀端得笔直。
穿着那件袖口打了补丁的灰色短袄,个子不高,人瘦,但站得很正。
顾清清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前院大门前面,老仆已经把门闩拉开了。
他弯着腰,两手扣在门板上,把门拉开一条能过人的缝。
苏承锦跨出门槛,站在台阶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蒋家的门面。
门框两侧那副褪色的对联在风里颤着。
门楣上空荡荡的。
苏承锦转过身,走下台阶。
四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日头偏西,巷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两侧墙壁上的阴影比来时长了一截。
走出朱雀巷,光线一下子亮了。
巷口的夯土路面被斜照的日光铺成一片暖黄色。
几条参差不齐的影子从四个人脚下拖出去,在路面上歪歪扭扭。
顾清清走到苏承锦身旁。
“他会答应。”
苏承锦手拢在袖中,脚步没有停。
“不一定。”
顾清清笑着看他。
“他的孙子替他答应了。”
苏承锦笑着牵起她的手没有接话。
四人的脚步声在空巷中渐渐远去。
……
蒋家院里。
蒋瀚文站在甬道上。
他把纸塞回袖子里,攥紧了袖口。
正堂里面没有声音。
蒋应德坐在主案后面。
他没有动。
双手搁在案面上,十指交叠。
手背上青筋毕露。
后堂的门帘动了。
蒋应德的妻子走了出来。
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表情端正,但眼眶红了一圈。
她走到主案侧面站定,没有说话。
紧跟着出来的是蒋应德的长子。
三十出头,穿着青衫,肩膀比蒋应德宽一些。
最后出来的是蒋应德的弟弟。
比蒋应德矮半头,身形瘦削,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拖地,像是旧伤的毛病。
他走到长子旁边,双手交叠在身前。
四个人站在堂内。
蒋应德的妻子最先开口。
“方才的话,我都听到了。”
蒋应德没有抬头。
“老爷,安北王殿下说得对。”
蒋应德的手指动了一下。
“缉查司的人早晚要来。”
“赵家不会放过我们。”
蒋应德还是没有抬头。
他的长子站在左边,嗓音闷沉。
“爹,家里的粮就快见底了。”
蒋应德的弟弟没有别的话,只说了一句。
“兄长,大伯他还在床上。”
“动一动就喘。”
“这样下去,拖不了多久。”
正堂里安静了。
蒋应德的手指交叠着,十指收紧。
他抬起头。
目光没有看面前的任何一个人。
他看着正堂门口。
甬道上,蒋瀚文站在那里。
少年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攥着那张纸。
他的眼睛看着蒋应德。
蒋应德和孙子对视了两息。
蒋瀚文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肩膀端正,背脊挺直,身形瘦小。
蒋应德收回目光。
他站起身,走到正堂门口。
院子里,老柳树的柳条垂在地面上,被晚风吹得一摇一摇的。
天色比方才暗了,从院门上方透进来的光线变成了橘色。
蒋应德看着他的孙子。
蒋瀚文抬起头。
祖孙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
蒋瀚文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把那张攥皱的纸举到了胸口的位置。
蒋应德看了那张纸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
他的脖子转了半圈,仰起头,看向大堂内的那幅中堂。
过了不知道多久。
大堂内除了蒋应德的长子,其余人都已经离开了。
院墙外面,远处有几声狗吠。
断断续续的,在巷子里回响了一下,散了。
蒋应德把目光收回来。
看向一旁的蒋翰文,在少年的头顶上按了一下。
力道不重。
掌心在发顶上停了一息,就收了回去。
蒋瀚文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蒋应德返回主案后面坐下。
蒋应德的长子走到案前。
“爹。”
蒋应德看着他。
长子的嗓音压低了。
“那……走不走?”
蒋应德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长子的肩膀,看着正堂门口。
蒋瀚文还站在那里。
蒋应德收回目光,落在未曾收拾的茶杯上。
他伸手,把茶杯推到案面的一角。
“让你娘把好茶具收拾出来。”
长子愣了一下。
“收拾什么?”
蒋应德抬起眼。
“家里那套青花的。”
“你祖父当年拿来待客用的那套。”
“洗干净了。”
他的目光从案面上抬起来,看着长子。
“三天之后,有人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