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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安北欲引贤才去,危宅偏逢绝路期

    四月二十三,卞州城

    苏承锦牵着顾清清走在街道上,丁余和赵杰跟在在右后方。

    四人的脚步不急不缓。

    卞州到底属于南北要道,繁华程度虽然比不上南面,但也比北地三州好了不知道多了多少。

    苏承锦忽然停住脚。

    丁余跟着停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四周,手按在腰间。

    苏承锦没有看他,偏过头看向顾清清。

    “去城东,白衣镖局。”

    顾清清点了一下头。

    苏承锦转向丁余。

    “你在前面带路,找人问一下镖局怎么走。”

    丁余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前方,拦住一个路过的老汉问了几句。

    老汉指了指东面的方向,比划了两下。

    丁余记下了,回身冲苏承锦点了点头,转身在前面引路。

    四人沿着主街向城东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布庄、铁器铺、干粮铺子,招牌大大小小挂着。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苏承锦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街角一家铺子的门面上。

    铺子不大,柜台上摆着几摞红纸包好的糕点盒子,旁边放着几个竹罐,罐口用油纸封着,上面贴着小纸条,写着茶叶的名目。

    苏承锦走了过去。

    柜台后面的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弯着腰整理下面的木架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客官要什么?”

    苏承锦扫了一眼柜台上的东西。

    “糕点,来四盒。”

    他的手指点了点那几摞红纸包的盒子。

    “茶叶有什么?”

    妇人搓了搓手,从柜台下面抽出两个竹罐,分别打开给苏承锦看。

    “这个是今年的春茶,前些日子刚炒的。”

    “这个是去年的陈茶,便宜些。”

    苏承锦凑过去闻了一下。

    “春茶来两包。”

    妇人应了一声,手脚利索地称重、包好,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四盒糕点也一并码好。

    苏承锦偏过头看了一眼丁余。

    丁余上前一步,从腰间摸出碎银,掂了一下放在柜台上。

    妇人拿起银子看了看成色,点了点头,把找头的铜板推过来。

    丁余将铜板收进袖中,伸手提起四盒糕点和两包茶叶。

    苏承锦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了。

    顾清清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上门拜访?”

    苏承锦嗯了一声。

    “空手登门,不合规矩。”

    顾清清看了一眼丁余手里提着的东西,没再多说。

    四人继续沿街向东走。

    城东的街面比主街窄了一些,路面从石板变成了夯土,两旁的房子也矮了一截。

    但越往前走,路面越宽,房屋越齐整。

    远远地能看到一面黑底金字的匾额,挂在一座敞开的大门门楣上。

    白衣镖局。

    四个字写得端正,笔锋硬朗,金漆旧了但没掉。

    镖局的院子不小。

    大门敞着,里面能看到一排马厩和几间仓房。

    院子中间的空地上,五名趟子手正弯腰抬着木箱往一辆马车上搬。

    木箱不算大,但看他们搬的姿势,分量不轻。

    苏承锦在门外站住了。

    丁余将手里的糕点和茶叶交到左手,右手从怀中掏出一张拜帖。

    他走上前,迈上台阶,向站在门侧的门房递了过去。

    “有事拜访总镖头。”

    门房接过拜帖,翻开看了一眼。他抬起头打量了丁余两眼,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站在台阶下的苏承锦和顾清清。

    “稍候。”

    门房转身跑进了内院。

    苏承锦站在原地,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扫了一圈镖局的院子。

    趟子手搬完了木箱,正在用绳索固定,有人往马车上扔了一卷油布。

    角落里竖着几根长枪,枪头包着布套。

    院子里有习武练功的痕迹,地面被踩得结结实实,靠墙根放着几个稻草扎的靶子。

    脚步声从内院传来。

    一个穿灰色短打的中年人走了出来。脸上有几道晒出来的纹路,步子稳当,腰间别着一条窄皮带,走起路来不发声。

    他走到苏承锦面前,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江湖礼。

    “苏公子。”

    苏承锦回了一礼。

    管事直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我家总镖头今日不在镖局理事。”

    苏承锦挑了一下眉。

    “去哪了?”

    “在城西家中,陪伴老夫人。”

    “总镖头前些日子跑了几趟远镖,得空回来便先回了家。”

    苏承锦点了点头。

    “多谢。”

    他从丁余手中接回拜帖,揣入怀中,转过身。

    丁余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那些糕点和茶叶。

    四人原路退出镖局门前,沿着街道往回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拐向城西。

    城西的街道比城东安静。

    两旁是灰墙青瓦的宅院,围墙比普通民宅高出一截,沿街的院门大多关着。

    偶尔有几户开着半扇门,里面能看到庭院中种着的树。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丁余在一条巷子口停下脚步。

    巷口两侧的墙壁上长了些青苔,地砖缝隙间冒出来几根野草。

    一座朱红色大门出现在巷子中段。

    白府。

    门面不算宽敞。

    两座石狮子立在三级青石台阶的两侧,大小比衙门前的小了一号,但雕工细致,狮子的鬃毛一缕缕刻得分明。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板上的铜钉排列整齐,门环是两只衔环的铜兽头,擦得锃亮。

    墙体是青砖砌成的,墙头覆着一层灰瓦,向两侧延伸了出去,占了半条巷子的长度。墙内有树冠探出来,是槐树,叶子已经绑了嫩绿。

    不差,但也不张扬。

    苏承锦站在台阶下,打量了一眼门面,没有说话。

    丁余将糕点和茶叶交到苏承锦脚边的台阶上放好,自己走上台阶。

    他伸手握住右边那只铜环,往门板上叩了三下。

    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会儿。

    门内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

    大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门房探出半个脑袋来。

    “请问哪位?”

    丁余从怀中再次取出拜帖,递了过去。

    “故人前来拜访白总镖头。”

    门房接过拜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

    他的嘴唇动了动,抬起头看了丁余一眼,又从门缝里往外瞅了瞅台阶下站着的苏承锦和顾清清。

    “请稍候。”

    门房把拜帖拿在手里,退了回去,大门重新合上。

    门内传来门栓插回去的声响。

    苏承锦站在台阶下面,双手拢进袖中。

    顾清清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紧闭的大门上。

    丁余退下台阶,在苏承锦右侧站定,弯腰把放在台阶上的糕点和茶叶提了起来。

    巷子里很安静。

    远处有几只鸟在墙头上的槐树枝间跳来跳去,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苏承锦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门栓被拉开的声音响了。

    白府大门从里向外打开。

    白皓明跨出了门槛。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居家常服,束着一条暗色腰带。

    头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素色发带随意扎在脑后。

    脚上穿着一双布底软鞋,走起来没什么声响。

    他的目光在扫到台阶下站着的苏承锦时,脚步停了一息。

    两人对视了一瞬。

    白皓明走下台阶,眉毛翘了翘。

    “你怎么来了?”

    苏承锦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某人把酒的事算到了我的头上,我不得找你这个罪魁祸首?”

    白皓明嘴角扯了一下。

    他侧过身子,伸出右手朝府内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苏承锦迈步走上台阶,跨过门槛。

    脚踏在府内的青石板上,眼前豁然开朗。

    前院不大。

    两棵桂花树种在甬道两侧,树干有碗口粗,叶子浓密但还没到开花的季节。

    甬道尽头是一道垂花门,门楣上雕着几瓣简单的花纹。

    顾清清跟在苏承锦身后迈进来。

    丁余最后进门,手里提着东西。

    门房在他们身后将大门关上,门栓重新插好。

    白皓明走在前面引路。

    他穿过前院的青石板路,脚步比方才快了一些。

    走到垂花门前时,他侧身让了一步,等苏承锦先过。

    苏承锦没客气,迈步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

    中院比前院大。

    东面靠墙种着两棵老槐树,树冠已经撑开,枝叶在地上投了一大片阴影。

    树下放着一套石桌和四个石凳,石面被磨得光滑。

    西面是一排厢房,木窗开着半扇,窗台上搁着两盆不知名的花。

    正北面是正厅。

    五间开间,门前两根红漆柱子,漆色不新但保养得干净。

    门帘卷着,里面看得见红木桌椅。

    白皓明引着苏承锦直奔正厅。

    苏承锦跨进正厅门槛。

    正厅的格局很正。

    左右各摆了四张红木椅子,椅子旁边各配着一张小茶几。

    正中的主位上方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忠义传家四个字,字体厚重,墨色深沉。

    两侧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画工中规中矩,不算出色但也挑不出毛病。

    白皓明转身,冲门外站着的一名侍女吩咐。

    “上茶。”

    侍女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丁余和赵杰走进正厅,把提着的四盒糕点和两包茶叶放在正厅角落的一张茶几上。

    二人直起身,朝苏承锦微微点了一下头,随后退出正厅,站在门外右侧,背靠柱子。

    白皓明伸手指了指右侧第一张椅子。

    “坐吧。”

    苏承锦走过去坐下。

    椅子上没有铺垫子,红木面硬邦邦的,但擦得干净。

    顾清清在苏承锦下首的第二张椅子上坐下。

    白皓明在左侧第一张椅子上落座,与苏承锦隔着中间的过道对面坐着。

    两名侍女端着托盘从后面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三只青花瓷茶杯,杯中已经倒好了茶,热气袅袅地升着。

    侍女将茶杯分别放在三人手边的茶几上,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白皓明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吹了一口气。

    他没喝,把茶杯端在手里,目光看着苏承锦。

    “说实话,看到拜帖上的名字,我愣了好一会儿。”

    苏承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白皓明把茶杯放下。

    “你怎么会在卞州?”

    苏承锦也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一路南下。”

    白皓明的眉头动了一下。

    “从关北走的?”

    “嗯。”

    “走哪条路?”

    “先过的翎州,见了五哥一面。”

    “又去了酉州,看了看那边的情况。”

    “然后到了清州,从清州过来的。”

    白皓明拧起眉毛。

    “你疯了?”

    苏承锦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白皓明的声音压低了两分,但语气里的不满藏不住。

    “你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

    “你一个乱臣贼子,不老老实实的在自己地盘待着。”

    “却轻轻松松跑到中原来逛大街?”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神情不变。

    “关北的事安排好了。”

    “该守的人在守,该管的人在管。”

    “出来转一圈,看看外面的情况。”

    白皓明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抽了一下。

    正厅里安静了几息。

    后堂方向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步子轻稳。

    白皓明最先听到了,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猛地站起来,转身迎了上去。

    “娘。”

    一名中年妇人从后堂的门帘后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料子不是什么贵重的绸缎,浆洗得干干净净。

    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着。

    脸上没有施粉,眼角有细纹,但面色红润,一看就是常年操持家务的人。

    白皓明快步走到她身前,伸手搀了一下她的胳膊。

    余秀莲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迈步走进正厅。

    她的目光从白皓明身上移开,落在坐在右侧椅子上的年轻男人身上。

    苏承锦将茶杯放下,站起身来。

    顾清清也跟着站了起来。

    余秀莲停在正厅中央,打量着苏承锦。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息,又从他的衣着上扫过,最后回到他的眼睛上。

    余秀莲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速很慢。

    “你是……九殿下?”

    苏承锦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晚辈礼。

    “承锦见过余夫人。”

    余秀莲的眼睛眨了两下。

    她立刻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双膝开始弯曲。

    “民妇见过......”

    苏承锦大跨了一步上前,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了余秀莲的手臂。

    “夫人不必。”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余秀莲的膝盖还没碰到地面,就被他架住了。

    苏承锦没有松手,等余秀莲站稳了才收回双手,退后半步。

    “此番是我登门叨扰,您是主我是客。”

    “在您府上,不讲那些虚礼。”

    余秀莲顺着他的力道站直了身子,打量了他一会儿。

    她的神情从最初的紧张中缓过来了,嘴角带上了一丝笑意。

    “殿下说的是客话。”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白皓明,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下。

    白皓明微微点了点头。

    余秀莲转回头来,看着苏承锦。

    “既然殿下说了不讲虚礼,那我也不跟殿下客套了。”

    她的声音比方才自然了一些。

    “殿下在家中留下用个便饭。”

    “我这就去后厨招呼。”

    苏承锦弯了一下腰。

    “多谢夫人。”

    余秀莲点了一下头,转过身快步走向后堂。

    正厅里剩下三个人。

    白皓明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身体往前倾了倾。

    “话说,你是专程来找我的?还是顺路?”

    苏承锦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搓了两下。

    “顺路。”

    白皓明的表情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那你这一路南下,到底办什么事?”

    苏承锦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此番南下,有一桩事。”

    “我想找几个世家,劝其迁往关北。”

    白皓明的手在茶几上顿了一下。

    “迁往关北?”

    “嗯。”

    “关北缺人。”

    “不光缺能打仗的,更缺能治事的。”

    苏承锦看着白皓明。

    “你在卞州,消息比我灵通。”

    “卞州还有什么世家可以谈?”

    白皓明的嘴角扯了一下,说出的话却不好听。

    “你可真是大老远跑来扑空了。”

    苏承锦挑了一下眉。

    白皓明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卞州虽然比北地三州强了一些,但也没好到那里去。”

    他伸手端起茶杯,转了两下。

    “去年太子下令各州清查世家田产,紧跟着缉查司的人就到了。”

    “先动的是有官身的那几家,家主免官,田产充公,罪名现成的。”

    “侵占良田、欺压百姓、勾结匪类,一条一条往上罗列。”

    “然后是没有官身但家底厚的,抄家的抄家,发配的发配。”

    “再然后,连中等门户都没放过,只要挂得上世家两个字的,统统清算。”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死的死,散的散。”

    “有门路的安稳度日,没门路的只能缩着脖子等死。”

    “去年年底到今年开春,光卞州一地,被抄没的大户不下二十家。”

    “有几家是真有罪的,但更多的……”

    他没说下去,摇了摇头。

    苏承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么说,卞州也没有世家可以找了?”

    白皓明端着茶杯,停顿了一下。

    “也不是完全没有。”

    苏承锦看着他。

    白皓明放下茶杯,两手撑在扶手上。

    “有一家。”

    “蒋家。”

    苏承锦将这个名字在脑中过了一遍,没有印象。

    “蒋家?没怎么听说过。”

    白皓明倒是不意外他的反应。

    “你没听说过才正常。”

    “蒋家算是卞州的一股清流。”

    “几代人都是做圣贤文章的,出过几个举人,但没有一个人去官场上讨生活。”

    “他们家的子弟从小读书,长大了要么教书,要么修撰县志,要么替人写墓志铭。”

    “最出格的也就是跑到别的州府去游学几年,回来接着教书。”

    他看着苏承锦。

    “在卞州本地,说句不好听的,蒋家的名头比好几个做官的大户都响。”

    苏承锦听完,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既如此,他应该不会被搅进被清剿的这股风波里。”

    他看着白皓明。

    “朝廷要清的是有官身、有田产、有地方势力的世家。”

    “蒋家这种只管教书、不碰权力的门户,缉查司拿什么名目动他?”

    白皓明摇了一下头。

    “太子的政令要真只是你说的这样,估计太子能轻松不少。”

    他坐直了身子,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太子是想把所有的世家全部剿除。”

    “不管你有没有官身,不管你有没有地,只要你姓氏够老、名头够响、在地方上说得上话,你就是他的眼中钉。”

    苏承锦的眉头动了一下。

    白皓明继续说。

    “蒋家没有官身,没有大片田产,没有跟哪个贪官搅在一起。”

    “但蒋家有学生。几代人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各县各府。”

    “蒋家在卞州说一句话,比县令贴一张告示都管用。”

    “你觉得太子能容这种人?”

    苏承锦没有接话。

    白皓明反问了一句。

    “卞州赵家你知道吧?”

    苏承锦点头。

    “知道。”

    “兵部尚书赵逢源的本家。”

    白皓明嘴角撇了一下。

    “赵家在卞州根基最深。”

    “赵逢源虽然人在京城,但赵家在本地的产业和势力一点不比以前那个朱家差。”

    “太子要动世家,赵家非但没有被动,反倒是帮着朝廷出力的那一批。”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赵家联合了几个有官面关系的中等门户,把蒋家给推了出去。”

    苏承锦的目光微微一凝。

    “推出去?”

    “你可以理解为挡箭牌。”

    白皓明的口气平叙,不带什么感情。

    “缉查司到了卞州,赵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蒋家罗织了几条罪名。”

    “说蒋家子弟私开讲堂、蛊惑乡里、暗结朋党。”

    “这几条罪名你仔细品品,教个书也能叫蛊惑乡里,学生多了也能叫暗结朋党。”

    苏承锦的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白皓明继续道:“缉查司的人不是傻子,蒋家这点事在别的地方根本不值一提。”

    “但赵家把这几条罪名递上去的时候,后面附了一份卞州十四家大户联名的文书。”

    “这意思就很清楚了,我们卞州的世家自己都不跟他站一边,朝廷还犹豫什么?”

    苏承锦沉默了两息。

    “所以蒋家现在什么情况?”

    白皓明叹了一口气。

    “人还没被抓。”

    “但缉查司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蒋家的家主前个月去衙门递了三次陈情文书,三次都被退了回来。”

    他看着苏承锦。

    “如今蒋家人全都缩在家里,大门紧闭,生怕出去被人盯上。”

    “连蒋家那些教了几十年书的老先生,都不敢去学堂了。”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苏承锦低头看着茶几上的茶杯,杯中的茶水已经凉了,一片茶叶浮在水面上,半沉半浮。

    顾清清坐在下首,始终没有插话。

    苏承锦抬起头。

    “那我又得感谢一下我这位太子哥哥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白皓明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苏承锦站起身,右手拉了一下衣摆上的褶皱,理顺了。

    “吃过饭去蒋家看看。”

    白皓明也站起来。

    “你去蒋家?就这么直接去?”

    “不然呢?”

    “你是安北王。”

    白皓明的声音压低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你现在去蒋家,万一被人看到,蒋家本来就是被推出来的靶子,再让人知道跟你有来往……”

    苏承锦看着他。

    “他们已经是靶子了。”

    “再多一条又不会差到哪里去。”

    白皓明的嘴角抽了一下。

    苏承锦继续说。

    “蒋家的处境你也说了,缩在家里等死。”

    “等得来什么?等人上门抄家?”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

    “我去蒋家,不是给他们添麻烦。”

    “我是给他们一条路。”

    白皓明盯着他看了几息,最后摇了摇头,没有再驳。

    后堂方向传来脚步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

    两名侍女端着托盘从后堂走了出来。

    托盘上摆着几碟菜肴,还有一碗汤、一碗米饭。

    面跟着余秀莲,她手里端着一个大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红烧肉。

    白皓明快步迎了上去,从余秀莲手里接过那个大碗。

    “娘,你搁那儿让她们端就行了。”

    余秀莲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去去去,你端好了别洒了。”

    “家里来了贵客,我当然得亲自张罗。”

    她转过头看着苏承锦,脸上带着笑。

    “殿下别嫌弃,家常菜,粗糙了些。”

    苏承锦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普普通通的家常饭菜,但火候到了,盘子摆放整齐利落。

    “夫人客气了。”

    苏承锦迈步走向饭桌。

    顾清清跟在他后面。

    白皓明在旁边拉开椅子,让苏承锦和顾清清先坐下。侍女把碗筷和汤匙摆好,余秀莲又回了一趟后厨,端了一钵饭出来。

    白皓明在苏承锦对面坐下,余秀莲则在白皓明旁边落了座。

    苏承锦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时蔬,送入口中。

    余秀莲看着他吃了一口,笑了一下。

    “殿下不挑嘴。”

    “家常菜好。”

    承锦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外面酒楼的东西吃多了反而腻。”

    余秀莲被他说得高兴起来,转头看了白皓明一眼。

    “你看看人家九殿下多会说话。”

    “再看看你,每次回来就知道嫌这嫌那的。”

    白皓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娘,我什么时候嫌过您做的饭了?”

    “上个月。”

    “你说鱼汤太淡了。”

    “那是太淡了。”

    “盐放多了你又说齁。”

    “那也太齁了。”

    苏承锦端着碗看着这母子俩一来一回地拌嘴,嘴角弯了一下。

    顾清清在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嘴角同样带着弧度。

    余秀莲说着说着,话头突然一转。

    “殿下此番来卞州,多住几天吧?”

    苏承锦摇了摇头。

    “怕是不行。”

    “过几日便走。”

    余秀莲脸上露出些许遗憾。

    “太匆忙了。”

    苏承锦笑了笑,没接话。

    白皓明闷头扒了一大口饭,把碗底刮干净了。

    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

    “吃完了。”

    他的动作有点快,椅子在地上蹭了一声。

    余秀莲看了他一眼,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表情后,把话咽了回去。

    苏承锦也放下了碗筷。

    “多谢夫人的饭菜。”

    余秀莲起身收拾碗碟,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常态。

    “殿下若不嫌,下次来卞州还来家里坐。”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

    白皓明在旁边站着,嘴唇抿了一下。

    他没有看余秀莲,目光落在正厅门口外面。

    那里,丁余和赵杰靠在柱子上,身形一动不动。

    苏承锦走到白皓明身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蒋家怎么走?”

    白皓明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城南,出了朱雀巷往左拐,第三条巷子走到头就是。”

    他顿了一下。

    “要不要我跟你一趟?”

    苏承锦笑了一声。

    “不用。”

    “你在家陪陪你娘。”

    白皓明点了点头。

    苏承锦不再多说,带着顾清清迈步走出正厅。

    四人穿过中院,走过垂花门,沿着青石板路走向前院的大门。

    门房拉开了门栓。

    白皓明站在垂花门前,目光看着苏承锦的背影。

    苏承锦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传了回来。

    “日后白总管回家,替我向白总管问好。”

    白皓明站在那里。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

    苏承锦跨出了白府的大门。

    丁余在身后将大门带上。

    巷子里的光线比屋里亮了许多,午后的日头照在青砖墙面上,暖融融的。

    苏承锦双手拢进袖中,看向巷口的方向。

    “走吧。”

    “去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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