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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五院同兴培国脉,待看英才出讲堂

    卯时初刻,东院客房。

    窗棂外的天色还没全亮。

    上官白秀从床榻上坐起身。

    他的动作不快。

    床头的小几上搁着手炉。

    他伸手覆上去,炉壁还有余温,但不够了。

    上官白秀从旁边的小匣子里取出一块银霜炭,塞进炉膛,拨了拨灰,盖上盖子。

    热气从指缝间慢慢透上来,他攥了攥手指,活动了两下。

    屋内另一张书案前,李石安趴在桌面上,头枕着右臂,左手还握着一管毛笔。

    笔尖的墨汁在一张写满字的纸笺上晕开一团黑迹,洇出去老大一片,把最后两行字吃得模糊。

    上官白秀走到桌案前,看了一眼纸笺上的字。

    字迹工整,笔画用力,但越到后面越潦草,最后几行明显是撑不住眼皮硬写的。

    他抬起手在桌案边缘敲了三下。

    李石安猛地抬起头,身体向后一仰,后背撞在椅背上。

    他的右脸颊上印着袖子的褶痕,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左手攥着毛笔,笔杆歪在手心里。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低头看着他。

    “起来了。”

    李石安抬起双手,在眼睛上用力揉了两下,手指上沾着没干透的墨渍,在眼角抹了一道黑印。

    他放下手,眨了两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团晕开的墨迹上,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知道了,先生。”

    上官白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房门。

    行至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洗把脸。”

    “你眼睛下面全是墨。”

    李石安伸手摸了一下脸,指尖触到粘腻的墨汁,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乌黑一片。

    他站起身,把毛笔搁在笔架上,弯腰在脸盆里捧了一捧水,哗啦啦地洗了两把,水面立刻染上一层灰黑。

    上官白秀已经走到院子里了。

    ……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和四张石凳。

    诸葛凡坐在东侧的石凳上,目光落在院墙上方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嫩叶上。

    揽月站在石桌旁。

    她弯着腰,将手中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石桌上。

    上官白秀走到石桌旁,在南侧的石凳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吃食。

    “几时起来备的?”

    揽月把空竹篮放在脚边,声音不高。

    “卯时之前。”

    “书院的灶房寅时就生了火,我过去借用了一会儿。”

    诸葛凡的目光从槐树叶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

    他拿起一个馒头,撕下一半,放入口中。

    “我今日先去中院,给孩子们开蒙。”

    上官白秀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酱肉放入米粥中,搅了两下。

    “我今日去东院,给武略堂讲兵法韬略,行军部署一事。”

    诸葛凡又撕了一块馒头。

    “谢老先生安排的?”

    “昨日在甬道上和我说的。”

    “他说武略堂新招的那批军吏和壮丁,底子太薄,阵法调度全靠口传,纸上推演没做过几次。”

    诸葛凡嗯了一声。

    “沙盘呢?”

    “正堂旁边的教室里有一个,昨夜我看过了。”

    “做得粗糙,但能用。”

    揽月在西侧的石凳上坐下,端起一碗米粥,用汤匙舀起送入口中。

    院子安静了一小会儿。

    李石安从客房中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脸洗干净了,但眼睛下面还有一圈没擦掉的淡墨痕。

    背上斜挎着那个灰色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看形状比昨天又多塞了几册书进去。

    他在北侧的石凳上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咸菜塞进嘴里,又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

    四人进食,院中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揽月吃粥的速度不快,汤匙一下一下舀着。

    她的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对面的诸葛凡,看他把最后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又端起米粥一口灌了大半碗。

    她的汤匙在碗里顿了一下。

    “慢点吃。”

    诸葛凡把碗放下,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不碍事。”

    李石安埋头猛吃,速度比诸葛凡还快。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

    揽月轻声开口。

    “灶房里还有,我去给你再拿。”

    李石安摇了摇头,放下筷子。

    “够了。”

    “多谢揽月姐姐。”

    揽月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一刻钟后,桌上的食物被吃完。

    ……

    辰时初刻。

    谢予怀穿着那件儒袍,从甬道那头走过来。

    他走进东院,在石桌前站定。

    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四个人,最后落在石凳上坐着的李石安身上。

    “随我来。”

    李石安站起身,布包背带往肩头紧了紧,跟在谢予怀身后。

    两个人走出东院,沿着院墙外的一条碎石小路向书院后方走去。

    诸葛凡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站起身。

    上官白秀也站了起来,端起手炉。

    “走吧。”

    诸葛凡点了一下头,看了揽月一眼。

    “一起?”

    揽月应了一声,跟在诸葛凡身后走出东院。

    上官白秀往另一个方向走,三人在甬道交叉口分开。

    ……

    藏书阁在书院最后方。

    阁内光线不亮。

    窗户开着半扇,晨光照在地面的蒲团上。

    书架沿着墙壁排列,一格一格码着书册。

    有些书册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墨的气息。

    谢予怀推开门,走进去。

    他指着地上的蒲团。

    “坐。”

    李石安盘腿坐下,布包搁在身侧。

    谢予怀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拈着袍袖的边沿,轻轻捻了两下。

    他看着对面的少年。

    “昨夜睡了多少?”

    李石安的背脊挺了挺。

    “两个时辰。”

    谢予怀的眉毛动了一下。

    “读书用功是好事。但熬坏了身子,书读再多也没用。”

    李石安低了一下头。

    “学生记下了。”

    谢予怀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停留。

    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指轻轻捋了一下胸前的长须。

    “《明德言》中讲,君子立身,必先正心,心不正,则事不立。”

    “你讲讲这句的释义。”

    李石安的目光落在面前地砖的缝隙上,思忖了一息,抬起头。

    “君子确立自身在世间的根本,必须先端正自己的思想。”

    “思想不端正,做事情就无法成功。”

    谢予怀没有表态,继续开口。

    “若以《国风录》中陈平分肉的典故来解,何如?”

    李石安的回答比上一个快了半拍。

    “陈平在乡里分肉,分得均匀。”

    “乡人称赞,陈平说,若让我治理天下,也如这分肉一般。”

    “分肉是事,但分肉时的公允之心,便是正心。”

    “心公允,则分肉之事立;推之天下,治国之事亦立。”

    谢予怀微微点头,捋了一下胡须。

    “不差。”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

    “但你只讲了正面。”

    “反过来呢?”

    “心不正,事不立,在这个典故里怎么讲?”

    李石安的嘴唇动了动,眉头拧起来。

    谢予怀没有催他。

    阁内安静了几息。

    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李石安开口。

    “若分肉之人心存偏私,给亲族多切三分,给旁人少切三分。”

    “肉是分完了,事也办了,但乡里再无人服他。”

    “他说要治天下,也无人信他。”

    “事立了,但人心不立。”

    “长此以往,事也立不住。”

    谢予怀的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句话不错。”

    “事立了但人心不立,比你先生教你的那些答案要好。”

    李石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谢予怀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

    “《世典》第五篇,背。”

    李石安点了点头。

    “治人者必先治己,治己者必先知己。”

    “知己之短而补之,知己之长而用之。”

    “不知己者,强取于人;不治己者,乱加于世……”

    声音在藏书阁里回荡,清清楚楚的。

    谢予怀听着,偶尔在某个字眼处微微皱眉,但没有打断。

    李石安一口气背到第五篇的末尾,停了下来。

    “还算熟稔。”

    他随即抛出下一个问题。

    “第五篇与第三篇的为政以德有何相通之处?”

    “不要背书,用你自己的话讲。”

    李石安思考了片刻。

    “第三篇讲的是为政者要以德行作为根基,靠德行去影响百姓,而非靠刑罚。”

    “第五篇讲治人先治己。”

    “两者相通之处在于,为政者若不能先管住自己,便谈不上以德行去影响旁人。”

    “德不是嘴上说的,是做出来给人看的。”

    谢予怀捋了一下胡须。

    “做出来给人看?”

    李石安点了一下头。

    “先生说过,王爷与将士同食粗粮,王府只有四菜一汤。”

    “百姓看在眼里,不用王爷开口讲道理,人心自然就向着他了。”

    “这便是治己之后以德治人。”

    谢予怀的手停在胡须上,没有动。

    他看了李石安好一会儿。

    “你先生这么教你的?”

    “是。”

    谢予怀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他把手从胡须上放下来。

    “继续。”

    “《雍篇》第二段。”

    ……

    东院武略堂。

    堂内的布局和普通的学堂不同。

    没有桌椅,只有五排长条板凳,每排十人,呈半圆形排列。

    坐在前排的大多穿着安北军的便服,是关北各营抽调上来的基层军吏。

    后排的穿着粗布短衣,是胶州和戌城报名入学的青壮。

    年纪大的三十出头,小的不过十七八岁。

    正前方的空地上,摆着一个长宽各一丈的沙盘。

    沙盘做得粗糙,沙面上插着几面小旗,有红有黑,用来标注敌我位置。

    沙盘边缘放着一堆大小不一的木块,涂了不同颜色,代表步卒、骑兵和弓弩手。

    上官白秀走进来的时候,堂内嘈杂的说话声立刻安静了。

    五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上官白秀右手端着手炉,步子不快。

    目光扫了一圈。

    随后把手炉放在沙盘旁边的木架上。

    堂内彻底安静了。

    上官白秀拿起一根木棍。

    木棍一臂长,头上包了一层布。

    他将木棍竖在身侧,右手握着中段。

    “今日讲平原遭遇战的阵型调度。”

    他转过身,面对沙盘。

    木棍点在沙盘中央一处平坦的地形上。

    “假设敌军三万骑兵从北向南推进。”

    他用木棍在沙盘北端画了一条弧线,随后从旁边的木块堆里拣出十来个涂红色的方块,摆成三列纵队。

    “我方两万步卒和五千骑兵在此处迎敌。”

    他在沙盘南端摆了几个涂黑色的方块。

    “步卒结成三个方阵,呈品字形排列。”

    木棍点了三下,在沙面上戳出三个凹坑,位置恰好构成品字。

    “长枪手在外,刀盾手在内,弓弩手居中。”

    他拿起更小的木块,在三个方阵位置上各放了三种不同标记。

    长条形的代表长枪手,圆形的代表刀盾手,三角形的代表弓弩手。

    前排一名军吏起立。

    三十出头的年纪,国字脸,下巴上有一道旧疤。

    “先生,若敌军骑兵不攻正面,分兵袭扰两翼,如何应对?”

    上官白秀没有回头。

    他用木棍指向沙盘两侧的空地。

    “我方五千骑兵分为两部,各两千五百人,隐蔽于步卒大阵后方两侧。”

    他从木块堆里取出两个涂黑的长方形木块,放在品字阵型的后方左右。

    “敌军分兵袭扰,我方骑兵不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名军吏。

    “你是哪个营的?”

    “步军刀盾第十营,百夫长,孙广。”

    上官白秀点了一下头,转回身面向沙盘。

    “即是步军出身,那你应该清楚,步卒在平原上最怕什么。”

    孙广没有犹豫。

    “怕侧翼暴露。”

    “不错。”

    “所以品字形排列的意义在于,前方一个方阵挡正面,后方两个方阵互相掩护侧翼。”

    “三个方阵之间留出三十步的间距,既能让各阵独立作战,又能在敌军突入间隙时形成交叉。”

    上官白秀用木棍在三个方阵之间的空隙画了几条虚线。

    “敌军骑兵靠近步卒大阵五十步,弓弩手放箭。”

    “敌军受挫减速时,我方两侧骑兵齐出,直击敌军骑兵侧后方。”

    他一边说,一边把两个黑方块从后方推向两侧,斜插向红色木块的尾端。

    “骑兵的作用不是正面冲杀。”

    “在这个阵型里,骑兵是刀背,步卒是砧板。”

    “敌军被砧板挡住,刀背从后面敲下来。”

    后排一名年轻壮丁开口了。

    他没有站起来,坐在板凳上仰着头。

    右副使,那要是敌军压根不来怎么办?”

    “他三万骑兵在五里外转悠,就是不冲,我们两万步卒难道站到天黑?”

    上官白秀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人。

    “你叫什么?”

    年轻人站起来,挺了挺腰板。

    “李虎。”

    “胶州人。”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把木棍搁在沙盘边沿上

    “你问了一个好问题。”

    “敌军若不来,我方步卒确实不能主动出击。”

    “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

    “但你换个想法,敌军三万骑兵为什么在平原上跟你两万步卒耗着?”

    李虎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们要去别的地方?”

    “对。”

    “骑兵的优势是速度,不是硬碰硬。”

    “如果他们绕过你,去打你的后方粮道、辎重、城池,你这两万步卒站在平原上,什么也挡不住。”

    上官白秀拿起木棍,在沙盘上从红色木块后方画了一条弧线,绕过黑色阵型,指向沙盘最南端。

    “所以,平原遭遇战的前提是,你得让敌军不得不跟你打。”

    “怎么让敌军不得不跟你打?”

    李虎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

    “挡住他必须经过的路。”

    上官白秀用木棍在沙盘上点了两个位置。

    “平原上没有什么天然的险隘。”

    “但如果你身后是一座城,或者一条河上唯一的桥,或者通往后方的唯一官道,敌军要打你后方,就必须先打掉你。”

    他收回木棍,看着台下五十个人。

    “阵型调度是术。”

    “选在什么地方列阵,才是道。”

    “术可以教,道要靠你们自己在战场上悟。”

    堂内安静了一会。

    孙广再次起立拱手。

    “先生,若敌军主将见强冲不下,下令撤退。”

    “我方骑兵是否追击?”

    上官白秀拿起木棍,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圈。

    “不追。”

    “平原之上,步卒无法配合骑兵追击。”

    “敌军若为佯退,我方骑兵一旦脱离步卒掩护,陷入敌军包围,必败。”

    他把两个黑色长方块从两翼推回到品字阵型后方。

    “敌退,我方就地重新结阵,弓弩手准备第二轮射击,骑兵退回大阵两侧护翼。”

    他放下木棍,双手背在身后。

    “此战的核心在于消耗敌军骑兵的冲击力,而非全歼。”

    “步卒在平原上想全歼骑兵,除非你有十倍的兵力,或者有一支比敌军更强的骑兵在旁边候着。”

    他又看了孙广一眼。

    “但如果你有比敌军更强的骑兵,你还用得着在这里学怎么用步卒挡骑兵么?”

    孙广咧嘴笑了一下,坐回板凳上。

    上官白秀把木棍放在沙盘边缘,从木架上端起手炉。

    “拿出你们的炭笔和纸笺,把今日讲的阵型默画一遍。”

    “品字方阵的间距、兵种配置、骑兵隐蔽位置,全部标注清楚。”

    哗啦啦的声音响起来,五十个人同时从腰间或身后掏出炭笔和纸笺。

    有人用膝盖当桌面,有人把纸笺铺在板凳上。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从前排走到后排,又从后排走回来。

    经过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军吏面前时,他停下脚步,用手炉的底座点了点纸面上的一团黑点。

    “这是什么?”

    那名军吏抬头,脸有些红。

    “弓弩手。”

    “弓弩手在方阵中央,不是前面。”

    “你画到前面去了,第一轮骑兵冲锋过来,你的弓弩手全部踩成肉泥。”

    军吏赶紧擦掉重画。

    上官白秀继续往前走。

    ……

    中院。

    开蒙院。

    院子比东院大一些,靠南面的墙根下种了两棵矮冬青,叶子已经绿了。院子中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摆着十排长桌和长凳。每张桌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木板和一根削尖的炭笔。

    六十名孩童坐在长凳上。

    年纪小的七八岁,个子矮,坐在前排,脚够不着地面,两条腿在长凳下面晃来晃去。

    年纪大的十一二岁,坐在后排,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在互相戳对方的胳膊。

    院子正前方立着一块黑板。

    黑板是一大块刨平的松木板,表面刷了一层墨汁,晾干后便成了可以用白垩笔书写的板面。

    揽月跟在诸葛凡身后走进院子。

    她没有去前面,走到院子侧面的一张空桌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诸葛凡走到黑板前。

    他扫了一眼台下的孩童。

    前排有几个小女孩正拿着木板在桌上敲着玩,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后排一个大男孩正把炭笔架在鼻子上方,仰着头保持平衡。

    诸葛凡没有开口制止。

    他拿起黑板下方搁着的一根白垩笔。

    然后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

    天,地,人。

    字写得端正,横平竖直,笔画的粗细均匀。

    他转回身,面对孩童们。

    前排那几个敲木板的女孩停了手,抬头看着黑板。

    后排那个用鼻子顶炭笔的男孩把笔取下来,正襟危坐。

    “跟着我念。”

    诸葛凡指着黑板上的第一个字。

    “天。”

    六十名孩童齐声跟着念。

    “天......”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响有的轻,有的拖着长音。

    诸葛凡指向第二个字。

    “地。”

    “地......”

    “人。”

    “人......”

    诸葛凡放下白垩笔。

    “拿出你们的木板和炭笔,把这三个字各写十遍。”

    哗啦。

    六十个孩童弯腰低头,几乎同时开始动。

    有人翻找炭笔,有人把木板端正摆好,有人歪着脑袋盯着黑板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下笔。

    诸葛凡走下黑板前方的台阶,沿着长桌之间的过道走动。

    他走得不快,每经过一张桌子,都会低头看一眼桌面上的木板。

    走到第三排时,他停在一个男童的桌边。

    男童八九岁的模样,面颊黑瘦,手上有冻疮留下的疤痕。

    他握着炭笔的姿势不太对,五个指头全攥在笔杆上。

    木板上写了两个天字。

    第一个天字的第一横歪向右边。

    第二个稍好一些,但那一撇没出头,缩在横划下面。

    诸葛凡弯下腰,指着木板上的天字。

    “这一横要平。”

    他的手指从左划到右,虚虚地在空中比了一个横。

    “这一撇要出头。”

    “从横划的交叉点起笔,往左下方伸出去,不要缩回来。”

    男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用手掌把字迹擦掉。

    炭粉沾在手心上,黑乎乎的一片。

    他重新握笔,一笔一划地写了一遍。

    横比刚才平了一些。

    撇出了头,虽然出得有点过了。

    诸葛凡点了一下头,继续向前走。

    第五排,一个小女孩拽住他的袖子。

    “先生,人字的这一捺,要多长?”

    诸葛凡低头看了看她木板上的字。

    人字的一撇一捺写成了两条平行线,不像人字,像个倒着的八。

    他蹲下来,和小女孩平视。

    “撇和捺要在上面交叉。”

    他伸手,用指尖在桌面上虚画了一笔。

    “先写撇,从上往左下斜。”

    “再写捺,从撇的起笔处往右下斜。”

    “两笔在最上面碰到一起。”

    小女孩盯着他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擦掉木板上的字,重新写。

    这一次写得像模像样了。

    诸葛凡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揽月坐在侧面,看着诸葛凡在过道间弯腰、蹲下、站起、再弯腰。

    他在第八排停下来,面前是一个趴在桌上的男孩。

    男孩的木板是空的,炭笔搁在一旁,人闭着眼睛。

    诸葛凡站了两息。

    他弯腰伸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男孩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不想写?”

    男孩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诸葛凡看了他两息。

    “不想写就出去站着,站到想写了再回来。”

    男孩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炭笔,在木板上慢慢地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天字。

    诸葛凡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黑板前方。

    他站在黑板旁边,目光扫过院子里六十个低头写字的脑袋。

    大大小小的,有的头发扎得整齐,有的乱蓬蓬的没人打理。

    有的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裳,有的袖口磨破了都没有补。

    揽月的目光从那些孩童身上移到诸葛凡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嘴角没有笑,眉头也没有皱。

    但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很慢,一个孩童一个孩童地看过去。

    揽月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叠在桌面上的手指。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诸葛凡的声音。

    “写完十遍的,举手。”

    稀稀拉拉地举起七八只手。

    “没写完的继续写。”

    “写完的翻过木板,在背面默写一遍,不看黑板。”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笔划过木板的沙沙声。

    诸葛凡走到揽月旁边,在空桌的另一端坐下。

    他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院子里。

    揽月轻声开口。

    “你教孩子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

    诸葛凡笑了笑。

    “哪里不一样。”

    揽月想了想。

    “耐心一些。”

    诸葛凡没有接话。

    前排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先生,我默写完了。”

    诸葛凡站起身,走过去查看。

    揽月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嘴角弯了弯,低头整理起桌上散落的几根白垩笔。

    院墙外面,书院正堂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读书声,一句接一句,抑扬顿挫。

    日头升起来了。

    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把院子里的影子缩短了一截。

    六十个孩童的炭笔还在木板上划着。

    诸葛凡蹲在前排一张桌边,手指点着一个女孩木板上歪歪扭扭的地字。

    “这个横折钩,钩要往里收,不是往外甩。”

    女孩咬着下唇,擦掉重来。

    揽月从侧面走过来,在诸葛凡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住。

    她弯腰从竹篮里取出一个水囊,放在诸葛凡身旁的桌角上。

    诸葛凡回头看了一眼水囊,又看了揽月一眼。

    揽月已经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了。

    他拿起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放回桌角。

    然后站起身,走向下一个举手的孩童。

    院中的日光又暖了几分。

    ......

    午时,膳堂。

    四张方凳围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四碗杂粮饭、一碟腌萝卜、一盘炒野菜、一碗豆腐汤。

    李石安端着碗,扒饭的速度比谁都快。

    他上午在藏书阁被谢予怀连考了两个时辰,脑子转得太狠,肚子早就咕噜了半天。

    揽月坐在诸葛凡对面,用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自己碗里,吃得很慢。

    诸葛凡三口扒完半碗饭,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放下。

    “下午南院还有一堂课。”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筷子搁在碗沿上,饭只吃了小半碗。

    他的胃口一直不算好,但每顿都会把菜吃完。

    “我下午去西院。”

    诸葛凡看了他一眼。

    “文翰阁?”

    “讲什么?”

    “《古史纪要》,前朝削藩。”

    诸葛凡的筷子顿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下。

    诸葛凡没有多问,低头继续吃饭。

    揽月察觉到那一瞬的沉默,目光从诸葛凡脸上掠过,没有开口。

    李石安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糊地说了一句。

    “谢老先生下午还要考我。”

    上官白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嘴里。

    “考什么?”

    “《治世要略》后三篇。”

    上官白秀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膳堂里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

    窗外传来学堂方向隐约的读书声,一句接一句,被风吹散了大半。

    饭毕,揽月把碗碟收进竹篮里,提着去了灶房。

    四人在膳堂门口分开。

    李石安背着布包,朝藏书阁方向跑了过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踩得急促,布包里的书册哗啦啦地颠。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慢慢往西院的方向走。

    诸葛凡站在膳堂门口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正当顶,光照得院子里的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小团。

    揽月从灶房出来的时候,诸葛凡正背对着站在门口处。她笑了笑,跟了上去。

    ……

    未时初刻。

    南院,政论斋。

    堂内的格局和东院武略堂不同。

    五排长桌从前到后依次排开,每排坐八人。

    前两排穿着常服的是抽调上来的吏员,后三排穿着儒衫的是胶州和戌城报名入学的士人。

    桌上铺着纸笺,笔墨放在右手边。

    有人已经研好了墨,笔尖蘸饱了搁在笔架上等着。

    诸葛凡走进来的时候,堂内嘈杂的低语声没有立刻停下。

    前排几个吏员还在交头接耳,后排一个士人正和旁边的人争论什么,手指在纸笺上指指点点。

    诸葛凡走到讲台前,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诸葛凡拿起讲台上搁着的一卷公文,展开,扫了一遍,放下。

    “今日讲屯田养民与赋税查核。”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堂内听得清楚。

    前排一个吏员拿起毛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笺上方。

    诸葛凡重新拿起那卷公文,念道。

    “关北新政,田地按人头分配,不可买卖。”

    “此举意在防止土地兼并。”

    他把公文合上,搁回讲台。

    “这条政令,在座的应当都知道。”

    “但执行下去之后,问题会出在哪里,你们想过没有?”

    堂内安静了一会儿。

    后排一名穿着青色儒衫的士人起立,拱了拱手。

    年纪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短须。

    “左副使,学生有一事不明。”

    诸葛凡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若遇灾年,百姓无力耕种,又不能卖地求生,官府如何应对?”

    诸葛凡点了点头。

    “问得好。”

    “这是田地不可买卖之后,必然要面对的第一个难题。”

    “官府设常平仓。”

    “丰年收粮入仓,灾年放粮赈济。”

    “遇灾年,免除当年赋税,常平仓开仓。”

    “同时,官府出资兴修水利、铺设道路,招募受灾百姓做工,以工代赈。”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件事。”

    “第一,免税。”

    “第二,放粮。”

    “第三,给活儿干。”

    “百姓手里有粮吃,有工钱拿,便不需要卖地。”

    “地还在他名下,来年开春还能种。”

    那名士人低头想了想,在纸笺上记了几行字,坐下。

    诸葛凡没有停顿。

    “屯田养民说完了。下面说赋税查核。”

    他拿起白垩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隐匿。

    查核。

    “赋税查核的重点,在于隐匿二字。”

    “隐匿人口,隐匿田亩。”

    他放下白垩笔,面向堂内。

    “各县需建立详细的鱼鳞图册,将每一块田地的位置、面积、归属登册造表。”

    “每年秋收后,由州府派专人逐县核对。”

    前排一个吏员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诸葛凡看了他一眼。

    “有话就说。”

    那吏员站起来,五十来岁,国字脸,手指上有磨出来的茧,一看就是常年跟公文打交道的人。

    “左副使,小人在县衙管户籍登册多年。”

    “鱼鳞图册要做到每一块田都登册,工程浩大,人手不足是其一。”

    “其二,小人斗胆直言......若发现吏员与乡绅勾结,如何处置?”

    诸葛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问的是处置办法,还是问朝廷有没有胆量动手?”

    那吏员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接话。

    诸葛凡的声音平了下来。

    “我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吏员勾结乡绅隐匿田地,一经查实,吏员革职查办。”

    “乡绅名下隐匿的田地,收归官府,重新分配。”

    “关北不是京城,不是南方。”

    “殿下的规矩只有一条。”

    “敢伸手,就砍手。”

    堂内安静了几息。

    那吏员弯腰拱手,坐了回去。

    诸葛凡继续往下讲。

    他的语速不快,每说完一个要点,便停下来等堂内的人记录。

    揽月坐在堂侧的一张空桌后面,双手交叠在桌上。

    她的目光偶尔落在诸葛凡身上,看他转身写字时袍角带过讲台边缘的动作,看他侧头思考时额角浮起的那条竖纹。

    更多的时候,她在看台下那些奋笔疾书的面孔。

    有的写得快,笔尖在纸上飞,溅出细小的墨点。

    有的写得慢,每个字都一笔一划地描,写完一行抬头看一眼黑板,再低头继续。

    诸葛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赋税查核的第二个难题,流民。”

    后排另一名吏员起立。

    三十出头,身材中等。

    “左副使,若流民大量涌入,本地田地不足以分配,应如何安置?”

    诸葛凡拿起白垩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开荒。

    作坊。

    他转回身。

    “两条路。”

    手点了一下开荒二字。

    “第一,组织流民向关北未开垦的荒地转移。”

    “官府提供农具和第一年的种子,免三年赋税。”

    “三年之后,荒地变良田,流民变百姓。”

    手移到作坊二字上。

    “第二,在各州县设立官办作坊。”

    “冶铁、造纸、纺织,按关北所需开办。”

    “招募无地流民入作坊做工,按月发放工钱。”

    那名吏员在纸笺上快速记录,点了点头,坐下。

    诸葛凡双手撑在讲台边缘。

    “治民之要,在使民有产、有业。”

    “无产无业,则流民生事。”

    “有产有业,则安居乐业。”

    堂内的毛笔沙沙地刮着纸面。

    “我最后说一句。”

    “政令必须执行到村镇一级。”

    “任何政令若只停留在州县衙门的公文卷宗里,传不到百姓的耳朵里,落不到百姓的田里,便是一纸空文。”

    他松开讲台的边缘,直起身。

    “今日就到这里。”

    堂内的笔停了。

    四十个人齐齐起立,拱手。

    诸葛凡回了一礼,转身走出政论斋。

    揽月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廊道往外走。

    诸葛凡的脚步比上午慢了一些。

    他走了几步,右手抬起来,在后颈上按了一下。

    揽月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

    未时初刻,西院,文翰阁。

    堂内比南院窄一些,布置也更素净。

    墙上挂着两幅字,一幅写学以致用,一幅写鉴往知来,都是谢予怀的手笔。

    三十名士子端坐在桌后。

    年纪从二十到四十不等,穿着各色儒衫,桌面上摊着书册和纸笺。

    上官白秀走进来的时候,手炉端在胸前,步子不急。

    他走到讲桌后面,把手炉放在桌角上坐下。

    目光扫了一圈。

    “今日讲《古史纪要》中的前朝成帝削藩一事。”

    他从桌面上拿起一本书册,翻到某一页,手指按在纸面上。

    “成帝即位初,下令削夺三位异姓王的封地。”

    “三王起兵反叛,成帝调集重兵镇压,耗时五年。”

    “国库空虚,百姓流离,边军抽调入内,北面防线形同虚设,外族趁机寇边。”

    他合上书册,搁在桌面上。

    前排一名士子起立,二十出头,面容端正,行了一个学生礼。

    “右副使,削藩乃加强中央集权之举,成帝此举有何不妥?”

    上官白秀的手指在手炉的炉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削藩的目标无错。”

    “错在时机与手段。”

    他的目光落在那名士子身上。

    “成帝刚刚即位,朝局未稳,便急于用强硬手段削夺三王核心利益。”

    “三王的封地是他们的根基,你一道旨意下去,连根拔起,换作你是异姓王,你怎么办?”

    士子的嘴唇动了动,低下头。

    上官白秀没有等他回答。

    “三王不是天生想反。”

    “是被逼反的。”

    他的手指从炉盖上收回来,平放在桌面上。

    “若采推恩之法,允许三王将封地分封给所有子嗣,而非只传嫡长,三王的封地一代比一代小,势力自然分散瓦解。”

    “不费一兵一卒,不伤一人性命。”

    “三代之后,异姓王不过是占了几个县的富家翁。”

    那名士子在纸笺上记了几行字,拱手坐下。

    上官白秀端起手炉。

    “读史,不仅要看事件的对错,更要看施政的手段与时机。”

    “治国如烹小鲜。”

    “火候到了,鱼自然熟。”

    “火候没到,你拿铲子翻来覆去,鱼就碎了。”

    堂内安静了几息。

    后排一名年纪稍长的士子拿着笔,在纸笺上写写停停,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上官白秀继续翻开书册,讲了半个时辰。

    从削藩讲到后来的推恩,又从推恩讲到更往后的田制崩坏,一桩桩一件件,串成一条脉络。

    他讲课和诸葛凡不同。

    诸葛凡讲政务,语速快,信息量大。

    上官白秀讲史事,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缓,每说完一段,都会留出几息的空白,让台下的人消化。

    讲到最末,他合上书册。

    “今日布置一篇策论。”

    “题目便是论中央集权与地方自治之间的平衡。”

    “三日后交付于我。”

    “不限字数,不限引据,但必须有自己的见解。”

    三十名士子起立,拱手。

    上官白秀端起手炉,站起身,走出文翰阁。

    ……

    申时。

    东院。

    日头偏西了。

    诸葛凡二人先回的。

    诸葛凡坐在东侧的石凳上,目光落在院墙上爬着的一株藤蔓上。

    上官白秀从甬道那头走过来。他把手炉放在石桌上,在南侧的石凳上坐下。

    两个人对坐着,没有说话。

    揽月从廊道的另一端走来。

    她手里提着茶壶,壶嘴冒着热气。

    另一只手里捏着三个茶杯,杯子叠在一起,走路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走到石桌前,三杯倒满,把茶壶放在石桌一角。

    诸葛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脚步声从甬道方向传来。

    李石安背着布包走进院子。

    布包比早上瘪了一些,看形状是少了几册书,大概被留在了藏书阁。

    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底的精神头比午饭时好了不少。

    上官白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今日谢老先生考校得如何?”

    李石安走到石桌旁,嘴角带着笑意。

    “谢老先生考了《明德言》和《治世要略》。”

    他顿了一下,挠了挠头。

    “指点了我一处错。”

    上官白秀把茶杯放回石桌上,目光落在李石安脸上。

    “哪处?”

    “我将《治世要略》中宽猛相济的宽字,单解为宽恕。”

    “老先生说,宽在此处不仅是宽恕,更是政令宽松,不扰民。”

    “治民之宽,在于不以繁苛之令疲民力、乱民心。与猛并举,才是一张一弛之道。”

    上官白秀笑了笑。

    “其余地方呢?”

    李石安微微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

    “其余地方,老先生说先生教得不错,底子打得很实。”

    上官白拿起手炉,双手覆在炉壁上。

    “没给你先生丢脸。”

    诸葛凡端着茶杯,目光从李石安身上移开。

    “谢老先生治学严谨,能说一句教得不错,已是极高的评价了。”

    上官白秀侧过头,看向诸葛凡。

    “你那边如何?”

    诸葛凡把茶杯放在石桌上。

    “中院开蒙的孩童学得很快。”

    “几个小的上午写不好的字,下午重新写了一遍,已经像模像样了。”

    “南院的士人和吏员问了许多关于新政实施的细节。”

    “灾年怎么办,流民怎么安置,赋税怎么查核。”

    “我一一做了解答。”

    “问得出这些问题,说明他们确实在想事情,不是坐在那里混日子。”

    上官白秀点了一下头。

    “东院武略堂的军吏和青壮,对阵型的理解很透彻。”

    “西院文翰阁的士子,对史事的分析也有自己的见解,不全是死背书。”

    诸葛凡点了点头。

    “北院工器馆昨日已由工匠授课完毕,冶铁和弩械的基础课目都已经开了头。”

    他看了上官白秀一眼。

    “这敷文书院五院,皆已运转起来了。”

    上官白秀没有接话。

    他端着手炉,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新发的槐树上。

    揽月站在石桌旁,弯腰收拾散落在桌面上的茶杯。

    她的动作很轻,杯子和石桌面碰在一起,几乎没有声响。

    李石安从肩上取下布包,放在石凳上。

    他从包里翻出炭笔和纸笺,在石桌的一角铺开,低下头开始写字。

    炭笔划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和远处学堂传来的读书声混在一起。

    诸葛凡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书院建筑群参差的屋顶上。

    正堂的飞檐最高,两侧是东西两院的屋脊,再远处是南北两院的轮廓。

    中院的矮墙后面隐约能看到几棵新栽的小树,树冠还没长开,稀疏的叶子在风里摇。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走到诸葛凡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

    诸葛凡轻声开口。

    “书院五院。”

    “治国、治军、开蒙、文治、工器。”

    “这是殿下从一开始就画的棋盘。”

    “我们在关北待了不到一年。”

    “从滨州起家,到如今铁狼城的旗帜已经插到了草原。”

    “可真正让关北站住脚的,不是那些战功。”

    他偏过头,看了上官白秀一眼。

    上官白秀双手捧着手炉,目光落在远处正堂的飞檐上。

    “待殿下南归,若是顺利,关北的先生会越来越多。”

    “届时敷文书院的名头传出去,天下读书人也好,能工巧匠也罢,总有人愿意来关北看看的。”

    诸葛凡没有接话。

    上官白秀转过头,看着他。

    “关北如今的势头已经挡不住了。”

    他的声音平静。

    “待十年、二十年之后,从这五院走出去的人,皆是我关北栋梁。”

    “能治一县的治一县,能领一军的领一军,能打一把好刀的便打一把好刀。”

    诸葛凡看着远处那几座还没修缮完毕的院落,屋脊上搭着竹架,有几块瓦还没铺齐。

    他点了一下头。

    石桌前,李石安低着头,炭笔在纸笺上一行一行地写。

    他写的是谢予怀今日指出来的那处错。

    他在纸上写了三遍,每一遍旁边都注了不同的释义。

    揽月提着茶壶,站在屋檐下。

    她的目光落在院中并肩而立的两个人身上。

    两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一阵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远处的学堂里,传来孩童们大声诵读的声音。

    “天......”

    “地......”

    “人......”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拖着长音,有的喊得太用力破了音。

    但一遍一遍地念下去,声音渐渐齐了。

    诸葛凡站在院子中央,听着那些声音。

    他的嘴角露出笑意。

    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往廊道走去。

    “走吧,你我二人可闲不下来。”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跟了上去。

    揽月把茶壶搁在石桌上,收拾好杯子,走在最后面。

    李石安把纸笺吹了吹,墨迹干了,折好塞进布包里。

    他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四个人的脚步声在廊道上踩出长短不一的节奏。

    身后的院子里,石桌上还搁着那把茶壶。

    院墙那边,读书声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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