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锦走下县衙台阶的时候,街面上围观的百姓往两边散了散。
没人知道衙门里发生了什么。
但方才鸣冤鼓的声响和那个衙役满脸是血被拖进去的画面,已经够让整条街的人心里打鼓了。
苏承锦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
顾清清跟在他左手侧,丁余和赵杰一前一后,苏十落在最后面,和两名便装亲卫拉开了几步距离。
“钱家在哪。”
苏承锦头也没回,声音不高。
丁余跟上来半步。
“城西,离县衙不到两条街。”
苏承锦嗯了一声。
街上的人不多。
经过一家卖杂货的铺面时,里面的伙计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顾清清走在他旁边,袖中的手松松地拢着。
她看了一眼苏承锦的侧脸。
眼神跟昨天在客栈窗边坐着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眼底还有一点犹豫,一点自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现在没有了。
顾清清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拐过一条巷子。
钱家的宅子出现在前方。
宅门比县衙还气派。
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钱府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门口两尊石狮子蹲在台阶两侧,被人擦得锃亮。
四个穿短褐的护院守在门前,手里拎着木棍,腰间挂着短刀。
为首那个护院身形粗壮,比赵杰矮了半头,但横向宽了一圈,脖子上箍着一道肉楞,下巴刮得干净,眼角一道旧疤。
他看见苏承锦一行人朝这边走来。
视线从苏承锦身上滑到丁余和赵杰身上,在赵杰腰间那柄没有遮掩的安北刀上停了一瞬。
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苏承锦停在钱府台阶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
黑底金字。
漆面光亮,一看就是经常有人擦拭保养。
他的视线从匾额上收回来,落在那几个护院身上。
“本王今天心情不好。”
“没空讲道理。”
赵杰和丁余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赵杰的嘴角咧开了。
那张本来就凶的脸上堆出一个笑容来,看着比不笑的时候还要吓人。
为首的护院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扯着嗓子朝院里喊。
“来人!”
声音穿过院墙,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不到十息工夫。
院门从里面被拉开,十几个家丁鱼贯而出。
有拿木棍的,有提着短刀的,还有两个空着手,光凭一身横肉就想唬人的。
十几个人堵在门口,把台阶和门洞塞得满满当当。
为首的护院站在人群后面,伸手指着苏承锦。
“什么来路的?”
“敢在钱家门口......”
话没说完。
赵杰动了。
他的速度比他那身板看着能有的速度快得多。
两步跨上台阶,右手抓住最前面一个家丁的衣领,往左一甩。
那家丁的身子飞出去一丈多远,砸在旁边的石狮子上,闷哼一声,滑到地上不动了。
赵杰没有停。
左拳砸在第二个家丁的胸口上,骨头嘎嘣一声响,那人弯下腰还没来得及叫出声,赵杰的膝盖已经迎了上来。
丁余从另一侧切入。
安北刀没有出鞘。
他用刀鞘横扫,一下抽翻了两个举着木棒的家丁。
两个人的木棒脱了手,在地上滚了两圈。
紧接着,丁余侧身让过一个挥刀砍来的家丁,左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往外一拧。
手腕关节错位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那家丁惨叫着跪下去,短刀落地,叮当一声。
赵杰已经打到了第五个。
他的打法没什么花哨的,就是硬。
一拳一个,一脚一个。
碰上拿兵器的,先格开,再往要害补一下。
碰上徒手的,更简单,直接往脸上招呼。
前后不过二十几息。
台阶上躺了一地的人。
有捂着胸口咳血的,有抱着胳膊在地上打滚的,有被打昏过去的。
那个为首的护院被丁余用刀鞘抽在后脑上,趴在门槛上,半天没爬起来。
没有一个还站着的。
苏承锦看都没看地上那些人一眼。
缓步走上台阶。
脚下踩到一截断了的木棍,他低头看了一下,用靴尖把它踢到一边。
穿过门洞,走进院中。
钱家的院子不小。
正对着院门是一座三进的主宅,飞檐翘角,廊柱上了红漆。
院子中间铺着青石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
右边厢房门口搭着一架葡萄藤的木棚,棚下摆着石桌石凳。
左边厢房的窗户全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堆放的绸缎和木箱。
苏承锦站在院子正中,四下扫了一眼。
“搬把椅子来。”
丁余转身进了正对面的大堂。
片刻后,他一手拎着一把太师椅走了出来。
丁余把椅子放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
苏承锦坐了下去。
他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左手搁在扶手上,右手撑着下巴。
目光落在大堂的门口。
没有说话。
顾清清走到他右手边,站定。
赵杰守在院门口,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丁余将刀鞘别回腰间,大手朝身后挥了一下。
两名便装亲卫和数名暗卫同时动了,分头朝宅子深处走去。
脚步声四散开来。
很快,宅子里面传来了动静。
叫喊声、哭嚎声、桌椅碰倒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后院的方向传过来。
有人在喊老爷,有人在喊快跑。
赵杰杵在院门口,两手抱在胸前。
一个试图从侧门溜出来的小厮被他一把抓住后领,往地上一摔,摁在了墙根。
苏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院子里。
他从东厢房的方向走过来,脚步没有声音,一手按着腰间的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承锦坐在椅子上,静静等着。
第一批人被押了出来。
三个丫鬟,一个上了年纪的管事模样的老头。
丫鬟哭哭啼啼,管事面如土色,腿软得站不住,被一名亲卫架着胳膊拖到了院中。
第二批。
两个穿绸衣的中年女人,一个怀里抱着孩子。
几个年轻仆从跟在后面,有的还在挣扎,被丁余一脚一个踹在膝盖弯上,全跪在了地上。
第三批。
从后院最深处的一间屋子里拖出来的。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身材不胖不瘦,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
头发用玉簪束着,胡须修得齐整。
脸上的表情是惊怒交加。
但他被苏十扣住了肩膀,压着朝前走,步子踉跄。
苏十把他推到苏承锦面前。
男人踉跄了两步,险些跪下去。
他稳住身子,抬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苏承锦。
目光在苏承锦脸上停留了一会。
不认识。
“阁下是谁?”
他的声音还算镇定,但手指尖在袖口里微微发颤。
“钱家是哪里得罪了阁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
“阁下大可划出个道来。”
苏承锦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你就是钱贯?”
钱贯的眼神闪了一下。
苏承锦打量了他几眼。
锦袍是好料子,玉带成色不差,手指上戴着一枚白玉扳指。
一个卞城的商户,穿得比官吏还讲究。
“我听说钱家生意做得蛮大。”
“想过来看看,钱家究竟有什么本事。”
钱贯愣了愣。
他的目光从苏承锦身上移开,快速扫了一圈院中的情形。
院门口堵着一个铁塔壮汉,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家丁仆从,几个女人缩在墙角哭。
他的管事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石板。
来者不善。
但不认识。
衣着普通,没有官服,没有佩绶。
不像是哪个衙门的人。
带的人不多,但个个凶悍。
钱贯咽了口唾沫,把背挺直了一些。
“阁下若是想掺一脚,大可坐下来商谈。”
他抬手指了指大堂的方向,语气放缓了几分。
“如此行径,未免过于不规矩了。”
苏承锦笑了。
“原来钱家还讲规矩啊。”
他歪了歪头,目光在钱贯脸上转了一圈。
“我还以为,卞城的土皇帝不用讲规矩呢。”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院中跪着的那些仆从里,有几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钱贯的脸色沉了下去。
苏承锦冲苏十抬了抬下巴。
苏十松开了钱贯的肩膀,退后一步。
钱贯的身子往前晃了一下,他活动了两下被掐疼的肩头,抬起头看着苏承锦,眼神变了。
试探变成了警惕。
苏承锦没有跟他绕弯子。
他看着钱贯的眼睛。
“我只问你一件事。”
“钱家至今抢来的一十三名女子。”
“现在在哪?”
钱贯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快,他的脸上堆起一个笑容来,皮笑肉不笑。
“阁下这是从哪里听说来的莫须有之事。”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透着委屈。
“我钱家在卞城扎根三代,向来遵守律法。”
“从不做这般勾当。”
苏承锦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麻烦。”
“懒得说了。”
他偏过头。
“丁余。”
丁余闻言,一步跨到钱贯身前。
右脚抬起,踹在钱贯的膝盖上。
靴跟带着全身的力道砸下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从钱贯的膝盖处传出来。
钱贯的身子朝一侧歪倒下去。
他的嘴张得老大,但声音迟了一拍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摔在青石板上,双手抱着右膝,身体蜷缩成一团。
院中跪着的那些人全都低下了头。
有几个丫鬟捂住了嘴,不敢出声。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的脸按进自己怀里。
苏承锦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蜷缩在脚下的钱贯。
“我再问一次。”
“人,在哪?”
钱贯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汗珠从他的额角滚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他的右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着。
“不……不知道……”
“阁下……在说什么……我钱家……不曾……”
苏承锦笑了一下。
“你还是个硬骨头。”
他的目光从钱贯身上移开,扫了一眼院中跪着的那些人。
“那且看看。”
“你的儿子,是不是跟你一样硬。”
钱贯浑身一僵。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
丁余已经蹲了下来。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不知道谁掉的破布头,团成一团,直接塞进了钱贯的嘴里。
钱贯的声音被堵住了。
他嗬嗬地挣扎着,想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但丁余的手掌按在他的下巴上,牢牢扣住。
他只能发出含混的嗯嗯声。
苏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苏承锦身侧。
他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苏承锦偏头看了一眼。
苏一把册子递过去。
是钱家的族谱。
纸页不新,但也不旧,墨迹工整。
第一页写着钱氏宗谱四个字,下面是三代人的名字和辈分。
苏承锦一页一页地翻。
翻得不快。
翻完之后,他把族谱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
嘴角扯出个笑来。
“满门抄斩都砍不下几颗脑袋。”
他的目光从族谱上移到钱贯脸上。
“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没有世家的本事,却干世家的勾当。”
苏承锦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世家如今都缩在龟壳里,生怕闹出事情。”
“一个小小钱家,倒是这般肆无忌惮。”
钱贯躺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的嘴被堵着,眼睛却瞪得老大。
他听到了那几个字。
世家。
太子清扫世家的政令,他自然是知道的。
各州各地的大户被缉查司查抄的消息,这半年来没断过。
可眼前这个人……
到底是谁?
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高亢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让开!让开!”
赵杰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一匹枣红马从街口拐过来,马上坐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锦袍玉带,头上簪着一根翡翠簪子。
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腰间都别着短刀。
为首的年轻人勒住马,翻身跳下来。
他大步走向院门,一边走一边往两旁看。
台阶上还躺着几个刚才被打翻的家丁,有两个已经醒了,捂着伤处缩在墙根。
年轻人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暴怒。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门口,被赵杰拦了一下。
“你是何人?”
赵杰看着他,寸步不让。
年轻人身后的随从围了上来,手按在刀柄上。
年轻人一把推开赵杰的胳膊,赵杰没动弹,被推的那只胳膊纹丝不动。
年轻人没理他,仰着脑袋从赵杰胳膊底下钻进了院子。
他看见了院中的场面。
一地的家丁跪在青石板上。
几个女人缩在墙角。
管事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的父亲钱贯躺在院子中央一把太师椅的脚下,嘴被堵着,右腿扭曲着,一只手抓着地面的石板缝。
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坐在那把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像是在自家院里歇脚一般。
钱万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脑门上。
他冲到父亲身边,蹲下去,一把扯掉了钱贯嘴里的破布。
然后站起身,手指直指苏承锦的脸。
“你是何人!”
他的声音尖厉,眼眶通红。
“竟敢到此撒野!”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都快戳到苏承锦鼻尖上了。
“曹安呢!曹安人在哪!”
“竟然容许这等杂碎在这里作威......”
一道寒光闪过。
快到院中所有人都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苏一收刀入鞘。
动作干净利落。
刀从腰间出来再回去,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钱万金还保持着手指前伸的姿势。
他的脸上还挂着暴怒的表情。
但那只手,齐腕而断。
断口整齐。
血没有立刻涌出来。
片刻之后。
鲜血喷涌而出。
溅在青石板上,溅在钱贯的锦袍上,溅在苏承锦的靴尖上。
钱万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嘶哑哀嚎。
那种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
穿透了整个院子,传到了街面上。
院子里跪着的人全都把头埋下去了。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哭,有人干脆把眼睛闭上了。
苏承锦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钱万金身边,蹲了下去。
捏住钱万金的下巴,把他的脑袋掰过来。
钱万金的脸上全是泪和鼻涕,眼珠子往上翻,已经快要昏过去了。
他的右臂举在半空中,断腕处的血不断喷涌。
苏承锦看着他的眼睛。
“我现在问你。”
“被你抢来的一十三名女子。”
他捏着钱万金的下巴,把他的脸移正了一些。
“在哪?”
钱万金已经疼得听不清苏承锦说的是什么了。
他的嘴张着合不上,嗬嗬地喘气,嚎叫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苏承锦啧了一声,松开手。
他转过身,走回钱贯面前。
钱贯大口喘着气。
嘴唇上被破布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苏承锦看着他。
“你来说。”
钱贯看了一眼瘫在旁边的儿子。
钱万金的右手腕上还在往外冒血,那只被砍断的手掌落在三尺之外。
钱贯的嘴唇抖了两下。
他抬起头,盯着苏承锦。
“阁下如此行事。”
他的声音发颤,但咬字还算清楚。
“不怕官府围剿吗。”
苏承锦笑了,他看着钱贯。。
“不怕啊。”
“因为我是乱臣贼子。”
钱贯闻言,浑身僵住。
乱臣贼子?
如今大梁天下,被扣上这个名头的,只有一个人。
钱贯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张着嘴,目光死死地定在苏承锦脸上。
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安北王。
苏承锦。
他怎么会在卞城?
他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
钱贯瘫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苏承锦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他偏头看了苏一一眼。
苏一转身走向院中跪着的那群人。
他的目光扫过去,在其中一个穿蓝袍的中年男人身上停了一下。
一把拽了起来。
那中年人被拖到苏承锦面前,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是苏一攥着他的后领才没让他瘫在地上。
苏承锦看着钱贯。
“说还是不说。”
钱贯的目光从苏承锦脸上移到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那是他的堂弟。
钱贯的嘴唇动了动。
苏承锦没有再重复第二遍。
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苏一的刀从腰间抽出来。
横过那人的脖颈。
刀刃贴着皮肤切入。
那中年人的身子向前扑倒。
苏一松开了攥着他后领的手。
尸体摔在青石板上,仰面朝天。
脖颈处的血洇开,在石板缝里蔓延。
院子里的哭声更大了。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尖叫了一声,被旁边的丫鬟死死捂住了嘴。
钱贯看着堂弟的尸体,瞳孔剧烈收缩。
苏承锦继续笑着看着他。
“说不说?”
苏一回身,又在人群中拽起一个人。
是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着缂丝褙子,头上插着金簪,面容姣好,此刻脸色煞白,双腿发软,被苏一一只手拎着衣领提了起来。
苏一的刀搁在她的脖颈上。
刀刃贴着皮肤,一丝丝血珠从接触的地方渗出来。
苏承锦看着钱贯。
“你的大房?”
他的视线从那女人脸上掠过。
“那你知道吗?”
女人拼命地摇头。
泪珠子啪啪地往下掉,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苏承锦叹了口气。
“可惜了。”
苏一的手腕转了一下。
刀刃划过。
又一具尸体倒在了青石板上。
血腥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院中跪着的人已经不敢再出声了。
有几个丫鬟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哭声全咽了回去。
那些家丁把头埋在膝盖中间,一个个抖如筛糠。
苏一松开那具尸体,转身走向人群,又伸出了手。
钱贯终于崩了。
“王爷恕罪!”
“王爷恕罪!”
他拼命地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
“我说!我说!”
苏承锦抬手。
苏一停住了动作。
苏承锦低头看着趴在脚下的钱贯。
“在哪?”
钱贯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和汗,锦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
他的右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整个人瘫在地上,用两只胳膊撑着上半身。
他的手指朝院子的东北角指了指。
那个方向,青石板尽头处,有一口枯井。
井口用木板盖着,上面压着一块条石。
“井里有三个。”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苏承锦没有动。
“剩下的呢?”
钱贯咽了口唾沫。
“都……都埋在了城外的山野间……”
他的头又低了下去。
“还有一个……”
声音小得只有苏承锦能听见。
“城南的宅子里。”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苏承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清清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她看到苏承锦的后背绷了一下。
苏承锦的脸上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他早就猜到了。
从昨天孟大牛说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了一个最坏的答案。
从苏十摇头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个答案已经不是猜测了。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钱贯的头顶上。
然后移到旁边瘫在地上、已经昏过去的钱万金身上。
“你二人。”
“还真是该死。”
钱贯的额头贴在青石板上,不敢抬头。
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院子里的血腥味被一阵风吹散了一些。
苏承锦转过身,面朝那口枯井的方向。
“丁余。”
“在。”
“开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