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郁桑落走到门前,伸手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门外宫女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的一瞬,明显愣了下。
这太子妃,好生漂亮。
郁桑落见她愣神,忍不住出声提醒,“走吧。”
“是!”
感觉到自己失神,宫女有些不好意思,回过神来后连忙侧身引路。
东宫到正殿的路不算远,可郁桑落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快,是在看,她在看九商皇宫的布局。
哪条路通往哪个殿,哪道门上了锁,哪处拐角有暗哨。
她将目光不动声色从每处细节上扫过,心里给这座皇宫画了一张地图。
标出了所有的宫门、岔路、暗哨,然后在那些暗哨的位置上,一个一个打上红色的叉。
只要将这皇宫摸透,往后行事她就能方便些。
而正殿这边。
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九商朝臣分坐两侧,案上摆满了酒菜果点,有相熟的已经凑到一处低声说笑起来。
话题翻来覆去,总绕不开今日这场婚事。
“听说这位来九商和亲的太子妃是个武术先生。”
一个蓄着山羊胡的老臣捋了捋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坐在他旁边的圆脸大臣闻言,酒杯都顿在了半空,“哈?!武术先生?女子也能当武术先生?”
圆脸大臣嗓门较大,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朝臣都来了兴致。
“真让人笑掉大牙!该不会是个大字不识的乡野村妇吧?”
“乡野村妇倒不至于,毕竟是九境左相之女,好歹也封了公主头衔,只是这武术先生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笑了笑。
他不点破,众人心中也清楚,这习武的女子定都是举止粗莽之辈,只怕是上不得什么台面。
圆脸大臣神秘兮兮凑过来,接过话头,“我听说这位永安公主在九境之时便不安分,好好的闺阁不待,整日混在国子监跟一群纨绔子弟舞刀弄枪,这样的女子,能有什么好教养?”
“就是就是,咱们太子殿下是何等人物?怎就配这么个人……”
……
梅武庆坐在席上,手里捏着只白玉酒杯,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听进耳朵里。
他慢悠悠转了转酒杯,忍不住嗤笑了声,笑声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个朝臣听见。
众人看过来,见是二皇子,纷纷收敛了几分。
梅武庆却没理他们,转眸看向身侧不远处的梅白辞。
他唇角一勾,来了点兴致,朝梅白辞凑近了些,
“皇兄,你莫要听这些人乱嚼舌根,想来皇兄亲自选的太子妃,应当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吧?”
话说得漂亮,可那双眼里的不屑之色却已经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
梅白辞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梅武庆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扬唇笑了,“的确,她的确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梅武庆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梅白辞会是这个反应,按理说,娶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武夫女子,换作谁都会觉得面上无光。
怎么他这位皇兄非但没有半分恼火之色,反而……
反而像是在说一件真心实意的事?
“……”梅武庆脸色骤黑,心底冷嗤不已。
装,接着装。
待会有你丢脸的时候。
梅武庆垂下眼,遮住眸中翻涌的冷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来,皇兄对您的太子妃,很是满意。”
梅白辞没再理他,目光落在殿门方向。
梅武庆倒也没恼,将酒杯搁在案上,心底的算盘已经拨得噼啪响了。
呵,父皇这人他最清楚不过。
什么父子亲情,什么兄友弟恭,在父皇眼里通通比不过利益二字。
父皇最重的就是联姻之人的身份地位和能力。
娶一个能带来实打实好处的太子妃,才是父皇眼中合格的储君。
可这郁桑落呢?
说好听了是九境的永安公主,说难听了,根本就不是正宗的皇室血脉。
说白了就是臣子之女,身份上便矮了一大截。
更何况还是个粗莽的武夫,习武之人,大字能识几个?六艺通晓几分?更别提什么世家礼仪,宫廷规矩了。
这样的人娶进东宫对九商而言,对父皇而言,非但添不了半分助力,反倒是个拖累。
想着,梅武庆慢慢抬起眼,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上首的梅景。
父皇给他这皇兄挑了这么一桩婚事……
由此可见,父皇对他这位皇兄,也没抱多大的希望嘛。
想到这里,梅庆武的心跳都不由得快了几分。
他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遮住唇角压不住的笑意。
这么说来,是不是代表他有机会拿下储君之位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眼底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呵,皇兄,你这太子之位,怕是坐不稳了。
他忽然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那位太子妃究竟是何等模样了。
膀大腰圆的粗莽女子,配上他这位永远从容自若的太子皇兄。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他就觉得今日这场接风宴,应当会格外有趣。
正在这时,殿门口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
“太子妃到——!”
满殿嘈杂声随即像被一刀切断,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
梅武庆也抬起头,唇边挂着抹看好戏的笑意,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去。
他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了这位“武术先生”的模样。
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粗手大脚,走路带风,说不定脸上还有几道练武留下的疤痕。
他往嘴里送了一口酒,准备好好欣赏这位村妇太子妃出丑的模样。
殿门口的光影晃了晃。
一道纤细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满殿灯火落在她身上,好似所有的光都在这一刻被收拢了过去。
裙摆曳地三尺,腰间束着条金丝软带,勒出不堪一握的腰身,盈盈袅袅,像三月江南的柳枝。
她的步伐不疾不徐,没有怯场害怕的小心翼翼,也不见粗莽武夫的虎虎生风。
那是种恰到好处的从容,像是踏过千军万马之后沉淀下来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