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桑落话音落定,风穿过竹林的声响都好似停了。
晏岁隼死死盯着她,眼梢的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从眼尾染到眼底,盛着的全是不敢置信与剜心般的不甘。
他浑身经脉被封,连指尖都动不了分毫,只能任由那股滚烫酸涩从心口直冲眼眶。
喉咙里滚着无数质问与嘶吼,却连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他不信!
他死都不信郁桑落这样的人会心甘情愿远嫁九商,去做那困于深宫的和亲王妃。
郁桑落静凝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往前又凑了半步。
她压低声音,用气音只说给他一个人听:“小太子,等我带个礼物回来给你。”
他瞳孔骤然一缩,还没来得及品出这话里的深意,就见郁桑落已经直起身。
她抬手将滑落的红盖头重新拉回头顶,遮住了那张明艳的脸,也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梅白辞就站在她身侧,见她转过来,自然伸出手虚扶了把她的胳膊。
“上轿吧。”
他的声音比先前柔和了几分,没了刚才对峙时的冷硬。
郁桑落微微颔首,没再回头,弯腰重新坐进了花轿里。
轿帘垂落的那一刻,隔绝了内外,也像是斩断了身后所有的拉扯。
梅白辞翻身上马,抬手扬声,“启程。”
唢呐声迟了一瞬才重新响起,震得林梢竹叶簌簌往下落。
司空枕鸿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顶红轿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这才抬手,指尖落在晏岁隼的背上,解开了封住他经脉的穴道。
穴道解开的瞬间,晏岁隼浑身力气骤然回笼。
他踉跄半步,第一反应就是提气要追,手腕却被司空枕鸿死死攥住。
晏岁隼狠狠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带起一阵凌厉疾风,卷得周遭竹叶翻飞,两人的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
“司空!”他转过身,凤眸里的猩红尚未褪尽,嗓音哑得似有玻璃碾过,“她此次和亲绝非是与其两情相悦,你为何拦本宫?!”
司空枕鸿被这股蛮力带得踉跄着退了半步,方才攥着腕骨的指尖还残留着少年滚烫的戾气。
他缓缓垂下眼,那双桃花眼里惯常的漫不经心,此刻敛得一丝不剩,只剩犹豫。
他喉结微动,似是在斟酌措辞,又似是在死守着什么绝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晏岁隼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狠狠一皱。
他盯着司空枕鸿看了片刻,凤眸里的怒火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种审视的光。
风停在两人之间,竹叶落地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半晌,他像是骤然抓住了什么关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你素来心思缜密,比我们所有人都看得通透,绝不可能看不出郁桑落这桩和亲处处透着诡异……”
他上前半步,逼近司空枕鸿,凤眸死死锁着他的脸。
“司空,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晏岁隼此话一出,司空枕鸿桃花眼蓦地一颤。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破绽,让晏岁隼的猜测瞬间落了实。
他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擂动,不祥预感混着后怕与怒意涌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所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困兽咆哮,每个字都带着颤音,“你真的知道!”
司空枕鸿垂下眼,睫毛覆下,遮住了桃花眼里那片翻涌的光。
右相府向来教导他不可对皇家有任何隐瞒之处。
这是父亲从他记事起就刻进他骨头里的训诫。
可郁先生说了,此事不可告知于他们。
司空枕鸿默了默,像是在做场艰难至极的取舍,在忠君与守信之间反复权衡。
晏岁隼难以置信看着他,咆哮般质问:“为何?为何不告诉我?”
司空枕鸿听着他的质问,声音低哑开了口,“郁先生临行前交代,此事,绝不可告知于你们。”
晏岁隼眼眸倏地瞪大,凤眸里的猩红从眼底一路烧到眼眶,“所以,她去九商真的另有筹谋,是吗?!”
司空枕鸿张了张嘴,桃花眼里掠过些许犹豫。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是该继续隐瞒,还是该和盘托出?
就在这时,林中倏地蹿出一群人。
竹叶纷飞,脚步声杂乱,一群半大少年从竹林深处冲了出来,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
秦天跑在最前面,一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不知是跑的还是急的。
他眼睛瞪得溜圆,直直盯着司空枕鸿,“司空!你说师父有其他安排是什么意思?!”
紧跟在秦天身后的是林峰,他虽然没有开口,可眉心早已拧成了一个死结。
其他几个少年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什么意思?什么叫另有安排?”
“郁先生不是真的去和亲?”
“司空你快说啊!急死我们了!”
声音此起彼伏,像群炸了窝的麻雀,叽叽喳喳喧闹着。
天地之间,倏地安静到只剩下少年们急促呼吸声。
司空枕鸿站在人群中央,被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
他垂下眼,桃花眼中那片翻涌的光终于沉淀了下来,喉结微动,开了口。
从九商求娶的真实图谋,到郁桑落将计就计的全盘布局,再到她临行前千叮万嘱的嘱托。
那些被她藏在红盖头下,瞒了所有人的孤勇与筹谋就这般一字一句尽数摊开在了竹林里。
司空枕鸿说完之后,竹林里再无半点声响。
方才还叽叽喳喳炸了窝的少年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
晏岁隼始终没有动。
风将他散落的碎发吹得凌乱,眼梢仍染着无尽绯红。
半晌,他终于抬眼,视线落在司空枕鸿身上。
那双素来盛着傲气的眼睛此刻竟空落落的,只剩漫无边际的涩意:
“所以,她告诉了你,告诉了父皇,却唯独,未跟我说?”
这句话一出,司空枕鸿脸色骤然一变。
他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喉结急滚着想解释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便见晏岁隼足尖一点,几个起落便掠出了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