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骡子车的保密车间出来,几个人又去看了星源动力的电池产线。
厂房还没完全封顶,露出钢结构骨架的那一截被临时拉了防水布盖着。
设备已经到了一批,有几台正在调试,工程师蹲在地上对着接线端子一根一根查。
顾屿站在设备旁边看了几分钟,没说话。
徐静跟在后面,手里夹着一份设备调试进度表。
陈橙在更后面,文件袋换到了左手,右手拿着笔不停地记。
“电芯产线什么时候能跑通第一批样品?”顾屿问。
徐静翻了一页表格:“按现在进度,二月底能出第一版工程样品。但良率不好说,首批估计六成左右。”
“六成不够。”顾屿的目光从设备扫到墙上贴着的工艺流程图。
“我知道。”徐静接得很快,
“主要卡在涂布环节,设备精度够了,但操作人员经验不足。日本那边做培训的工程师以技术保密审查为由,卡着没登机,延了两周。”
顾屿转过身看了李一男一眼。
李一男正靠在一根立柱上,双手抱胸,表情不太好看。
“这些破事你们自己跟行政去盯,老外要卡脖子就想办法绕开。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顾屿从设备旁走开,朝厂房出口方向走。
几个人跟上来。
走到外面的空地上,顾屿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施工的二期厂房。
塔吊在灰色的天空下缓慢转动,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从围挡后面传过来。
“你们最近跟华为那边的联合团队开过几次会?”
李一男顿了一下:“上个月开了两次。主要是星闪车规方案的适配问题。”
“两次够吗?”
李一男没接话。
顾屿转过身面对他。“李总,咱们说句实在的。星舟自己攒的底子,三电系统用的是自研加外采拼凑的方案,中间有大量接口还没跑通。电子电气架构要推倒重来,靠现在厂里这些人,你觉得够不够?”
李一男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两秒。“不够。”
“那就别单打独斗。”顾屿说,
“华为不是外人,是合作伙伴。他们在通信芯片、车规级操作系统、传感器融合这些方向上的积累,是我们短期内自己啃不下来的。你和余大嘴那边的技术对接,频率要拉起来。该要人就要人,该联合攻关就联合攻关。我花这么大力气把星闪和鸿蒙车机的底层打通,不是让你们在绵阳关起门来自己较劲的。”
李一男撇了一下嘴角。这个表情很微妙。
前华为副总裁,骨子里对老东家的感情比谁都复杂。
让他主动跑去找华为要支援,比让他重写一遍VCU的代码还难受。
但顾屿没打算惯着他。
“李总,华为那边的车规级芯片预研组,你上次提过想调两个人过来做联合标定,后来怎么样了?”
李一男的嘴动了一下。“我让张雅发了邮件,对面还没回。”
顾屿看向张雅。
张雅摊了摊手:“我发了,抄送了华为智能汽车BU的接口人。对面说要走内部审批流程,预计一月中旬给答复。”
“太慢了。”顾屿直接说,“你直接联系老余的秘书,原话告诉他,是我顾屿要的人,让他余承东亲自批。不要走星舟和汽车BU的常规流程,直接走回响科技和华为的战略合作特批通道。告诉他,星舟这边骡子车已经跑起来了,他不给人,鸿蒙上车的进度就是他拖慢的。”
张雅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顾屿又看向李一男。
“还有,你个人跟老余之间的频道,也该重新打开。我知道你们之间有些老账。但现在不是算旧账的时候。星舟能不能在三年内出车,靠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天才,是整条供应链的协同。华为是这条链上最粗的那根绳子。”
李一男没表态,但也没反驳。
他只是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
这个动作在顾屿看来,算是默认了。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蜂鸟的成品仓库时,李一男忽然开口了。
“顾总,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当面说。”
顾屿停下来。
“缺人。”李一男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
“我不是说缺普通的装配工或者测试员。我说的是核心工程师。电子电气架构、底盘调校、热管理系统、高压安全、智驾算法落地,每一个方向都需要有经验的骨干。”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的研发楼。
“你看我们研发区坐着三四十个人,看着不少。但你拆开看,真正能独立扛一个子系统的,不超过十个。”
顾屿没打断他。
李一男继续说:“比亚迪的工程院有超过两万名研发人员,上汽的泛亚技术中心也有六千。就算是同为新势力的蔚来,他们去年在上海嘉定的团队已经膨胀到了小两千人。我们呢?加上萨博过来的那批瑞典工程师,满打满算不到三百。”
张雅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瑞典工程师的家属安置问题,加上老外动辄拿技术保密当借口不配合,人力那边已经快疯了。”
李一男没理她,继续盯着顾屿。“人不够,架构做不深,验证跑不全,量产更是空话。你给我再多钱,没有人去花,那就是个数字。”
车间外面的冷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水泥味。
顾屿把大衣的领子往上拢了拢。他看着李一男,几秒钟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你说的这些我知道。缺人这件事,从我决定造车那天起就摆在桌面上了。比亚迪、上汽搞了几十年,他们的人才池子是一代一代沉淀出来的。我们想在三年内追上,靠常规招聘根本不可能。”
顾屿往前走了两步,在一辆停着的蜂鸟旁边站定。
“所以要双线并行。短期靠招,长期靠养。”
李一男挑了一下眉。
“短期,钱东来那边的猎头通道已经铺开了。传统车企、tier1供应商,只要离职期满没有竞业限制的,全都给我扫。博世、大陆、采埃孚在中国的研发中心里,有大把中层工程师干了五六年,薪资开始倒挂,晋升通道堵死。这些人才是我们的目标。价格给到位,年薪上浮三成起步,核心岗位可以谈期权。”
陈橙在后面听得飞书都想点开了,但手机已经交出去了。
“长期那条线更重要。”顾屿转向陆知远,“知远,你记一下。”
陆知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本巴掌大的速记本。
顾屿报了一串名字。
“哈工大。北航。西北工大。哈工程。国防科大。西安交大。电子科大。北理工。南航。南理工。北邮……”
他一口气说了十来所学校,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这些高校,是我们校招和联合培养计划的第一梯队。你回去之后,让人力和李凯分头联系这些学校的机械工程、车辆工程、自动化、电气工程、计算机科学相关院系的负责人。”
“目标是什么呢。”顾屿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定向奖学金加实习通道。从大三开始筛人,暑期送到绵阳实习,表现好的毕业直接签。第二,跟校方谈联合培养。我们出课题、出经费、出设备,学校出导师和学生。毕设和硕士论文的选题直接对接星舟的工程问题。这样培养出来的人,到岗就能干活,不用再花半年适应期。”
陆知远写得很快,笔尖在速记本上刷刷响。
张雅看着那串学校名字,歪了一下头。
“等一下。”她抬起手,“顾总,我有个问题。”
顾屿看向她。
“这份名单,我怎么看着有点奇怪?”张雅用笔尾点了点陆知远的本子,
“清华、北大、浙大、上交,这些不放第一梯队?哈工大和西北工大当然好,但真论综合排名和生源质量……”
她没把话说完,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顾屿看着她,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嘴角弯了弯,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太好读。
“这些学校,我看好。”
他只说了一句话,没有过多解释。
张雅等了两秒,发现他确实不打算多说了。
她识趣地把本子合上,应了一声“好吧”。
李一男倒是多看了顾屿一眼。
他在华为待过那么多年,哈工大和这几所学校的毕业生在华为是什么地位,他比谁都清楚。
但它们为什么要排在清北前面,他也想不通。
没人想得通。
只有顾屿自己知道。
清北的尖子生当然好,但他们绝大多数都去了九天实验室搞AI算法,或者去了华尔街搞金融。
而造车,需要的是扎根在车间里磕机械、磕电气、磕材料的重剑无锋。
在航空航天、精密制造、通信雷达这些重工业的卡脖子领域,眼前这批“国防七子”的毕业生,才是真正撑起共和国硬核底盘的脊梁。
这份名单上的每一所学校,在几年后都会出现在大洋彼岸那栋白色建筑签发的制裁清单上。
美国商务部的实体清单,把这些学校列为“危害国家安全”的重点对象,禁止出口任何受管制技术。
原因只有一个。
这些学校培养出来的人,太能打了。
华盛顿的政客们花了无数精力研究中国的科技人才来源,最后亲手替他画了一份优中选优的名单。
白宫严选。
比任何大学排行榜都靠谱。
PS:感谢【江户川柯南°】打赏的【大神认证】,加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