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号,上午十一点。
中关村理想国际大厦十七层的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
陆知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美式。
“机票订好了,下午三点半飞锦城。”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顾屿桌上,自己靠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行李不多,中午出发来得及。”
顾屿“嗯”了一声,没动那杯咖啡。
“阿里那边的官司,现在什么进度了?”
陆知远放下杯子,从手机里调出备忘录。
“北京高院的反垄断诉讼,七月中旬第二次开庭。阿里那边换了律师团队,从金杜挖了三个合伙人过来,摆明了要打持久战。企鹅那边更慢,知识产权侵权的举证期限被对方申请延长了三十天,最快也要九月才能进入实质审理。”
顾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太慢了。”
陆知远没接话。
“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的,但我不能干等着。官司是阵地战,一寸一寸往前拱,太慢。我现在需要的是风。”
“什么风?”
顾屿没有正面回答。
他伸手翻开MateBOOk的屏幕,按下电源键。
顾屿打开浏览器,登录知乎。
念语的账号主页上。
粉丝数已经突破了四百万,每天还在以几千的速度往上涨。评论区和私信里堆满了各种问题和求翻牌的留言。
他没看那些。直接点了“写文章”。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
顾屿没有立刻动手。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脑子里转的不是文章怎么写,而是那场旷日持久的官司。
北京高院的反垄断诉讼,从立案到现在,光是管辖权异议就扯了两个多月。
阿里那边的律师团队不是吃素的,他们太清楚怎么利用程序拖延了。
先打管辖权,再打证据效力,然后是举证期限延长、鉴定申请、补充质证……
每一个环节都是合法的,每一个环节都在消耗时间。
上辈子他虽然不是当事人,但作为一个关注互联网行业的普通人,他清楚地记得那场著名的“猫狗大战”最终打了多久。
六年。从起诉到一审宣判,整整六年。中间光是管辖权争议就从高院打到了最高法,来来回回折腾了两年。
等到法槌落下的那一天,市场格局早就尘埃落定,判决书上的赔偿金额对于一家万亿市值的巨头而言,不过是财报上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数字。
这就是反垄断民事诉讼的现实。
法律是正义的,但正义从来不是即时到账的。
它是一张远期支票,兑现的时候,你可能已经饿死了。
顾屿不可能等六年。
他甚至不能等六个月。
脉搏支付刚刚完成春晚红包的爆发式增长,引力APP的日活正处于历史高位,整个回响系的生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这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但刀刃是有保质期的。
阿里和企鹅联手反扑的力度只会越来越大,如果不能在窗口期内把对手按在谈判桌上,等到对方缓过劲来,战局就会陷入消耗战。
而消耗战,恰恰是巨头最擅长的游戏。
所以法律程序走法律程序的,但他不能把所有筹码都押在法庭上。
他需要另一股力量。
当全社会对“平台垄断”这件事还没有形成清晰共识的时候,反垄断局的执法动力是有限的。
没有民意基础的监管行动,在体制内推动起来阻力极大。
但如果公众认知被提前唤醒,如果把“平台公共性”这个概念种进决策者的脑子里……
那法律程序可以慢慢走,但行政力量会提前介入。
上辈子,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对阿里的反垄断调查,从立案到开出一百八十二亿的天价罚单,前后不过四个月。
行政效率和司法效率,完全是两个量级。
关键在于谁来点那把火。
顾屿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
既然风不来,那就自己造风。
他闭了一下眼睛。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两年互联网行业发生的事情。
阿里的二选一、商家被迫站队、数据垄断、流量税、中小商家的生存困境。
这些东西,在2014年的当下,大部分人还没有清晰的认知。但再过几年,这些问题会变成全社会的痛点。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认知提前。
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击。
标题先空着,正文从一个看似无关的切入点开始。
【最近在读一本关于中世纪威尼斯商业史的书,里面有个细节很有意思。】
【十三世纪的威尼斯共和国,控制着地中海东部几乎所有的贸易航线。任何想要从事香料、丝绸贸易的商人,都必须通过威尼斯的港口中转,缴纳高额的“过路费”。】
【这笔费用最初是合理的。威尼斯提供了港口设施、航线保护、商业仲裁等公共服务,收费天经地义。】
【但问题出在后来。】
【当威尼斯发现自己已经成为唯一的通道时,它开始做一件事:要求所有经过的商人,只能使用威尼斯指定的货币结算,只能在威尼斯指定的仓库存货,只能雇佣威尼斯认证的船队运输。】
【任何试图绕过威尼斯、自建航线的商人,会被从贸易名录中除名。而被除名,意味着你在整个地中海东部的商业网络中彻底消失。】
【这不是收费了。这是征税。】
【一个商业机构,什么时候开始拥有了征税的权力?】
顾屿停下来,重新读了一遍。看似在讲威尼斯,实则句句都在扒某些互联网巨头的底裤。
他接着往下写。
【回到当下。我们正在经历一个类似的历史节点。】
【互联网平台,本质上是数字时代的“港口”。它连接供给和需求,提供基础设施,收取合理的服务费用。这没有问题。】
【但当一个平台的市场份额超过某个临界点之后,它的性质就变了。它不再是服务提供者,而是规则制定者。它可以决定谁能被看见,谁会被淹没。它可以要求商家“二选一”,可以随意调整流量分配规则,可以在商家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修改抽成比例。】
【商家有选择吗?理论上有。实际上没有。因为当你百分之七十的客户都在这个平台上时,离开就等于自杀。】
【这种“不对称权力”,在经济学上有个术语,叫做“准公权力”。】
【一个私营企业,行使着准公权力,却不受任何公共监督。这合理吗?】
为了不落人口实,顾屿特意在随后的段落里加了一句:
【不仅是传统电商,某些新兴支付平台过度收集用户数据、利用闭环生态进行排他性竞争的现象,同样值得警惕。】
打自己一巴掌,才显得公正无私。
后面的内容从历史案例转向了制度建设的讨论,提出了“平台公共性”的概念框架,引用了几个欧洲正在讨论的数字市场法案的雏形思路,最后落脚在一个开放性的问题上。
【当一个平台大到一定程度,它究竟是一家公司,还是一种基础设施?如果是后者,我们是否需要一套全新的治理框架来约束它?】
【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但我认为,现在是时候认真讨论它了。】
整篇文章三千二百字。没有一个字提到阿里,没有一个字提到回响,没有一个字涉及正在进行的任何商业纠纷。
顾屿把标题补上:《港口、税收与数字时代的公共性》。
鼠标轻点,确认发布。
页面跳转,文章稳稳地落在了“念语”的主页上。
顾屿合上电脑屏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中关村正午阳光刺眼,而此时的互联网,却因为他刚刚按下的那个回车键,即将迎来一场风暴。
他拎起办公桌上的背包,推开门走向外面的办公区。
陆知远已经整理好了所有文件,正站在电梯口等他。
“走吧,去机场。”顾屿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