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号,大一最后一门考试。
顾屿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六教门口那排银杏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国际政治概论,闭卷。
说实话,这门课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
两世为人的好处之一,就是看待国际关系的视角天然比同龄人高出一截。
别人在背书本上的理论框架,他脑子里装的是未来十年的地缘博弈实况。
考场里奋笔疾书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腕都有点酸。
沈昭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举着两瓶冰镇可乐,远远就嚷嚷起来。
“屿哥!解放了!这学期终于他妈结束了!”
顾屿接过可乐,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冰凉的碳酸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松快了。
“时安呢?”
“还没出来。”沈昭野往教学楼方向努了努嘴,
“估计又在检查第三遍。这人考试跟做学术论文似的,恨不得每个标点符号都核实一遍。”
顾屿笑了笑,靠在树荫下等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季时安从人群里走出来。细框眼镜,白色短袖衬衫,步子不快不慢。
但顾屿注意到,这家伙出来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找他们,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而且看完之后,整个人的步伐明显加快了。
“时安!”沈昭野冲他招手。
季时安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根有一层不太明显的红。
顾屿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第三瓶可乐递过去。
季时安接过来,道了声谢,拧开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手机揣回裤兜里,动作刻意地慢。
“考得怎么样?”沈昭野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该写的都写了。”
沈昭野翻了个白眼,转头看顾屿:“你看看,每次问他考试,永远就这几句。”
顾屿没接这个话茬。他盯着季时安看了两秒,然后问了一句:“发了?”
季时安的手指在可乐瓶身上顿了一下。
沈昭野一脸茫然:“发什么?”
季时安没回答沈昭野的问题。他看着顾屿,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顾屿挑了一下眉。
昨晚在宿舍,季时安磨磨蹭蹭写了一个多小时的东西。
顾屿瞥到过几眼,是一段很长的文字,写在引力APP的消息编辑框里。
那家伙遣词造句的讲究程度堪比写学术论文,一个形容词能改七八遍。
“什么意思?你俩打什么哑谜呢?”沈昭野急了。
顾屿没理他,继续看着季时安:“她回了?”
季时安又点了一下头。这次点得更轻,但嘴角忍不住上扬了。
沈昭野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
“卧槽!”他一把抓住季时安的胳膊,声音拔高了八度,“你表白了?!”
季时安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赶紧左右看了看周围有没有认识的人。
“小声点。”
“表白了?成了?”沈昭野根本不管什么小声大声,两只手抓着季时安的肩膀使劲摇,
“季时安你给我说清楚!”
季时安被摇得眼镜都歪了,伸手扶正,声音闷闷的:“嗯。”
沈昭野原地蹦了起来,发出一声能传遍半个校园的狼嚎。
“我操!时安你终于开窍了!”
旁边路过的几个女生被吓了一跳,纷纷侧目。沈昭野浑然不觉,一巴掌拍在季时安后背上。
“怎么表白的?给我说说?”
“线上。”季时安推了推眼镜,“引力上发的消息。”
“线上?”沈昭野的表情立马垮了,“你小子,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发消息?”
“就一句话。”季时安的声音小了下去。
顾屿挑了一下眉:“什么话?”
季时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引力APP,把屏幕递给顾屿。
顾屿接过来看了一眼。
“星柚,穆勒在《论自由》里写过一句话,大意是,一个人的自由,以不侵犯他人的自由为界限。但我想侵犯你一点点自由,我想每天都见到你。”
顾屿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漂亮。”他只给了两个字的评价。
沈昭野凑过来想看,被季时安眼疾手快地把手机收了回去。
“她怎么回的?”顾屿问。
季时安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
“她说……‘那你每天都來見我呀,笨蛋’。”
沈昭野再次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
顾屿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季时安的肩膀。
“别在这儿杵着了。”
季时安抬头看他。
“人在哪儿?”顾屿问。
“她……应该也刚考完。在新斋那边。”
“那你还站这儿干什么?”顾屿用可乐瓶指了指校园西边的方向,
“赶紧去找她。线上表白完了,总得当面见一面吧。趁热打铁懂不懂?”
季时安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突然活过来了。
“我……我去了。”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顾屿说了句:“谢谢。”
然后小跑着消失在银杏树荫的尽头。
沈昭野目送他的背影,感慨万千地摇了摇头。
“屿哥,你说这小子,平时写论文那个利索劲儿,怎么追个女生跟便秘似的,憋了三个月才憋出这么一段话。”
“人家这叫厚积薄发。”顾屿喝了口可乐。
“得,反正功劳全是你的。”沈昭野竖了个大拇指,
“412宿舍恋爱成功率百分之五十了,你和时安各占一个名额。就剩我和磊子还是单身狗。”
“你不是说要把青春献给事业?”
“那是场面话!”
两人笑着往宿舍方向走。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顾屿正在宿舍收拾桌上的复习资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季时安。
他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季时安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轻快。
“顾屿,晚上我请大家吃饭。”
“哟。”顾屿靠在椅背上,语气调侃,“季时安请客,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我给星柚说了……她知道是你一直在鼓励我。她说一定要请你吃饭,当面谢你。”
顾屿听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软糯的女声:“是真的啦!顾屿同学是大功臣耶!”
“行,恭喜你。”顾屿笑了笑,“几点?去哪儿?”
“晚上六点半,五道口那边。星柚说她知道一家不错的湾湾菜。具体地址我等会儿发引力群里。”
“成。叫上老沈和磊子。”
“好。”
挂了电话,顾屿顺手打开引力给苏念发了条消息。
“考完了?晚上室友请客庆祝期末结束,一起?”
过了两分钟,苏念回了。
“考完了。但我晚上去不了,订了下午飞绵阳的航班。这一批的面料打样出了问题,我得亲自去厂里盯一下。”
顾屿打字:“这么急?”
“嗯,之前在送仙桥看中的那种非遗蜀绣工艺,好不容易在绵阳周边找了家能做机织改良的老厂。厂长说参数对不上,再不确认产线就要排给别人了。你跟室友好好玩,替我恭喜季时安。”
末尾跟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对了,程星柚那个女生我见过一次,挺好的。季时安眼光不错。”
顾屿回了个“好”字,又补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报平安。”
“知道了顾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