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广交会丙区走廊重新热闹起来。
经过上午的口碑发酵,来四十七号展位的外商比上午又多了一拨。
陈桂兰在后门口支着蜂窝煤炉子,铁锅里正煎着一盘虾酱饼,金黄酥脆的饼子在油里发出“嗞嗞”的声响,香味顺着穿堂风飘出去老远。
“哦,上帝,太香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循着味道找过来,手里还牵着一个满头卷毛的小男孩。
小方赶紧迎上去翻译。
陈桂兰把刚出锅的虾酱饼切成小块,用竹签递过去让他们试吃。那个外国小男孩吃了一块,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叽里呱啦地冲他妈说了一串话。
小方笑着翻译:“他说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饼。”
外国女人也尝了一块,连连点头,当场就表示要下订单,直接要了一万美金的货。
李春花在后面记账的手又开始抖了。
赖巧珍悄悄凑到陈桂兰耳边:“桂兰姐,照这个势头下去,咱们这趟广交会的订单量怕是要翻倍了。”
陈桂兰面上不显,但心里头也跟吃了蜜似的。
“沉住气。”她低声说,“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飘。好好招待每一个客商,踏踏实实做事。”
接下来的几天,四十七号展位的生意越做越红火,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陈桂兰心里头一直绷着一根弦,等着那个躲在暗处使阴招的人再出手。
可奇怪的是,自从刘主任来视察过之后,一切风平浪静。
不知道是她们防卫严密,还是什么原因,没有人再来打听她们的底细,没有新的举报信,连隔壁洪老头那边也没再传来什么可疑消息。
“桂兰姐,你说会不会是那人看到刘主任来了咱们展位,吓得缩回去了?”李春花的嗓子养了两天,总算恢复了大半,说话不再像公鸭嗓了。
陈桂兰摇了摇头,把刚洗好的试吃碟子一个个码整齐。
“怕是没那么简单。”
真正的毒蛇,咬人之前从不出声。
“防还是得防着,但日子该过照过,生意也得照做。”陈桂兰把围裙系紧,“别自己吓自己。”
这话说得在理,几个人也就不再多想,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广交会一共七天,前五天下来,四十七号展位的总订单额已经突破了六十万美金。
这个数字放在甲区那些国营大厂里头,可能不算什么,但在丙区,简直就是个奇迹。
组委会的通报栏上,铁锚湾合作社的名字连续三天出现在“丙区创汇先进单位”的榜单上,排名还一天比一天靠前。
方科长私下跟陈桂兰说,刘主任已经在内部会议上两次提到铁锚湾,把她们当成“乡镇企业出口创汇的标杆”来讲。
这消息让李春花她们激动得不行,连走路都带风。
但陈桂兰心里头那根弦,始终没松。
第七天。
广交会最后一天。
天还没亮,陈桂兰就醒了。
招待所的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叫。
她在床上躺了片刻,总觉得心里头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中,随时要落下来。
陈桂兰翻了个身,索性坐了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个布包,文件还在,硬邦邦地硌着后脑勺。
这几天她都是这么睡的,文件贴身放,比什么保险柜都踏实。
窗外的天色还是黑沉沉的,李春花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陈桂兰没有叫醒她们。
她穿好衣服,蹲在搪瓷盆前洗了把脸,冷水一激,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烦躁更清晰了。
不对劲。
太平静了。
陈桂兰活了两辈子,太知道这种安静意味着什么了。
上辈子村里有个偷鸡摸狗的二流子,被人当面揭了短,当时笑嘻嘻的什么都没说,回头第二天夜里就把人家的鸡窝给点了。
越是安静,越是要出大事。
“都起来。”陈桂兰拍了拍李春花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劲头,“今天最后一天,早点去展馆。”
李春花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还带着睡意,“桂兰姐,天还没亮呢——”
“正因为是最后一天,才更不能松懈。”陈桂兰把毛巾递给她,“快,洗漱。”
赖巧珍和刘玉兰也被叫醒了,三个人看陈桂兰的表情,心头都紧了紧,谁也没再多说什么,手脚麻利地穿衣洗漱。
四个人出门的时候,招待所的走廊还空荡荡的,连食堂的灯都没亮。
路上,李春花小跑着跟上陈桂兰的步伐,低声问:“桂兰姐,你是不是觉得今天会出事?”
陈桂兰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最后一天了,要出手,就是今天。咱们早点去守着摊位,心里踏实点。”
李春华三人听她这么一说也立刻重视起来。
到了展馆,他们算是最早来的,不过也没等多久,第一波人就来了,开馆后,她们快速来到四十七号展位。
陈桂兰没有急着开灯布置,而是站在展位外面,先把整个展台远远地打量了一圈。
桌布,还铺在那儿。
样品瓶,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宣传板,也没歪。
看上去一切正常。
但陈桂兰的眉头却慢慢拧了起来。
她走到桌前,弯腰查看桌角的记号。
每天临走的时候,她都会在桌布的折痕处做一个不起眼的标记,用指甲在桌布边缘掐出一个小三角,再把特定的一个样品瓶微微偏转两度。
这些细微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的暗号,是她的暗哨。
陈桂兰的手指停在桌布边缘,指甲摁了摁那个三角形的折痕。
还在。
可是当她蹲下身子,视线压到和桌面平齐的高度,侧着头查看故意歪着摆放的样品时,立刻发现了不对。
瓶子的位置,正了。
陈桂兰的心猛地一沉。
另一边检查的赖巧珍也发现了不对,脸色大变,看向陈桂兰,“桂兰姐,样品好像被人动过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李春花和刘玉兰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头看过来。
“什么被动过了?”李春花快步走过来。
“暗号。”赖巧珍指了指那个样品瓶,“这个瓶子昨天走的时候是偏着放的,现在正了。”
“会不会是保洁的人打扫的时候碰的?”刘玉兰小声说。
“先检查一遍,看看其他的东西有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