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太太，四万八千瓶的数字摆在这里了，白纸黑字盖着红戳。”
吴副厂长身子往椅背一靠，皮鞋尖在红木茶几前得瑟地晃荡，“你们合作社总该亮亮底了吧？认个输，退出码头的竞争。顺便承认一句你们女同志做生意就是比不过男同志，我吴某人也不是不能高抬贵手。”
“女人嘛，老老实实守着锅台、缝缝补补、在家带带孙子才是正道。非得出来抛头露面跑买卖？这生意场上的水太深，真不是你们想象的简单。”
说完，他朝门外招手，两个胸前挂着海鸥牌照相机、手里拿着牛皮纸笔记本的年轻男人挤进办公室。
“来给大伙介绍一下，这是市工人日报和省广播电台的记者同志。”
吴副厂长拔高音量，神情张扬。
“我今天专门请他们过来，把这比赛结果如实登报播报。这年头，有些女同志心比天高，非得跟国营大厂掰腕子。正好借着各大报纸和广播的渠道，给全市的女同志们上一课，不要太冲动，有些饭碗天生就不是给女人准备的！”
吴副厂长那番夹枪带棒的话砸下来，走廊外站着的女同志们面皮唰地涨红了。
今天来管委会门外看热闹的，多半是家属院的军嫂和附近街坊。平日里大家起早贪黑操持一大家子，好不容易看着陈桂兰领着合作社的女人们把买卖做进省城，全岛上下与有荣焉。谁能料到，大清早跑来管委会，竟被人当众泼了这么一大盆脏水。
都八十年代了，还满嘴女人只配围着锅台转？
真真切切的憋屈堵在所有女同志的胸坎上。
对方可是市级大厂的副厂长，手里捏着四万八千瓶的销售单据，业绩实打实地拍在茶几上。普通老百姓拿什么去争？出面反驳，别人只当是胡搅蛮缠；不吭声，又得生生受下这份恶气。
在场的女同志都期待地看向陈桂兰，希望陈婶子可以狠狠打这个人的脸，最好打的稀巴烂。
让他看不起女同志。
小刘在后头挺直腰板，满脸横肉挤在一块儿：“陈大娘，咱们厂长好心留情面。早点低头，当着记者的面承认女同志干不了大买卖，这件事就算结了。”
两名记者很配合地往前站了一步，其中一人举起照相机，镁光灯亮起，直接对准陈桂兰的脸拍了一张。
陈桂兰不仅不生气，反而笑着对记者道：“两位记者同志，你们回去打算怎么写这篇报道？”
年轻记者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看看趾高气扬的吴副厂长，又看看面前这位头上还带伤的老太太，清了清嗓子开口表态。
“大娘您放心。虽说我们是应第一食品厂的邀请过来采访，可咱们工人日报和省广播电台向来讲究实事求是。今天管委会这头发生的真实情况，包括每一笔数据核查，我们都会如实撰写记录，绝不偏袒任何人。”
陈桂兰应了一声：“有你这句实事求是，我就踏实了。既然要如实登报，那一会儿麻烦你们受点累，多费点胶卷。记得给我们合作社拍好看点。”
这副气定神闲的态度把一旁的吴副厂长气得七窍生烟。
他提早备好了一肚子奚落的词，原指望看这帮乡下妇女面对镜头羞愧难当甚至哭抹眼泪，谁成想人家根本不怕，还上赶着摆起姿势蹭起照片来了。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别整这些有的没的，把你们的成绩亮出来。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资格跟我叫板。”
陈桂兰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亮堂透底：“既然吴副厂长这么急着想指教我们女同志，那这底我们就亮一亮。也请在场的各位做个见证。”
说完吧，她冲旁边的李春花递了个眼神。
“成！”李春花早憋着一肚子火，大步迈上前，将手里拎着的那口泛着油光的旧弹药箱放到中间的木桌上，动作麻利地翻开铁盖，从里面掏出一沓沓用皮筋扎好的单据。
胸膛一挺，字正腔圆地冲着所有人报出底数：“吴副厂长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们合作社初步汇总，我们的销量是六万四千多瓶，刚好比你们多出一万六千瓶！”
说到多“一万六千多瓶“的时候，李春花刻意加重了语气。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走廊瞬间死寂。
外面围观的军嫂和装卸工们个个瞪大眼睛，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乖乖，六万瓶多瓶？
竟然比市第一食品厂的销量还要多一万多瓶。
吴副厂长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先是一愣，随即靠在椅背上拍着大腿放声大笑：
“哈哈哈！六万多瓶？陈老太太，你们几个个体户妇女造假连草稿都不打吧！就你们那几个破锅台，几个连字都认不全的老娘们，一个月能卖出六万瓶？怕不是把输不起滥竽充数吧！真是荒谬！”
小刘在后头跟进嘲讽：“就是，拿一堆破纸糊弄谁呢！这年头私刻公章可是要坐牢的！”
“真伪不由你们说了算。”陈桂兰没理会他们的叫嚣，而是将目光转向办公桌后，“秦主任，单据全在桌上，麻烦您查验一遍。”
秦青没理会吴副厂长的叫嚣，从办公桌后起立，快步走到茶几前，抓起桌上那些单据。
纸面略显粗糙，是八十年代常见的办公信笺，右下角那枚红彤彤的印章极其醒目。
秦青出身机关系统，平时没少跟各类红头文件打交道，辨别公章真伪是看家本领，有没有造假，她一看便知。
随着一份份单据翻阅过去，秦青呼吸重了两分，她放下这张，迅速拿起第二份，上面印着省城棉纺厂后勤处；第三份，省城机修车间……
一张接一张，从百货商店的提货单到企事业单位的订购合同，红泥大印接连入眼。
安静的办公室内，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外头围观的军嫂和干事们全盯着秦青翻动单据的手，连大气都不敢出。
越查，秦青翻阅的动作越快，指尖拨弄纸页的频率直接泄露了她压制不住的心绪。
整整十分钟。
最后一张单据被拍在茶几上。
秦青手掌按紧那沓厚厚的信笺纸，手背皮下的青色血管因为用力而根根分明。
那些粗糙的纸页边缘有几分发毛，沾着深浅不一的折痕，可上面戳着的大红印泥，红得发烫。
六万四千八百二十三瓶啊。
这群女同志没有背景靠山，没有批条开路，生生敲开了省城三十多家大企事业单位的采购大门。
中间吃了多少回闭门羹，磨穿了多少千层底，没人知道。
秦青鼻头一阵酸涩，除了震惊，余下的全是钦佩与心疼。
“我全核验完了。”
“合同印鉴清晰，公章编码符合省城各单位规范，全部合法有效！机械厂、棉纺厂、矿务局下属车间一共三十多家单位，确实签了供货合同！总共是六万四千八百二十三瓶订单，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