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下,销售小组全围了上去。
李春花激动得直扯赖巧珍的袖子,曹海他们屏住呼吸。
陈桂兰手心冒了汗,稳住步子走过去,接过听筒:“喂,我是陈桂兰。”
听筒里传来一道干练的男声:“陈同志你好,我是铁路局后勤采购办的郁主任。”
陈桂兰只觉心跳漏了一拍:“郁主任你好。”
“你们送来的金沙海鲜酱,我们组织了二十多名职工代表进行了盲测品鉴。另外,郭梅同志也向我详细汇报了那天在菜市场发生的情况。”郁主任的声音不疾不徐,“我们铁路局选购劳保福利,一看质量,二看作风。”
听筒里停顿了几秒。
这几秒,对陈桂兰来说无比漫长,销售小组的人盯着她的脸,大气都不敢喘。
“陈同志。”郁主任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笑意,“恭喜你们。经过集体评议,你们的金沙海鲜酱被列入本次年底劳保用品采购名单。首批采购量是一万五千瓶,请你们尽快准备好相关资质,明天上午十点,带上公章来采购办签合同。”
“嘟、嘟、嘟……”
陈桂兰手里的听筒慢慢放下,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帮跟她起早贪黑熬过来的同伴,眼底泛起亮光,嘴角慢慢上扬,最后一把重重拍在服务台的木桌面上。
“黄什么黄!”陈桂兰声音响亮得发颤,“我们被选中了!一万五千瓶的订单!明天上午签合同!”
走廊里死寂了一秒。
紧接着,“嗷”的一声,李春花跳起来一把抱住陈桂兰,眼泪夺眶而出:“桂兰姐!我们选上了!我的天老爷,一万五千瓶!”
销售小组的人都喜极而泣了,激动地不行。
“这只是头一笔。”陈桂兰转过身,目光炯炯,“郭梅同志走的时候跟我提过一句,如果咱们供货稳定、质量不掉,矿务局、邮电局等其他系统的后勤也很有可能要咱们的海鲜酱。这口子一旦撕开,那可是吃不完的单子。”
屋里刚热闹完的气氛微微一滞。曹海琢磨了一下,瞪大眼睛:“陈婶子,这次咱们可是搞了六万多罐订单,比市第一食品厂过去最多的销量还多……咱们岛上那个作坊,那几口大锅,来得及不?”
“所以回去必须扩产!”陈桂兰一锤定音,“今天大伙儿好好吃一顿,明天把证照带齐,先把自个儿的家底亮清楚,把合同拿下再说!”
众人摩拳擦掌,士气高昂。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桂兰带着齐全的手续和营业执照,准时踏进铁路局采购办的办公室,顺利签完了合同。
距离比赛的公布结果的日子就剩最后两三天了,陈桂兰和销售小组的人带着漂亮的成绩单回了海岛。
客轮粗粝的汽笛声撕开海风,稳稳靠在码头。
“妈,春花婶子,这里!这里!”
林秀莲牵着大宝,怀里揣着小宝,站在人群最前头。
大宝站得笔挺条直,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奶”,小宝则在母亲臂弯里兴奋地直扑腾,咧着只长了两颗门牙的小嘴要抱抱。
陈桂兰一颗心落到实处,笑得见牙不见眼,抬手揉了把大宝小宝的脑瓜顶,亲了亲他们白白净净的小脸。
这一路的疲惫在看到家人的瞬间,得到了慰藉。
陈桂兰让销售小组的人先回家休息,明天一早,在红星码头管委会集合。
她自己则放心不放下老旧食堂,跟林秀莲他们回了家后,又匆匆去了那边。
到了那一看,李春花也在。
两个老姐妹互相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次日一早,阳光刺透薄雾,红星码头管委会大楼前人头攒动。
秦青主任的办公室敞着两扇大木门,走廊里挨挨挤挤,闻讯赶来的军属、干事和码头装卸工把门外堵得水泄不通。
办公室内,吴副厂长裹着件考究的呢子大衣,头发抹了锃亮的发蜡,安稳地陷在红木沙发里。
小刘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立在后头。
两人面前的茶几上,压着厚厚一沓出货单。
听到沉稳的脚步声,吴副厂长眼皮一撩,瞅见头上还缠着一圈纱布的陈桂兰推门进来,他鼻孔里猛地挤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秦青主任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摆着一壶新沏的茉莉花茶,正准备开口招呼两边坐下说话。
吴副厂长等不及了。
“秦主任,数据在这儿,白纸黑字。”吴副厂长翘着二郎腿,拿手指叩了叩那沓单据,“一个月,我们市第一食品厂通过供销社铺货、菜市场促销、机关采购三条线,总出货量——四万八千罐。”
这个可比他们之前一个月的销量翻了一倍还多。
他故意把“四万八千”四个字咬得又重又慢,说完还扭头看了陈桂兰一眼。
“陈老太太,你也别不服气。国营大厂的家底摆在这儿,人家不厚道说什么赢不了,我们可是实打实跑出来的。你要是识相,趁早认了这个赌约,别耽误我们接收红星码头的大规划。”
小刘适时从后头插了一嘴,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陈婶子您也一大把年纪了,在家带带孙子多好,非要跟国营大厂掰腕子。你们在省城菜市场故意抹黑我们厂的虾油辣酱,你以为没了铁路局的单子,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吗?你还是太嫩了……”
秦青皱了下眉,打断了小刘的话,“今天是公布比赛结果,不是开批斗会。一个一个来,先把数据摆清楚。”
小刘缩了缩脖子,嘴巴闭了,眼睛还是往陈桂兰那边瞟,嘴角挑着一丝得意。
走廊里挤着的军嫂们听到“四万八千”这个数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万八?我的妈呀,一个月卖四万八千罐?”
“人家国营大厂到底是国营大厂,渠道铺得开,供销社一发力,个体户上哪儿追?”
“婶子她们这次怕是真悬了……”
嗡嗡的议论顺着敞开的门灌进办公室,不少原本满怀期待的面孔都暗了下去。有人偷偷叹了口气,有人捂住嘴不敢再看。
吴副厂长听着外头的动静,满意地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着红木扶手,拿眼角余光扫陈桂兰,等着看这个乡下老婆子的脸垮下来。
可惜他失望了。
陈桂兰脸色没变,这让吴副厂长很不爽。
更让他不爽的是,合作社其他人竟然用一种奇怪又诡异的表情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