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众压根没听懂陈桂兰那句“蒸蚌”的谐音梗,但小刘手里举着标号“一”的虾油辣酱,喇叭里嗡嗡回响着他那句“这就是我们市第一食品厂的虾油辣酱”,在场上百号人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菜市场里安静了一瞬,围观的人群先是面面相觑,紧接着,声浪“轰”的一下就炸开了。
“哎呦喂,他自个儿说的!一号就是第一食品厂的!”
“那刚才我吃的又腥又咸、齁死人的就是他们厂的?难吃成这样还当宝贝护着!”
“怪不得一块五呢,这玩意儿连五毛都不值!幸亏我刚才退了,果然便宜没好货!”
“快过期不说,味道还这么差,就这还敢拿个喇叭到处吹,糊弄咱们老百姓舌头是木的啊?”
听着周围毫不掩饰的嘲讽,小刘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蠢事。
陈桂兰碟子上只写了“一号”“二号”,啥牌子都没标,也没人说那就是第一食品厂的东西。
是他自己急赤白脸跳出来,举着喇叭当众昭告,最难吃的那个就是我们厂的。
“陈桂兰,你故意设套让我钻!几个投机倒把的个体户,还敢爬到我们国营大厂头上了。我让你们卖!”
小刘恼羞成怒,猛地扔掉手里的喇叭,双手一伸,狠命就要去掀那张当摊位的木板床。
这回他没碰到任何东西。
曹海从侧面探出手,五指一握,像铁钳子似的死死扣住了小刘的手腕。
海岛上天天拖渔网、搬麻袋练出来的臂力,攥住小刘跟攥小鸡仔一样,反手一拧,往下一压。
“哎哟!我的胳膊!”小刘痛得杀猪般惨叫,冷汗瞬间冒了出来,身子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手腕被掐得发白。
曹海:“上回掀碟子就算了,这回还想掀摊?当我们合作社的人都是吃素的?”
陈凤兰她们欢呼:“干得好,真当我们合作社的人好欺负呢。”
“痛!痛!放开!”小刘龇牙咧嘴地挣扎不开,冲着对面帆布大棚扯着嗓子大吼:“你们还愣着干啥!赶紧过来帮忙,给我砸了他们的摊子!”
对面那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办事员平时在厂里横惯了,见领导被抓,袖子一撸就要往前冲。
可他们连半步都迈不出去。
几十号嚷嚷着退货的家属死死堵在帆布大棚前。
刚才还只是嫌酱难吃要退钱,这会儿看他们居然还要去砸对面的摊,大伙儿的火气一下全冒出来了。
“退钱!拿过期的咸盐汤糊弄人,现在还要打人?”瘦高个大姐眼疾手快,一把揪住最前头那个办事员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满脸,“今天不把这一块五退回我兜里,你们谁也别想走!”
“没错!国营大厂就能大白天耍流氓了?”圆脸大嫂更生猛,手里的菜篮子往前一横,活生生一堵肉墙扎在那里,“这位婶子别怕!咱这菜市场讲理的地方,轮不到这帮没规矩的撒野!”
“就是,第一食品厂又如何,这里是我们铁路局的地盘。”
周围的人纷纷站出来,替陈桂兰说话。
推搡声、叫骂声、讨要退款的声音搅作一团,办事员们被一群大妈大姐拽胳膊扯衣服,急出满头白毛汗,进退两难,彻底被人群堵死在原地。
就在两边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人群外围传来一道严厉的女声。
“住手!”
郭梅穿着一身挺括的的确良列宁装,挎着网兜,不疾不徐地拨开人群走到两方中间。
铁路局的人一看是她,都停了手。
小刘不屑地看向郭梅,“你是谁?敢管我们的闲事?”
郭梅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皮封面的工作证,举到小刘面前。
“我是铁路局客运段车间主任郭梅,也是这次年底采购的职工代表之一。”
小刘的嚎叫声戛然而止。
他眼珠子定在那本盖着钢印的工作证上,瞳孔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铁路局年底采购,那可是福利大单,他今天来摆摊打价格战,说白了就是为了这事。
万万没想到,围观的群众里竟然混着人家的职工代表。
郭梅把证件收回去,目光扫过地上碎成几瓣的白瓷碟子,声音掷地有声:“国营大厂跑到职工家属区用临期产品低价倾销,打压个体合作社,争不过就动手砸人家东西!这种仗势欺人的做派,不是我们铁路局想看到的,更不符合国家支持个体经济发展的政策!我记得你们第一食品厂也参与了这次采购竞标,我会如何把今天的情况上报!”
小刘顾不上胳膊疼,嘴唇哆嗦着连声结巴:“郭、郭主任,误会,这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我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郭梅偏了下头,目光冷厉,“你说要去告工商局?那你刚才掀碟子动手的事、用临期货充正价卖的事,要不要一块告?”
“不、不用了!”小刘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像个坏了的调色盘,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
郭梅看他还在,皱眉:“你还站在这碍眼,还不过去退货。需要我给你们吴副厂长亲自打电话通知吗?”
“我这就去。”小刘想哭的心都有了,想要离开,才想起自己手腕还被捏住。
“曹海,放手。”陈桂兰在后头开口。
曹海猛地松开手指。
小刘往后趔趄了两步,捂着手腕,灰溜溜地钻出人群朝帆布大棚走去。脚下一拌蒜,差点结结实实绊倒在旁边鱼摊的水桶上。
围观群众发出一阵痛快的哄笑,圆脸大嫂拍着巴掌喊得最大声:“活该!”
对面食品厂的摊位前顿时乱作一团,退钱的队伍直接排到了菜市场门口。
郭梅没理会那边的闹剧,转身走到陈桂兰摊位前,神色缓和下来:“陈大娘,我在外头看了半天了。麻烦你给我样品,我亲自尝尝。”
“哎!”陈桂兰应声答应,转身从案板底下的纸箱里摸出两个洗得发亮的白瓷碟。
李春花在旁边配合默契,手起刀落,将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切成薄片。
陈桂兰接过来,抹了两种酱,“郭主任,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