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个犹犹豫豫的家属开始朝这边张望。
小刘脸色发黑,朝身边的办事员使了个眼色。
办事员心领神会,把喇叭的音量旋钮又拧高了一档,“市第一食品厂感恩回馈”的口号几乎是吼出来的,刺得人耳朵疼。
可越吼,效果越差。
刚才还在排队的人已经走了两三成,有人把买到手的纸盒又塞了回去,嘴里嘟囔着“快过期的东西还搞这么大排面,真当我们傻,退钱”。
陈桂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时机到了。
她不急不慌地站起身,从摊位底下的纸箱里拿出两个干净的白瓷碟子。
一个碟子里舀了一勺自家的金沙海鲜酱,另一个碟子里放了一勺曹海刚才从对面买回来的食品厂辣酱。
两个碟子用白纸条贴了编号——“一号”、“二号”,不标牌子,不写来路。
陈桂兰把两个碟子和一摞切好的热馒头片往摊位前沿一摆,声音不高不低,但字字清楚:“来来来,各位大哥大姐,嘴巴不会骗人。这里面一种是我们的酱,另一种是市面上常见的酱,一号二号两种酱,不看牌子,蒙着头吃,好吃的那个就是好的。谁都可以来尝,不花一分钱。”
菜市场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人。
免费试吃加上两家唱对台戏,这热闹谁不想凑?
呼啦啦围上来三四十号人,里三层外三层把木板床摊位挤得水泄不通。
连对面那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办事员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瞧。
“你们是不是对面派来的卧底?赶紧安抚顾客,不许退货。”小刘气得拍桌子,看着对面陈桂兰他们的摊位脸都青了。
试吃开始。
第一个上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大爷,戴着黑框眼镜,退休的老技术员模样。
他用小木勺先挑了一号酱抹在馒头片上,凑到鼻尖闻了闻,送进嘴里。
嚼了两口,眉头拧了一下。
又挑了二号酱,同样抹在馒头片上,咬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老大爷的表情变了。
“二号好。”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笃定,“一号咸,死咸,辣味盖住了所有味道。二号鲜,这个鲜味不是味精兑出来的,是海货熬出来的底味。而且二号能嚼到东西,有嚼劲。”
“我们也试试。”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也凑上来尝了。她先尝的一号,皱了下鼻子,赶紧拿了片二号的馒头塞嘴里,嚼了一口眼睛就亮了。
“这个!这个好吃!又鲜又香,辣味不冲,回味还有点甜。”
她怀里的小娃娃闻到味儿,啊啊叫着伸手去够,年轻媳妇掰了指甲盖大的一点馒头边儿送进孩子嘴里,小家伙吧唧两口,张嘴还要。
“你看,连小孩子都知道哪个好!”年轻媳妇笑了。
尝的人越来越多,结果出奇一致:选二号的占了九成以上。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尝完,把两个碟子端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你看这二号里头,虾仁粒、蟹肉碎,看得见摸得着,货真价实。一号你看看,稀拉拉的,全是酱油色儿,料在哪儿?”
菜市场的人越围越多,嘈嘈杂杂的议论声盖过了对面那个铁皮大喇叭。
“这二号是哪家的?真好吃!”
“还用问?就是那个金沙海鲜酱啊,前两天我买了一瓶,就是这个味儿!”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抹了抹嘴,扭头看了眼对面食品厂的帆布大棚,摇了摇头:“今年铁路局年底福利不是还没选定吗?要让我说,这个金沙海鲜酱就挺好,正经好东西。要是入选了,我肯定投一票!”
“我也投!”旁边一个大嫂举手,“我家老头也是铁路局的,回去我让他也投这个!”
“算我一个!”
“我们家也是!给我先来两瓶。”
“我们也要两瓶。”
“我要五瓶,这酱真下饭。”
此起彼伏的声音在菜市场上空回荡。
陈桂兰站在摊位后头,手里一刻也没停下,稳得跟码头上的铁锚桩子似的。
接过几位大嫂递来的一元、两角纸钞,手指熟练地捻开确认,转身接过其他人递过来的酱递出去。
带来的几十瓶很快见底,她又弯腰拖出新的一箱接着点。
李春花站在摊位侧边一边切白面馒头,一边往对面帆布大棚瞟去,嘴角咧得快咧到耳根了,看着对面的小刘脸都黑成锅底灰了,下巴扬得老高,切馒头的手腕都比平时有劲得多。
其他人也差不多,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灿烂。
对面帆布大棚底下,小刘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坐不住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桂兰的摊位前,把两个试吃的碟子全部推到地上。
两个白瓷碟子顺着棉布滑出去,咣当一声砸在菜市场的水泥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红褐色的酱汁溅了一地,碎瓷片滑出去老远。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前排几个家属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你这是不正当竞争!是故意抹黑国营企业!我可以告你诽谤!”小刘气急败坏,伸出手指头直勾勾指着陈桂兰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没等他多嚷嚷半句,销售小组几个人齐刷刷往前一跨,全挡在了陈桂兰跟前。
李春花手里还提溜着切馒头的菜刀,刀刃迎着日头泛着光,“把爪子放干净。指谁呢?我桂兰姐是你能随便指手画脚的?再敢指指点点试试,给你猪爪子剁了信不信?”
小刘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指缩回来,又觉得丢了面子,挺直胸膛,“我,我告诉你们,你们恶意竞争,我可以告你们的。”
“这位男同志,你这话扯得没边了。”陈桂兰嗓门亮堂,字正腔圆,周围一圈人听得明明白白,“这白瓷碟子上光写了‘一号’‘二号’,哪来你们第一食品厂的牌子?怎么就抹黑你了。”
“证据就摆在眼前。”小刘指着又腥又咸的虾油辣酱,“这就是我们第一食品厂的虾油辣酱。”
陈桂兰闻言,拿起桌上的喇叭,音量调到最大,递到小刘面前,“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陈老太,你以为这样你就能逃避责任了吗?”小刘拿过喇叭,举着标号一的辣酱瓶,“大家看,这就是我们市第一食品厂的虾油辣酱,大家要帮我作证,她就是恶意竞争,就是诽谤!”
陈桂兰竖起大拇指,“蒸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