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兰抬眼看她,笑了一下:“不怕。毕竟红花还需要绿色衬托,不比较,别人又怎么知道我们的酱好。”
那大姐笑了,“你就这么有信心?一瓶便宜五毛,可以买不少东西了。”
“知道。”陈桂兰点头,“五毛钱不少了,做工人家过日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道理我懂。可买酱不光看价格,还得看值不值。”
她伸手拿起面前的一瓶金沙海鲜酱,透过玻璃瓶递到那大姐面前。
阳光穿过菜市场上空,照在瓶身上,暗红色的酱体里,一粒粒饱满的虾仁和蟹肉碎看得清清楚楚。
“这瓶酱,真材实料在里头搁着。值不值,嘴巴说了算。”陈桂兰把酱放回去,依旧笑眯眯地冲那位大姐点点头,“你去对面看看,打开盒子瞧瞧他们的酱长什么样,再回来看看我的。到时候选哪家,你自个儿定。”
那大姐盯着陈桂兰看了好几秒。
论排面,论资历,论价格,对面样样碾压。
可这老太太不慌,不急,不降价,不争抢,还主动劝人去对面比较。
要么是傻,要么是真有底气。
看她那双眼睛,不像傻的。
“行。”那大姐把网兜往臂弯上一挎,“你这么有信心,那我们就过去瞧瞧。”
刚才和她一块儿来的几个妇女也跟在她身后。
走出两步,那大姐又回了下头,介绍道:“我叫郭梅,是铁路局客运段车间主任,也是这次年底采购的职工代表之一。我在报纸上看过你们的报道,都是女同志,如果你的酱真的不错,我会推荐你们。”
陈桂兰也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是采购的职工代表之一,意外之喜:“那我就提前替我们合作社谢谢郭同志了。”
食品厂一块五的低价确实有吸引力。
铁皮大喇叭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帆布大棚底下的三张长条桌前人头攒动。
蓝白纸盒一盒盒往外递,收钱的办事员两只手都忙不过来。
不到一刻钟,七八十盒虾油辣酱就出去了。
小刘叼着烟站在帆布大棚边上,两手插兜,皮鞋尖有节奏地点着地面,目光时不时朝陈桂兰那边的半旧木板床上瞟一眼,看到对面门可罗雀,嘴角那抹得意怎么都压不住。
这得意没能维持太久。
曹海套了件借来的旧罩衣,头脸往下压,混在队伍中段,递过去四块五,买了三盒包装严实的虾油辣酱。
拿到酱料后,他没急着走,反复查看虾油辣酱的包装,仔细按照陈婶子教的方法,仔细查看酱有没有什么问题。
这一看不要紧,立刻让他发现了问题。
这批虾油辣酱的保质期竟然只有三天了。
他立刻转身挤到豆腐摊前头那片最扎堆的地方,找了个看起来不好惹的瘦高个大姐,佯装眼神不好,“大姐,麻烦帮我看一眼,这保质期是不是只剩下三天了?”
那大姐一听,立马看过去,看到果然只有三天,脸色已经不好。
曹海又道:“只有三天,也不知道酱坏没坏,品质好不好,万一酱坏了,钱不就打水漂了。”
曹海这句话说得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三四个人听见。
那瘦高个大姐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这不对吧?还剩三天就过期了?一块五一罐,买回去还没吃完就过期了,这不是糊弄人?”
她嗓门一亮,周围几个正递钱的家属全停了手。有人赶紧翻自己手里的盒子,有人踮脚往长条桌上的纸盒堆里看。
“我这盒也是!三天就到期!我才两天。”
“怪不得卖这么便宜,一块五感恩回馈?这分明是清库存甩尾货!”
瘦高个大姐把盒盖一拧,用旁边豆腐摊老头递过来的一双公筷,挑了一坨酱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眉头猛地皱起来:“这啥味儿?咸得齁嗓子,哪有什么虾味?里头全是豆瓣酱打底!”
旁边另一个穿碎花罩衣的大嫂也尝了,当场就不乐意了,把盒子往长条桌上一顿:“一块五是便宜,可这跟供销社五毛钱一袋的普通辣酱有啥区别?昨天我在那边尝的那个海鲜酱,里头能看见螃蟹碎和虾仁粒,这个里头啥都没有!”
“就是说嘛,便宜没好货。”
两三个声音不大,但菜市场本来就是个回音筒,卖鱼的吆喝歇了,磨剪子的也不吱声了,周围买菜的人全竖着耳朵听。
食品厂摊位前的队伍开始出现窃窃私语,有人把刚拿到手的盒子翻过来看配料表,有人半信半疑地犹豫要不要退。
负责收钱的办事员额头渗出了汗,手里攥着一叠毛票,目光不停朝小刘那边看。
小刘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扔掉烟头,快步走到长条桌前头,大嗓门一亮:“大姐,保质期到22号,那还有三天呢!三天能吃好几顿了!再说了,我们国营大厂的产品质量过硬,到了日子味道也不会变,你大可放心!”
瘦高个大姐翻了个白眼:“你哄谁呢?到了日子味道不变?那你们定保质期干啥?摆着好看?”
“而且你这酱味道也太差了,又腥又咸,我们不要了。”
“就是,退钱退钱!”
一时间,第一食品厂摊位前此起彼伏都是退钱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大嗓门从豆腐摊方向传来。
“陈婶子!今天的酱我要四瓶!”
人群齐刷刷扭头。
圆脸大嫂——菜市场第一天第一个试吃的顾客——拎着菜篮子大步流星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穿棉袄的邻居,手里都攥着钱。
她大老远就认出陈桂兰头上那圈纱布,嗓门更响了:“我家老头子把昨天买的两瓶藏起来不让孩子碰,说要自己慢慢品!您瞧瞧,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跟自己亲儿子抢酱吃,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号事!”
走到摊位前,她扫了一眼对面食品厂的帆布大棚和铁皮喇叭,又看了看陈桂兰头上的纱布,眉头拧起来了,扭头朝身后的邻居们说:
“我跟你们讲,那边的我拿筷子翻了半天,连个虾皮壳都没找着。人陈婶子这个是真材实料熬出来的,里头看得见螃蟹和虾!两块钱一瓶,值!”
她的嗓门天生就是个大喇叭,铁皮喇叭都压不住她,连对面排队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