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圆脸大嫂走过摊位，脖子不由自主地扭了过来，鼻翼翕动了两下：“哟，啥味儿？这么香！”
陈桂兰笑眯眯地把抹好酱的半个馒头递过去：“大妹子，尝尝，我们海岛军属合作社自己熬的海鲜酱，真材实料，好吃得很。”
圆脸大嫂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睁大了。
“乖乖！这是酱？这里头螃蟹和虾味道真浓啊，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海鲜酱了！”
她的声音不小，旁边几个正在挑白菜的家属全扭过头来。
陈桂兰趁热打铁，又拿了三小片馒头，一一抹上酱，往摊位前沿一摆：“都来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免费试吃的口子一开，架不住那股子霸道的鲜香，三五分钟的工夫，摊位前围了七八个人。
尝过的没有一个不点头的。
“这酱拌饭绝了！”
“给我来两瓶！”
“限量五十瓶？那得赶紧买！”
一上午，五十瓶酱卖得干干净净。后头来的人扑了个空，追着李春花问：“明天还来不来？”
李春花笑着应：“来！明天还在这个位置！”
与此同时，铁路新村居委会的办公室里，赖巧珍和孟秋菊提着两大包样品酱，坐在居委会王大妈对面。
王大妈五十来岁，烫着齐耳短发，戴着老花镜，翻看着赖巧珍递过去的营业执照复印件和省城工会的合同回执。
“军属合作社？你们是部队家属？”
赖巧珍连连点头：“王大妈，我们合作社的社员全是随军家属，合作社负责人陈桂兰同志，那可是上过《羊城日报》的。您看，这是报纸。”
这回试吃推进得比想象中还顺利。
王大妈一听是军属办的，态度立马热络了三分，等她亲自尝了一口海鲜酱拌面，当场拍了桌子。
“好东西！幼儿园那帮小祖宗嘴刁得很，要是能让他们多吃半碗饭，那是积了大德。”
当天中午，铁路新村职工幼儿园的后厨里，三十多个孩子吃上了海鲜酱拌面，一个个埋头扒饭，碗底刮得比洗了还干净。
有了第一天的铺垫，第二天一早，陈桂兰的摊位还没完全支好，就有人在对面等着了。
“就是那个海鲜酱摊子！昨天我妈带回去的，我爸拌了碗饭，把半瓶都吃完了，今天让我来抢两瓶！”
一个穿铁路制服的小伙子手里攥着钱，排在最前头。
他身后，七八个家属已经自觉排起了队。
口碑这东西，在八十年代的家属院里传播的速度，比广播站的大喇叭还快。
这次他们准备了一百五十瓶酱，不到四十分钟就被抢光了。
有人来晚了没买着，急得直跺脚：“你们咋不多带点？”
李春花诚恳道：“多谢大家的厚爱，实在对不住。明天我们还在这里。”
没买着的人不甘心，围着摊位不走，反复问明天来不来。
幼儿园那边的反馈更夸张。
王大妈下午打电话到居委会办公室，说有好几个家长专门跑到幼儿园问，中午那个酱在哪儿买的，他们家孩子回来闹着要吃，晚饭不给弄就不吃。
消息传回招待所，销售组的人一个个咧着嘴笑。
这天，吴副厂长的秘书小刘带人来铁路局洽谈年底采购，本以为十拿九稳。结果一到后勤办，被告知今年改了规矩，要走职工代表推荐制，后勤办不再一人拍板。
小刘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从铁路局大楼走出来，手里的公文包被抓出了好几道死褶。
刚才在后勤办，郁主任连杯热水都没给倒，轻飘飘一句“今年改制，要看职工代表推荐”就把他打发了。
他憋着一肚子邪火，骂骂咧咧地往回走，顺道穿过铁路新村的菜市场。
刚走到菜市场门口，一阵浓烈的鲜香味直扑鼻腔，顺着味儿看过去，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斜对面的空地上，一张半旧的木板床前排起了十几米的长龙。
那个前些天在海岛被砸破了脑袋的陈老太，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摊子后头，给排队的人递玻璃瓶。旁边那个叫李春花的还在切热馒头搞免费试吃。
郁主任刚说要走职工代表推荐，她们就在家属院搞试吃，这是掐准了铁路局的脉门，想用家属的嘴去影响职工代表的选票。
他不敢耽搁，转身推起自行车，脚蹬子踩得直冒火星，一路狂飙回市第一食品厂的驻地。
吴副厂长正翘着二郎腿听收音机，门被砰地撞开，吓得他手里的茶缸子险些掉地上。
“没规矩的东西，赶着投胎啊！”
“厂长，出大纰漏了！”小刘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赶紧把铁路局改制的事，连同在菜市场看到的景象一五一十倒了出来，“那帮老娘们在收买家属！她们这是奔着职工代表的选票去的啊！”
吴副厂长把茶缸子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溅了一地。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冷哼了一声：“好个陈桂兰，脑袋开了瓢还不老实。想走下层路线拉选票？她们也配！”
小刘急得用手背直擦汗：“厂长，铁路新村可是几千户人家的大盘子，万一真让她们把名声打出去，咱们年底的大单子就悬了。”
“悬什么？”吴副厂长拿起桌上的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她们有多少家底能这么折腾？一天限量卖一百五十瓶，小家子气。你就这么干……”
小刘一听，乐得直拍大腿，竖起大拇指谄媚道：“还是厂长高明，明天保准叫那陈老太卷铺盖滚回海岛！”
第三天清早。
陈桂兰照旧带人支好摊位，刚摆出一百五十瓶酱，人群就围了上来。口碑连续发酵两天，铁路新村的家属们已经把“金沙海鲜酱”四个字传得街知巷闻。
摊位前挤了二三十人，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扯着嗓子喊“还是两块钱一罐吗？先给我两瓶”。
就在这时，一阵震耳欲聋的喇叭声从菜市场东头炸开。
一辆帆布篷卡车轰隆隆开进来，车身两侧刷着醒目的白漆大字——“市第一食品厂”。
卡车在陈桂兰摊位正对面停下，小刘从副驾驶跳下来，后头跟着四个穿蓝色工装的干事，手脚麻利地支起帆布大棚，摆出三张长条桌，桌上码满了花花绿绿的纸盒装辣酱。
一个铁皮大喇叭架在卡车顶上，噼里啪啦响起来：
“铁路职工同志们注意了！市第一食品厂感恩回馈铁路新村！虾油辣酱，一罐只要一块五，每人限领两盒！数量有限，先到先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