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海大口喘气，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我哥说，铁路局下午开的大会，发了内部通知。今年年底职工福利采购，要搞改制！试行什么双轨制！”
李春花听得直皱眉：“啥叫双轨制？买东西还得走火车轨啊？”
“不是火车轨！”曹海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纸条上飞舞的字迹，“往年都是后勤办的郁主任一支笔定生死。今年改了。底下大几千号职工，要选出职工代表。买啥年货，得由这些代表投票推荐，再往上交由后勤办审核！换句话说，郁主任一个人说了不算了，普通职工有推荐权了！”
这话就像一盆滚油倒进火堆，屋里先是死寂，接着是一片欢呼。
赖巧珍问：“职工代表投票，不就意味着只要铁路新村的家属吃了咱们的酱，认可了咱们的牌子，到了选票那天，都不用咱们吆喝，就有人会投咱们。”
“真是瞌睡来了就送枕头，这样看，我们的希望更大了。”
“就是，这个改制这哪是太及时了。”
陈桂兰接过纸条看了两遍，嘴角一点点弯起，最后弯成了一声极响亮的“哈”！
陈桂兰也没想到会这么巧。
都说一个人拼了命想办成一件事，连老天爷都会上赶着给她挪道儿，看来不假。
她趁热打铁，拿起红蓝铅笔，刷刷在牛皮纸反面列时间表。
“头三天，巧珍、秋菊打通居委会，落实幼儿园试吃。曹海去找你哥，摸清职工代表底细和投票时间。春花，你和我带人在菜市场门口摆摊，记住了，不许敞开卖。每天限量，平价发售，卖完就收摊！”
“限量？”李春花疑惑。
“对！物以稀为贵，越买不到，越有利于咱们的口碑传播。”陈桂兰笔尖重重一顿，“第四天起，收集口碑反馈。把咱们前面拿下的二十八家单位回执，还有省城工会那一万瓶的红头大合同复印件，全塞进样品箱，就摆在咱们试吃的后面。”
之后大家又复盘了一下销售的细节，每个人都充满了斗志。
当天晚上，陈桂兰把陈建军打发回去了。亲娘头上挨了黑手，这小子一路绷着个驴脸，连喘气都透着要活剥了凶手的狠劲，留他在跟前转悠反倒碍眼。
屋里只剩陈桂兰和李春花。
李春花端来半盆温水，拧好热毛巾，让陈桂兰趴在藤椅上，揭开她后脑勺的纱布，给她换药。
干结的血痂连着头发丝扯动，疼得陈桂兰倒吸凉气。
长长一道口子缝了六针，针脚歪歪扭扭，活脱脱一条爬在头皮上的大蜈蚣，外头还围着青紫的肿块。
李春花的眼圈唰地红透了。
“路德旺这个畜生！丧尽天良的王八羔子！”李春花边用碘伏棉签擦拭伤口边缘，边咬牙切齿地骂，“枪毙他一百回都不为过！吃枪子全便宜他了，就该把他挂在码头风干三天，拿盐水泼他！老天爷瞎了眼，叫他活到今天才遭报应！”
陈桂兰被这连珠炮的骂街逗乐了，笑扯动了伤口，哎哟咧了下嘴。
“，别把眼泡哭肿了，明儿还指望你这张脸去菜市场迎客接单呢。”陈桂兰由着她把新纱布缠好打结，“畜生已经吃了花生米，咱活人得朝前看。”
换好药，两人并排躺在招待所那张硬板床上。
床板嘎吱作响，四处透着经年累月的霉味。
翻来覆去小半个钟头，李春花终究没熬住，侧过身面朝陈桂兰。
“桂兰姐，你睡着没？”
“你要是再长吁短叹，楼下看门大爷都要上来敲门了。”
李春花掖了掖被角，声音直发飘：“我这七上八下的睡不踏实。明儿去铁路新村摆摊，万一那帮家属不买账咋办？万一那吴副厂长派人来掀摊子呢？再万一居委会那边没个回音，咱这局是不是全白搭了？”
陈桂兰平躺着，盯着黑黢黢的房顶，双手交叠搁在肚子上。
“你啊，就把新放在肚子里。你带人跑下来的二十八个单位，算上散客，统共两万三千瓶。加之前跟省城工会、百货大楼签的单子，两边凑一块儿，整整四万瓶保底！这已经比第一食品厂往年的销量多了两倍，就算这次对方发力，咱们也未必会输。”
“实在不行，我还有后招。海珠他们厂的厂长原本想定咱们的海鲜酱，不过当时对方是看在海珠的面子上，所以我给拒绝了。要是铁路局的单子成不了，我再去找对方。咱们总归是不会输的。”
李春花应了一声，再没吭声。
夜风顺着窗缝吹进来，屋里响起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第二天，东风路铁路新村菜市场。
天刚擦亮，薄薄的晨雾还没散干净，卖豆腐的老头已经支起了摊子，热气腾腾的豆浆味道飘了半条街。
李春花和曹海把一块半旧的木板床从招待所借来的平板车上抬下来，四条腿往地上一撑，铺上洗得干干净净的白棉布。
陈桂兰从纸箱里一瓶一瓶往外搁玻璃瓶，五十个瓶子，每一个都擦得锃亮，里头红褐色的海鲜酱透过玻璃，能看见实打实的螃蟹碎碎和虾仁粒。
白底红字的硬纸板招牌往木板床后头一竖——“铁锚湾军属合作社·金沙海鲜酱·限量五十瓶·平价先得”。
菜市场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买菜的家属拎着网兜和菜篮子，三三两两从摊位前经过，有人扫一眼招牌，脚步放慢，但也只是放慢，没停。
“海鲜酱？没听说过。”
“个体户的东西能好？供销社的不香？”
窃窃私语飘过来，李春花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陈桂兰坐在木板床后面，不急不躁。
她扫了一眼四周，冲曹海招招手：“曹海，你去斜对面那个卖馒头的大爷那儿，买二十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回来。”
“买馒头？”曹海愣了一下。
“快去，要热乎的。”
“哎。”曹海跑去买了馒头回来，一兜子热腾腾的白面馒头摆在摊位边上，冒着白气。
陈桂兰从挎包里摸出一把切菜刀，把馒头一个个横切成薄片，然后拧开一瓶海鲜酱，用小木勺舀了满满一勺，厚厚地抹在馒头小片上。
酱刚抹开，那股子浓郁的鲜香就随着热气在晨雾里炸开了。
螃蟹的鲜、虾仁的甜、辣椒的香，还有各种不知名的香味混在一起，往人鼻子里直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