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所。
军医老孙剪开陈桂兰后脑勺被血糊住的头发,仔细检查了伤口,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陈建军和林秀莲紧张地问,“医生,我妈她怎么样?”
“颅部受到重击,暂时昏迷。”老孙摘下橡胶手套,对守在门口的陈建军和林秀莲说,“好在病人反应快,躲了一下,主要伤在头皮和后背,颅骨没裂。不过脑部震荡不轻,得静养,保守估计半个月才可能醒过来。”
陈建军站在门框边,军装上还沾着从营区一路飞奔过来蹭上的泥点子,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林秀莲跪坐在病床边,握着婆婆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消息像长了翅膀。
不到一个小时,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了,陈桂兰在老食堂被塌下来的房梁砸伤,昏迷不醒。
卫生所门口,帮工的军嫂们陆续赶来,三三两两聚在走廊里。有人红着眼圈拿袖子抹泪,有人攥着围裙角,指甲掐进了布里。
“桂兰婶子不会有事吧,流了好多血。”
“妈祖你一定要保佑桂兰婶子醒来,她那么好,不该遭这样的罪。”
“求求老天,保佑桂兰姐没事。”
众人担心陈桂兰的同时,对合作社接下来的命运也充满了担忧。
和第一食品厂的比赛还有二十多天,没有她坐镇,他们拿什么跟食品厂斗?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越传越快。
陈建军没有留在卫生所。
他带着保卫科的同志赶到老食堂现场,蹲在断裂的房梁前,拿手电筒仔细照着断面。
旁边的泥水匠老周也凑过来看,看了两眼,脸色骤变。
“陈团长,这不对劲。”老周用粗糙的手指摸着断口处,“你看这儿,这几道痕,齐整整的,是锯子拉的。自然腐朽断裂的茬口是毛糙的、参差不齐的,这个……”
陈建军的瞳孔猛地收缩。
卯榫处,清清楚楚的新鲜锯痕。
有人提前用钢锯条锯断了大半,只留薄薄一层木皮撑着。人在底下一走动,震动稍大,必塌无疑。
这不是意外。
是蓄意谋害。
陈建军站起身,腮帮子的肌肉绷得快要裂开,转头对保卫科干事说了四个字:“立案,彻查。”
当天傍晚,保卫科联合驻军纪检部门,在改造工地干活的临时工里逐一排查。一个前两天刚被雇来的砖瓦匠行迹可疑,盘问之下漏洞百出,不到半个小时就交代了。
“我真不是故意要害人命。那人找到我,给了五百块钱,让我把西墙那根旧梁锯断大半,说只是想吓一吓那个老太太,让她知难而退,不敢再搞什么食堂改造。我……我寻思那梁本来就朽了,锯一锯顶多掉点灰,没想到会整根塌下来砸到人……”
陈建军的指关节在桌面上捏得咯吱作响。
“那个人什么模样?”
钱砖瓦匠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三十岁上下,瘦高个,左边眉毛上头有颗黑痣。操一口外地口音,像是粤省那边的。他找到我那天,我跟着他走了一段路,看见他进了码头旁边那个过路招待所。”
公安介入调查后,那人很快就被抓住了,高凤认出是之前跟着路德旺来过的司机,公安顺藤摸瓜,从路德旺身上又牵出了更大的案子。
消息传回海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家属院里,帮工的军嫂们脸上充满了愤怒。
苏云和高凤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站了出来。
“桂兰婶子还躺在卫生所,合作社不能乱!”
高凤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陈桂兰那本随身携带的牛皮纸本子。
是刘玉兰从老食堂废墟中捡回来的,封皮上沾了灰和血迹,里头的字迹却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高凤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念给众人听。
“第一项,老食堂四口双眼大灶,砌灶进度安排。第二项,本周海鲜酱原料采购清单,虾皮三百斤、黄豆一百斤、辣椒八十斤,已联系好供货的渔民。第三项,省城销售组每日发货节奏,周一至周三发三批,每批两百瓶。第四项,下周码头提货单……”
一项一项,从生产到采购,从发货到记账,事无巨细。
刘玉兰擦干脸上的泪痕,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沙哑但稳当:“桂兰婶子把每一步都提前安排好了,咱们只要按她的部署,一步一步做,就一定可以完成挑战!食堂改造的监工,我来扛!”
苏云接话:“生产调度我盯着,半瓶酱都不能出差错。”
高凤举起本子:“账目和发货,我来对。”
帮工的军嫂们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地认领任务。搬砖的搬砖,烧灶的烧灶,装瓶的装瓶,没有一个人往后缩。
不到半个小时,原本涣散的人心重新拧成了一股绳。
*
卫生所的病房里,窗帘半拉着,傍晚的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
陈桂兰躺在窄窄的铁架子床上,后脑勺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蜡黄,眼睛紧闭,像是睡着了。
林秀莲坐在床边的木凳上,两只手握着婆婆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掌,十指扣得紧紧的,指尖都泛了白。
“妈……医生说您得好好歇着,半个月就能醒。您放心,家里的事,外头的事,都有人管着呢,乱不了。大宝小宝乖得很,孙芳姐在带着,您就安安心心养伤……”
“路德旺害您的事,公安已经调查清楚,他身上背了好几个案子,数罪并罚,被判了枪毙!”
她说一句,停一停,像是怕说快了婆婆听不清。
病房门口,大宝牵着小宝。
两个小家伙手里攥着今天出去玩采摘的送给奶奶的花花,踮着脚放到陈桂兰枕头的左边。
放完还不算,特意用手指头把花瓣拨弄开,让红艳艳的花心正对着陈桂兰的脸,摆得方方正正、端端正正。
“奶,花香。”大宝贴着床沿,小声说了一句。
小宝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奶奶躺着不动,不像平时那样一把把她抱起来举高高。
“奶,起!奶,吃饭!”
没人应。
小宝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奶!饭饭香!起来嘛!”
床上的人还是没有动。
小宝的嘴巴扁了扁,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看奶奶,又扭头看看妈妈。
林秀莲终于没忍住,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无声地哭。
大宝站在门口,小拳头攥得死紧。
他抬头看了看走廊的方向,又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奶奶做的虎头鞋,眼眶红了一圈,但始终一滴泪都没掉。
走廊尽头,陈建军背靠着白灰墙,仰头闭眼。
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走进去摸摸大宝小宝的头,“别担心,奶奶只是不舒服,睡觉了。等她睡够了,就会醒了。
当天夜里,十一点。
海岛长途电话线路嘈杂,信号断断续续。
省城工农兵招待所一楼走廊尽头,那台墨绿色的公用拨盘电话旁,李春花和赖巧珍并肩站着。
话筒里传来刘玉兰沙哑的声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李春花听到“后脑勺缝了六针,人还没醒”的时候,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回到房间,销售小组的人知道陈桂兰出事了,都很担心,随之而来的是对接下来任务的不安。
“现在怎么办?该跑的地方都跑了,那几个大单位根本不给我们机会。本来想问一下桂兰婶子有没有办法,现在婶子受伤昏迷,难道我们就这样回去了吗?”
“不能就这样回去!”李春花声音沙哑,“桂兰姐该教咱们的,都教了。该铺的路,都铺好了。接下来要靠我们自己。桂兰姐说过,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不能慌!”
“春花,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等陈婶子醒来,我们要给她一份漂漂亮亮的成绩单!”
“对,就该这样。”
十个销售组的人碰头,互相交流想法,想办法,开始挑硬骨头,分配任务,一个个去攻破。
人一忙起来,时间就过得特别快,眨眼就过了半个月,离和第一食品厂的比赛结束只有十天了。
废弃老食堂如今已经大变样。
坍塌的西墙被重新砌得结结实实,新换的粗壮红松木房梁稳稳当当地撑在头顶。
四口双眼大灶膛里,通红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八个直径一米二的大铁锅里,红彤彤的海鲜酱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鲜香顺着窗户飘出去,惹得路过的军属都忍不住咽口水。
苏云和高凤戴着白色的卫生帽,正指挥着几个军嫂熟练地把熬好的海鲜酱装进玻璃瓶里。
虽然陈桂兰不在,但这半个月来,合作社的生产一天都没落下,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
省城工农兵招待所,销售组的成员们却眉头紧锁。
上次列出来的单位,包括没列出的其他单位,销售小组的人都跑了很多,也成功拿下了不少订单。
可铁路局方面始终没有进展。
“算出来了。”李春花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账本上的数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半个月,咱们省城销售组跑断了腿,拿下了大大小小二十八个单位,散客销售也稳步上升。咱们总共卖出去了两万三千瓶订单。”
赖巧珍深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记着密密麻麻小字的信纸:“春花,美丽姐在市里帮咱们打听过了。第一食品厂那边,吴副厂长为了赢这场打赌,简直脸都不要了。”
“他们仗着是老牌国营大厂,不仅强行给市里的各个供销社和副食品店下派摊派任务,还用成本价甚至亏本价往周边县市的国营厂塞货。就在昨天,他们又拿下了省城第三棉纺厂和重型机械厂的过节福利单子。”
“如果能拿下铁路局的订单就稳了。”曹海攥紧了手里的红蓝铅笔,眼里闪过一丝不甘。
“省铁路局有几万名职工,光是家属院的职工食堂就有五个。每次过年前,他们都会采购大批物资当劳保福利发下去。只要能撬开这一个口子,我们绝对稳赢!”
“可是怎么拿?”李春花愁得直揉太阳穴,“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铁路局后勤采购办的郁主任,这半个月咱们去了七八趟,连他办公室的门把手都没摸着。
传达室的人一听咱们是个体户合作社,眼皮子往上一翻,连通报都不给通报,只说领导出差了。谁不知道这是在拿大话搪塞咱们?”
“国营单位的门槛太高了。”赖巧珍叹了口气,“他们宁可采购那些难吃的国营厂老牌子,也不愿意担风险试咱们的新货。
那个吴副厂长肯定也盯着铁路局这块肥肉,说不定早就打过招呼了。咱们没后台没关系,连人都见不着,怎么把货推销出去?”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办公室里寂静得只能听见外头风声的时候,半掩的木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谁说咱们没后台?咱铁锚湾合作社的后台,就是咱们自己!”
一道熟悉而又中气十足的嗓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底气。
销售组的人猛地抬起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只见陈桂兰满脸笑容地站在门口,头上还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脸色虽然比平时白了几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桂兰姐!”
“桂兰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