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所有人都虚脱般地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那一刻,他们真的以为,自己要和这条船一起,葬身大海了。
顾远征放下话筒,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走到顾珠身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神复杂无比。
这个计划,是他女儿想出来的。
用自己的命,去赌敌人的不敢。
这是何等的疯狂,又是何等的决绝!
“爹,”顾珠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后怕,只有一片澄澈,“我们中国人,一无所有的时候,命,就是我们最后的武器。”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这就是他们的国家,他们的民族。从一穷二白中走来,面对强权,面对封锁,他们能依靠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精良的武器,而是那股不计生死、向死而生的血性和勇气!
“东风”号,在所有船只敬畏的目光中,昂首驶入了红海的深处。
天边,夕阳如血。
海东青身边的电报机,又一次疯狂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译文,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如同被闪电击中一般,愣在了原地。
然后,他的脸上,绽放出了狂喜的笑容。
他拿着电报,冲到顾远征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顾上校!接到了!我们接到了!”
“我们自己的船!051型驱逐舰‘南昌’号!就在我们前方一百海里处!”
“他们说,他们是来……”
“——接我们,回家!”
最后几个字,像是带着千钧之力,通过电波,重重地砸在船舱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回家。
多么简单,又多么遥远的两个字。
一瞬间,整个船舱死一般地寂静。
猴子手里的半碗阳春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汤水溅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霍岩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他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冰冷的船舱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指节处瞬间血肉模糊。
没有人去拉他。
因为所有人的眼眶,都在一瞬间红了。
从北境出发,他们跨越了山和大海,穿过了枪林弹雨。
他们曾以为,自己会死在南境的丛林,会死在欧洲的古堡,会死在深海的重压下,会死在刚才那片红海的对峙里。
他们想过一万种牺牲的可能,却从未敢奢望过,还能听到这两个字。
“他大爷的……”霍岩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钢板,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太久的哽咽,终于从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哭腔,“老子……老子还以为回不去了……”
这一声哭,像是一个信号。
猴子“哇”的一声,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山猫、老炮、影子……这些在敌人面前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硬汉,此刻却一个个红着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
这不是懦弱。
这是劫后余生的宣泄,是九死一生后的释放,是对故土最深沉的眷恋。
顾远征站在那里,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他没有哭,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海图上那个代表着“南昌”号的位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顾珠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顾远征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
“爹,”顾珠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们回家了。”
顾远征的身体猛地一震,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他一把将女儿紧紧地搂进怀里,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顾珠能清晰地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她的头发上。
“回家……我们回家……”这个男人,这个雪狼的“活阎王”,用他那嘶哑到不成样子的声音,一遍遍地重复着。
……
两个小时后。
海天相接之处,一个灰色的小点,渐渐变得清晰。
那不是商船的臃肿,也不是渔船的破旧。那是一道笔直、硬朗、充满力量的轮廓。炮管昂扬,雷达旋转,船身切开海浪,激起白色的水花。
当那面鲜艳的五星红旗,终于在望远镜中清晰可见时,“东风”号上,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来了!是我们的船!”
“看那炮!他娘的,谁还敢过来!”
雪狼的队员们冲上甲板,一个个像傻子一样,对着那个方向又笑又跳,又哭又叫。
王船长也红着眼,拉响了汽笛。
“呜——呜——”
悠长而雄浑的汽笛声,在这片异国的海域上空回荡。那不是警告,不是示威,而是一种阔别已久的,来自同胞的问候。
远处的“南昌”号,也拉响了汽笛,作为回应。
“呜——呜——”
两艘船,一大一小,一军一民,在这片危机四伏的红海上,用这种最古老、最质朴的方式,诉说着同样的情感。
随着距离的拉近,“南昌”号那庞大的身躯,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甲板上,站着一排排穿着洁白海军军装的战士,他们站得笔直,像一排挺拔的青松。
当“东风”号缓缓靠近,“南昌”号上放下了舷梯。一名肩扛大校军衔的中年军官,带着政委和几名军官,早已等候在那里。
顾远征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皱巴巴的西装,带着雪狼小队的众人,和顾珠一起,登上了“南昌”号的甲板。
脚掌踏上钢制甲板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海军东海舰队,051型驱逐舰‘南昌’号舰长,林建业!”
“‘南昌’号政委,赵爱国!”
两名军官对着顾远征,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欢迎回家,同志们!”
顾远征的脚后跟猛地一并,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霍岩、猴子等人,也齐刷刷地立正,敬礼。
没有客套话,没有寒暄。
一个军礼,已经包含了一切。
林建业的目光,从这些满身硝烟、衣衫褴褛,却眼神锐利如刀的战士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被顾远征护在身后的那个小女孩身上。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