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号货轮的船舱,算不上舒适。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和廉价香烟混合的味道,引擎的轰鸣声像是永不停歇的背景音,震得人耳膜发嗡。
可对雪狼小队的队员们来说,这里却像是天堂。
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山东大汉,姓王,嗓门洪亮,见到他们这群“执行秘密任务的同志”,激动得脸膛发红。他二话不说,就让船上的厨子,给这群英雄们做了一顿“接风宴”。
没有山珍海味,只是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白瓷碗里,是手工擀制的面条,筋道爽滑。汤头是用船上能找到的猪骨和干货熬的,虽然比不上家里的浓郁,却也鲜美异常。几片青菜,一点葱花,再淋上一勺滚烫的猪油,香气瞬间就钻进了每个人的鼻子里。
猴子第一个没忍住,他端起碗,也顾不上烫,埋头就“吸溜”起来。面条、汤水,被他风卷残云般地吸进嘴里。
吃着吃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一滴滚烫的液体,掉进了面碗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眼都不眨一下的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他一边哭,一边继续往嘴里扒拉面条,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没出息的玩意儿!”霍岩骂了一句,伸手想去拍他的后脑勺。
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却停在了空中。他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从北境的冰天雪地,到南境的原始丛林,再到欧洲的古堡要塞,最后是非洲的沙漠港口……他们离家太久了。
他们吃过雪,啃过树皮,咽过带着沙子的压缩饼干,喝过满是消毒水味的过滤水。他们的味蕾,早已经习惯了生存的苦涩。
而眼前这碗最普通不过的阳春面,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们尘封已久的,关于“家”的记忆。
那是母亲在灯下擀面的身影,是妻子在厨房忙碌的唠叨,是孩子在饭桌前的欢声笑语。
那是和平,是安宁,是他们用生命去守护的一切。
整个船舱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吸溜声和抽泣声。
顾远征没有哭。
他只是端着碗,一筷子一筷子,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他吃的不是面,而是一段段刻骨铭心的岁月。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苏静也曾为他做过这样一碗面。那时的她,笑靥如花,说要给他做一辈子的面。
可她,食言了。
顾远征的眼眶有些发酸,他赶紧低下头,喝了一大口汤,将那股酸涩连同面的咸香,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顾珠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她没有哭,因为她的灵魂已经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别离与重逢。
但当她看到父亲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双不让泪水流下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时,她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她伸出小手,轻轻地放在了父亲那只因为常年握枪而布满厚茧的大手上。
顾远征身体一震,转头看向女儿。
顾珠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缺了门牙的、傻乎乎的笑。
顾远征也笑了。他伸出手,笨拙地揉了揉女儿的头。
是啊,苏静虽然不在了,可她留给了他一个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家,还在。
一碗阳春面,洗去了所有人的疲惫和铅华,却也让新的危机,显得愈发沉重。
海东青没有吃面。他拿着那份刚收到的电报,走到了顾远征身边,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我们还是低估了‘太岁’这个词的份量。”他的声音沙哑,“顾珠同志之前在公海释放的那个‘潘多拉信标’,效果……好过头了。”
“怎么说?”顾远征放下了碗筷。
“克格勃和中情局,彻底疯了。”海东青指着电报,“他们不仅在地中海为了那艘空潜艇争得头破血流,还同时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全球情报响应。我们安插在世界各地的‘眼睛’传来消息,至少有十七个潜伏特工小组,正在从全球各地,向着红海和印度洋方向集结。”
“他们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而我们‘东风’号,就是那块漂在海上的,唯一的肉。”
海东青顿了顿,说出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根据可靠情报,克格勃驻中东总负责人,代号‘红隼’的格里高利·费奥多罗夫,已经亲自带队,乘坐一艘伪装成科考船的‘共青团员’号间谍船,封锁了我们在塞得港的所有出路……哦,这个我们已经领教过了。”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而中情局那边,派出的也不是善茬。他们的‘特别行动科’副主管,一个代号‘牧师’的家伙,也已经抵达了以色列,正在调动第六舰队的资源。”
“红隼”和“牧师”,这两个代号,在国际情报界,代表着血腥和死亡。他们是美苏两国在阴影世界里,最顶尖的棋手和刽子手。
现在,这两头最凶狠的野兽,都把目光投向了他们这艘小小的货轮。
“最糟糕的是,”海东青的目光投向了舷窗外,那片看似平静的红海,“我们即将进入的航道,是世界上最繁忙,也是最危险的航道之一。苏伊士运河刚刚因为战争重开不久,这条线上,美苏两国的军舰犬牙交错,像是在进行一场武装游行。我们就像一只闯进了斗兽场的羊。”
船舱里的气氛,再次凝固。
刚刚因为一碗面而升起的温情和暖意,被这冰冷的现实,冲刷得一干二净。
“通知王船长,改变航线。”顾远征的声音响起,冷静而果断,“我们不走主航道,我们贴着西奈半岛的海岸线走。”
海东青一愣:“那里水浅,暗礁多,而且……”
“而且靠近以色列的军事控制区,是中情局的地盘。”顾远征接过了他的话,“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害怕,会躲着他们走。但他们忘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藏着唯一的生机。”
“我们这是……闯龙潭虎穴去?”猴子结结巴巴地问。
“不,”顾远征的眼中,燃起了一团火焰,“我们是去告诉那条龙和那只虎,这里,是谁的地盘!”
就在这时,货轮的雷达上,突然出现了两个高速移动的光点。
一前一后,正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朝着他们包抄而来。
“是快艇!”负责瞭望的船员发出了惊恐的喊声。
其中一艘快艇上,飘扬着星条旗。
而另一艘,则是鲜红的镰刀锤子旗。
他们,还是追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