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五日,台北。
左营眷村的水泥庙前,周大山蹲在地上和水泥。
他今天要把偏殿的台阶补一补,前几天下雨,冲垮了一角。
收音机搁在庙门槛上,开着,里头放着电台的新闻节目。
他一边抹水泥一边听,偶尔抬头看一眼庙里那三尊泥像。
关公。
妈祖。
杨六郎。
三十二年,他每天看,每天擦,闭着眼睛也知道哪个是哪个。
新闻播到一半,忽然停了。
播音员换了个语气,比平时慢,比平时重。
“行政院新闻局今日宣布,即日起,放宽对涉及南洋华人历史题材影片的引进审查。凡内容聚焦华人迁徙、家族记忆、文化传承,且无直接政治宣传意图者,可经专案申请后,在台湾地区商业影院公开上映。”
周大山手里的水泥刀停了。
他直起腰,看着收音机。
“另据消息,香港鑫时代影业出品的《槟城空屋》,已通过首批专案审查,预计将于十二月十日起,在台北、台中、高雄三地共七家影院同步公映。这将是三十年来,首部未经删减、完整呈现南洋华人历史的香港剧情片,在台湾地区作商业放映。”
水泥刀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刚抹好的台阶上,砸出一个坑。
他没管。
他蹲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三十二年。
他想起1967年寄出的那封信,只写了一行字:娘,儿在台湾,一切都好。
想起1978年寄出的那封信,也只写了一行字:娘,孙子会叫奶奶了。
想起1980年收到的那封回信,信封上盖着山东即墨的邮戳。
信纸只有半页,是堂弟代笔写的:大伯,奶奶1975年走了,走之前还念叨你。
他把那封信藏在铁盒底层,压在1948年的船票下面。
信纸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处裂了好几道口子。
但他记得每一个字。
收音机还在响。
“新闻局电影处处长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此次政策调整,是对近期民间关于‘失忆世代’讨论的回应。‘我们注意到,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追问:我们的阿公阿嬷是怎么来的?他们经历了什么?他们为什么在这里?我们认为,电影有责任回答这些问题。’”
周大山站起来。
膝盖响了,比威尼斯那声响还响。
他走到庙门口,把收音机抱起来,抱在怀里。
“听见没有?”他对庙里那三尊泥像说。
关公没说话。
妈祖没说话。
杨六郎也没说话。
但他知道他们听见了。
台北市武昌街,真善美戏院。
吴念真站在售票窗口外面,手里攥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槟城空屋》的公映许可证复印件,下午刚拿到,还热乎着。
一份是他自己手写的排片计划,十二月十号到十二月三十一号,每天三场。
早场十点半,午场两点半,晚场七点。
售票窗口后面,经理老陈戴着老花镜,把那两份文件看了又看。
“念真,这个许可证,是真的?”
“真的。我下午刚从电影处拿的。”
老陈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再看一遍。
“不是拷贝?不是删减版?不是观摩展映?是正式商业公映?”
“正式。商业。公映。”吴念真一字一顿,“七家影院同步,台北三家,台中两家,高雄两家。”
老陈把文件放下,手按在上面,没说话。
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四年,从1953年进戏院当售票员开始。
三十四年,他见过太多片子进来,太多片子出去。
删的,剪的,改的,禁的。
有的片子,进来的时候是九十分钟,出去的时候只剩六十二分钟。
有的片子,压根没进来。
“念真,”他说,“你知不知道这部片子讲什么?”
“知道。”
“讲南洋华侨,讲一九四二年,讲橡胶园,讲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的人。”
“知道。”
“这种片子,三十年前根本进不来。”
吴念真没说话。
老陈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又戴上。
“我阿公也是南洋回来的,”他说,“1925年从槟城来台湾,在基隆码头扛了三十年货。他走的时候我十五岁,他跟我说,这辈子最想回槟城看一眼,没回去。”
他看着那份许可证。
“这部片子,我替他看。”
十一月十六日,香港清水湾。
威叔早上六点量那簇花。
花瓣落了四片,还剩一片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他在本子上记:1981年11月16日,花期第十四天,最后一瓣。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从怀里摸出周伯那封信,放在石板上。
“周伯,”他说,“花快落完了。”
谭咏麟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他把那张船票复印件,放在信封旁边。
“台北那边,”他说,“《槟城空屋》十二月十号要上了。”
威叔看着他。
“七家影院同步公映。台北三家,台中两家,高雄两家。”
威叔点点头。
“周伯要是还在,”他说,“肯定会去看。”
谭咏麟沉默了几秒。
“威叔,你说周伯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什么?”
“知道有人替他等,有人替他看,有人替他记得。”
威叔没回答。
他看着那最后一瓣花。
胭脂色已经褪成灰白,边缘卷曲着,随时会落。
“知不知道是他自己的事,”他说,“有没有人替他等,是我们的事。”
张国荣走过来,把笔记本翻开,放在石板上。
第十二轨:铁盒。
他蹲下来,看着那行字。
“那位槟城阿伯,”他说,“今天又给我打电话。”
威叔看着他。
“他说他儿子把那铁盒的凹痕记住了。儿子说,等他老了,传给他儿子。他儿子今年七岁,刚上小学。”
徐小凤走过来,把最后一块娘惹糕放在石板角落。
糕已经干了,边缘裂开几道细纹,但还能看出红绿两色。
“等花落了,”她说,“我把它埋在树底下。”
邓丽君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卷开盘带。
“林阿婆那首歌,”她说,“我托人带回福建了。”
威叔转过头。
“带回福建?”
“嗯。她母亲是福建永春人,她唱的那首歌,是她母亲教的。我托人找到永春文化馆,把录音带寄过去。他们那边有个老艺人,九十三岁,也会唱这首。两个版本一对,差不太多。”
顾家辉走过来,把那揉皱的五线谱放在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