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丽君把油纸,重新包好,“威叔、阿伦、Leslie、你、我、辉哥、沾哥、许导、周总监、阿玲、王志强、苏小曼。十二个人。”
她顿了顿。
“还有周伯那封信,周师傅那块牌位,蔡国维那架钢琴。它们也记得。”
谭咏麟站在旁边,看着那包糕。
忽然问:“圆圆邓,你这次去槟城,有没有见到那架钢琴?”
邓丽君点头。
“见到了。在蓝屋二楼靠窗的位置,陈文统先生每周擦拭一次。琴键有些发黄,但还能按响。我试着按了几个音,不准,但能响。”
“响了几个音?”
“八个。”邓丽君说,“《月光光》的前八个音。按到第九个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谭咏麟没问为什么停住。
他知道。
那第九个音,要等黄月萍来按。
晚上七点,凤凰木下。
威叔把周伯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板上。
月光很淡,照在收信人那行字上:
槟城汕头街蓝屋蔡国维先生收。
谭咏麟把船票复印件拿出来,放在信旁边。
张国荣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字“第十二轨:铁盒”,也放在石板上。
徐小凤把一盒娘惹糕拿来,搁在石板角落。
邓丽君把一卷开盘带拿来,搁在糕旁边。
顾家辉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揉皱的五线谱,是《空屋回声》的最后一版。
他把它放在石板中央。
黄沾摸出一张纸,上面是《谒残碑》的歌词。
他看了几秒,也放上去。
碑上无名姓,风雨侵蚀深。
非是功未勒,勒石者已沉。
后来拭苔看,依稀见血魂。
方知太平价,寸寸是泪痕。
许鞍华最后走过来。
她手里握着一支红蓝铅笔,是她在二号棚开会常用的那支。
笔杆磨得发亮,握痕处有一个浅浅的凹槽。
她把铅笔搁在石板边缘。
“这支笔,跟了我八年。”
她说,“写《疯劫》的时候用的就是它。后来写《撞到正》,写《胡越的故事》,写《投奔怒海》,都用的它。今年写《槟城空屋》和《故土之心》,也是它。”
她顿了顿。
“现在它写完了。让它在这儿歇一会儿。”
威叔蹲下来,看着石板上那几样东西。
周伯的信。
谭咏麟的船票。
张国荣的笔记本。
徐小凤的娘惹糕。
邓丽君的开盘带。
顾家辉的五线谱。
黄沾的歌词。
许鞍华的铅笔。
八样东西,八个人的记性。
他忽然笑了,露出那颗金牙。
“周伯嫁接这棵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几个人都看着他。
“他说,树这东西,不是你种它,是它种你。你把它种进土里,它把根种进你心里。等哪天它开花了,你心里那根,也就扎稳了。”
他顿了顿,指着石板上那几样东西。
“你们这些东西,也是根。”
谭咏麟蹲下来,看着那张船票。
“威叔,你说那个人,后来听到歌没有?”
威叔没回答。
他把周伯那封信,从石板上拿起来,放回怀里。
“听没听到,是他自己的事。有没有唱,是你的事。”
谭咏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
纸上是一首歌的草稿,铅笔写的,涂改了很多处。
歌名:《若能生还》
作词:郑国江作曲:谭咏麟
第一行:船票早已月久经年,背面的字迹模糊难辨。若能生还当以歌报,这诺言等了四十年。
他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折好,放回裤袋。
“还差两句没写完。”他说,“写完了,我去红馆唱。”
张国荣蹲在他旁边,没说话。
他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字,忽然问:“威叔,你说铁盒里那张烂掉的照片,那个人的脸,还有人记得吗?”
威叔把喷壶拎起来,往凤凰木根部浇了浇水。
“记得不记得,不是看脸。”
“那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替他等。”
月光下,那粒四点七毫米的骨朵,轻轻晃了晃。
不是风吹的。
是它自己在长。
晚上九点,赵鑫办公室。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新加坡国家档案馆的合作协议。
三千七百二十一个名字,一百零三人来自槟城,四十二人来自马六甲,十九人来自新加坡本地。
全部开放,全部数字化,全部可以用于《故土之心》的拍摄。
第二份,周师傅寄来的牌位拓片。
楠木板上刻着十六个名字,用钢针刻的,每一笔都深可见骨。
最下面那行字:“永宁镇周氏一门,一九四二至一九八一,待归”。
第三份,谢晋刚从上海寄来的信。
信比平时长,写了三页。
“小赵:周师傅那块牌位刻完那天晚上,我陪他在永宁镇老宅旧址,坐了一夜。宅子早拆了,只剩一块地基。他坐在那块地基上,把牌位放在膝盖上,对着月光看那十六个名字。
他问我:谢导演,你说他们能不能看见?
我说:能。
他又问:你说他们怪不怪我?
我说: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怪我也不要紧。只要他们还知道有个地方叫永宁镇,就行。小赵,那天晚上,我才明白一件事。你讲的‘家是人序之器,也是人序之海’,这不是比喻,是事实。那块牌位,是器。那片月光,是海。我今年六十三了,还能拍几年,不知道。但我这辈子,能拍出《应》这种水准的作品,哪怕明天就闭眼,也无憾了。
十一月八号新加坡见。
谢晋
一九八一年十月六日”
赵鑫把信折好。
和那封一九七九年的信,放在一起。
凤凰木的轮廓,融进夜色里,看不见那粒骨朵。
但他知道它在长。
就像周伯那封信,在威叔怀里等着。
就像那张船票,在谭咏麟裤袋里等着。
就像那十六个名字,在周师傅心里记着。
就像那架调哑了四十年的钢琴,在槟城蓝屋里响着。
响了八个音。
第九个音,等黄月萍来按。
他忽然想起谢晋那句话。
器沉进海里,就永远不会锈。
窗外,一九八一年十月的香港,夜风很轻。
远处传来片场的收工铃声,邵氏的,嘉禾的,新艺城的。
这个城市,每天生产着无数电影,无数故事,无数快乐。
但此刻他想的,不是那些。
他想的是石板上的八样东西。
八根根,种进八个人心里。
总有一天,会开出不一样的花来。
不是凤凰木那种花。
是另一种。
看不见,但人人都知道它在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