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房子原本是放杂物的,大概十来个平方,有窗户有水管。
“就这间。”她拍了拍门框。“老公,明天让后勤把这间房子清出来,装一台小烤箱,再弄个保温柜。”
陆川看了看那间屋子的格局,点了下头。“我让人今晚就清。”
“还有温度计。”程美丽掰着手指头。“做蛋糕的房间温度要恒定在二十二到二十四度之间,太热奶油化了,太冷面糊发不起来。”
张师傅在后面听着,眼珠子越瞪越大。
他在国宾馆干了二十多年,给外宾做过国宴甜品,都没享受过这个待遇,一个专门建的恒温小厨房。
陆川安排警卫员带张师傅去客房暂住一晚,自己回到洋楼里面。
程美丽已经换了拖鞋,窝在客厅那张真皮沙发上,腿蜷着,手里捧着一杯凉白开。
“老公。”
“嗯。”
“我想喝红茶。”
陆川走到厨房,打开柜子看了一圈。
里面有绿茶有花茶有茉莉,就是没有红茶。
“没有红茶。”
“邱院长送的那个铁罐子里有。”程美丽伸手指了指餐桌上一个暗红色的铁罐。
陆川拿过来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层油纸包着的散茶叶,颜色深红带金毫。
他闻了闻,不太确定。“这个怎么泡?”
“先温杯。”程美丽窝在沙发上指挥。“烧一壶开水,先把杯子烫一遍倒掉,再放茶叶。”
陆川点了灶,坐了水。
“放多少茶叶?”
“一个人的量,大概一小撮,跟你两根手指捏起来差不多的量。”
陆川两根手指伸进铁罐里捏了一撮茶叶出来,看了看。
“多了还是少了?”
“你捏的那个量要是放进去,能苦得我皱一晚上眉头。”程美丽歪着头看他。“减掉三分之一。”
陆川把手指松开一点,抖掉了几片茶叶。
“水温也有讲究。”程美丽翻了个身,趴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厨房的方向。“红茶不能用刚烧开的水,要放凉到九十度左右再冲。”
“怎么判断九十度?”
“水烧开以后揭盖放两分钟。”
陆川看着灶上的水壶,等水烧开之后,把盖子揭了,靠在灶台边等了两分钟,然后往杯子里冲了水。
茶叶在热水里打了几个转,慢慢沉下去,水色变成了透亮的琥珀红。
他端着杯子走到客厅,递到程美丽手边。
程美丽接过来低头嗅了嗅,抿了一小口。
“嗯,温度对了,但是闷的时间短了点,味道还没出来,下回多闷半分钟。”
陆川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慢慢喝茶的样子。
“明天我再练。”
程美丽侧过头盯着他看了两秒。
“陆川,你一个总参特卫局的副局长,给我学泡红茶,你不觉得大材小用吗?”
“不觉得。”
“为什么?”
陆川把她捧着茶杯的那只手往上托了托,让她把茶喝了。
“泡茶比打仗简单。”
程美丽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低头喝茶掩饰嘴角的弧度。
客厅里暖黄色的台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院子里的路灯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没有人说话,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程美丽偶尔喝茶的细微声响。
这一天从早忙到晚,搬家折腾了一上午,茶话会吵了一架,谈判桌上跟法国人硬刚了两个多小时,脑子里那些旋翼参数和动平衡公式直到现在还在打转。
但是坐在这张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红茶,旁边坐着这个话不多但什么都记得住的男人,那些绷了一整天的弦就一根一根地松下来了。
程美丽靠着沙发扶手,眼皮开始往下耷。
“困了?”陆川问。
“还没吃晚饭呢。”程美丽打了个哈欠。“蛋糕要明天才有,今晚吃什么?”
“冰箱里有鸡蛋,我给你煎两个。”
“要溏心的,蛋黄不能全熟。”
“知道了。”
陆川起身去了厨房,程美丽听到冰箱门开了又关,然后是鸡蛋磕在碗沿上的脆响,接着是油在锅里滋啦的声音。
她缩在沙发上,脑袋靠着靠垫,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吃饭了。”
陆川端着一个搪瓷盘子走出来,上面放着两个煎蛋,蛋白焦脆,蛋黄颤颤巍巍地鼓着包,没有全凝固。
旁边还搁了两片烤馒头,抹了一层薄薄的黄油。
程美丽撑着沙发坐起来,拿起筷子戳了一下蛋黄,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七分。”
“上回你给了六分。”
“上回蛋白煎糊了。”程美丽夹了一口蛋白嚼了嚼。“这次进步了,比那几个法国工程师学东西快。”
陆川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没动筷子。
“你不吃?”
“我吃过了。”
“什么时候吃的?”
“你在会议室跟皮埃尔吵架的时候,我在走廊啃了一个馒头。”
程美丽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拍,低下头继续吃,没再说话。
吃完饭,陆川收了碗筷去厨房洗。
程美丽趿着拖鞋慢慢走上二楼,路过书房的时候,看到门口还堆着几箱没拆的行李。
那是从红星厂寄过来的,里面装着陆川的旧书和一些私人物品。
她打了个哈欠,本来想直接回卧室,但脚步拐了一下,走到书房门口推开了门。
书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架已经空了一半,另一半放着这两天陆川整理出来的技术手册和军事教材。
地上那个纸箱子还没开封。
程美丽蹲下来,顺手把纸箱上的封条撕了,翻了翻里面的东西。
几本旧书,一沓发黄的笔记本,一个用报纸包着的相框。
她把相框拿出来拆开报纸看了一眼,是陆川穿军装的老照片,年轻了好几岁,站在一辆装甲车前面,表情冷得跟现在一模一样。
程美丽把相框搁在书架上,继续往下翻。
箱子底下压着一本老旧的精装书,封面磨损得厉害,书脊上印着几个烫金字,是一本俄文版的机械制造原理。
她把书抽出来的时候,里面掉出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了,上面没有收件人的名字,也没有寄件人的地址。
但是信封的右下角,用深蓝色的墨水画着一个徽记。
程美丽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没有拆开,蜡封还完整地粘着。
她蹲在那里拿着信封端详了几秒钟,手指摩挲着那个深蓝色的徽记。
那个图案,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军区番号或单位标志。
楼下传来陆川关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他上楼的脚步。
“美丽?”
“书房。”
陆川走到书房门口,看到她蹲在地上翻他的旧箱子,嘴巴刚要张开说什么。
程美丽把手里的信封举起来,晃了晃。
“老公,这是什么?”
陆川的目光落在那个发黄的信封上,呼吸顿了一拍。
他的视线从信封正面滑到右下角那个深蓝色的徽记上,握着门框的那只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