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美丽把黑板上的粉笔灰拍干净,走回座位拿起自己的手提包,拉开拉链往里头瞄了一眼,确认系统面板上的时间显示。
下午四点整。
“邱院长,我下班了。”
邱维德正在跟赵培林低头商量后续柔性旋翼的材料采购清单,听到这句话,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什么?”
“下班。”程美丽把手提包挎上肩膀,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我今天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干活,先是搬家,再是茶话会,然后跟法国人吵了两个钟头的架,脑子已经不转了。”
邱维德张了张嘴,手里攥着笔杆子,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赵培林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邱院长,您之前答应过,程工每天最多工作四小时。”
邱维德的嘴角抽了两下。
他确实答应过。
白纸黑字签了条件的。
“那个,程工,酒泉那边秦铁生的事情……”
“明天再说。”程美丽朝他摆了摆手。“秦总工的熔炼线又不是今晚就炸,让他先把事故报告整理好传真过来,我明天上午看。”
她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陆川。
“老公,走了。”
陆川点了下头,从墙边拿起她的薄呢外套抖开,走过来替她披在肩上。
邱维德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赵,你说我当初答应她那三个条件,是不是太痛快了。”
赵培林把铅笔夹在耳朵上,乐了。“您不答应,今天法国人那一千两百万美元的合同,谁帮您撕?”
邱维德没接话,低头继续写采购清单。
写了两行,笔又停了。
他抬头看了看黑板上程美丽留下的那套柔性旋翼结构图,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
“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也够了,人家四个小时顶别人四个月。”
军区大院外面停着一辆草绿色的北京吉普。
陆川拉开副驾驶的门,伸手挡住车门上沿。
程美丽弯腰钻进去,刚坐稳就往座椅靠背上一歪,闭上了眼睛。
“累死了。”
陆川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上,发动引擎。
“饿不饿?”
“饿。”程美丽闭着眼睛说。“想吃甜的。”
“食堂有绿豆糕。”
“不要绿豆糕,要奶油小蛋糕,上面带草莓的那种。”
陆川握着方向盘没动,看了她一眼。
“这个季节没有草莓。”
“那就要巧克力的。”程美丽睁开一只眼睛。“邱院长答应给我配国宾馆的甜点师,人呢?”
陆川把车挂上挡,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
“先去国宾馆。”
程美丽把两只眼睛都睁开了。“现在?”
“嗯。”陆川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首长的特批条子,上午出发前就开好了。”
程美丽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盖着军委办公厅的红戳,内容写得规规矩矩,大意是批准国宾馆西点部调配一名甜点师至军区家属院,专职保障特聘技术顾问程美丽的日常饮食。
她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
“你跟法国人吵架的时候。”陆川目视前方。“我出去给你倒水那趟,顺便去值班室打了个电话。”
程美丽把纸叠好塞回他的口袋里,嘴角翘着没放下来。
“陆川。”
“嗯。”
“你这个人吧,表面上一声不吭跟个木头桩子一样,其实心眼比筛子还多。”
陆川没接话,车速稳稳地保持在四十码。
国宾馆在城西,离军区大院有二十分钟的车程。
吉普开到国宾馆大门口的时候,门卫看到车牌号码和陆川掏出的证件,二话没说就抬了杆。
车停在后厨楼旁边的空地上。
陆川先下车,绕过来给程美丽开门。
“你在车上等着,我进去找人。”
“我也要去。”程美丽踩着高跟鞋跳下车。“甜点师手艺好不好,我得亲自尝了才算。”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后厨楼的侧门,里面一股油烟混着葱花的味道扑面而来。
程美丽皱了皱鼻子,拿手提包挡在鼻子前面。
“好大的油烟味。”
值班的后厨主管姓马,四十来岁,穿着白色厨师服,看到陆川递过来的特批条子和证件之后,整个人的表情变了又变。
“同志,这个甜点师,是要调走的意思?”
“借调。”陆川把条子放在桌上。“按规定走手续,人事关系不变,工资由军区后勤统一发。”
马主管搓了搓手,为难地吸了口气。“我们西点部一共就三个师傅,要是调走一个……”
“哪个做小蛋糕做得最好?”程美丽绕过陆川,踮着脚尖往后厨里面张望。
马主管愣了一下。“做蛋糕的话,老张手艺最好。”
“叫他出来。”
马主管回头喊了一嗓子。
一个五十出头的胖师傅从隔壁间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上糊着一块黄油渍。
“张师傅,你每天能做多少个奶油小蛋糕?”程美丽问。
张师傅看了看马主管,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穿着考究的年轻女同志,有点摸不着头脑。
“看什么规格的,六寸的话,一天能做十二个。”
“巧克力味的呢?”
“巧克力味的费事一些,可可粉要调配,一天最多八个。”
程美丽转头看陆川。“八个够了。”
陆川点了下头,把条子上的内容指给马主管看。“今天就跟我们走,他的私人物品和工具明天让人送过来。”
马主管的嘴张了两下,手里攥着那张盖了红戳的纸,最后长叹了口气。
“张师傅,你收拾收拾跟同志们走吧。”
张师傅整个人都懵了。“去哪儿啊?”
“军区家属院。”程美丽冲他笑了一下。“专门给我做蛋糕。”
张师傅看了看马主管,马主管朝他摆了摆手,那意思是人家有首长的条子,咱拦不住。
张师傅解了围裙,从更衣室拎了个布包出来,里面装着一套他自己的裱花工具。
三个人出了后厨楼,张师傅坐在吉普后座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车开到半路,程美丽回头问了他一句。
“张师傅,你会做提拉米苏吗?”
张师傅眨了眨眼。“提拉什么?”
“算了,回头我教你。”
吉普开进军区家属院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几个军嫂端着搪瓷盆从公共水房出来,看到陆川的车停在最里面那栋小洋楼门口,纷纷伸长了脖子张望。
程美丽先下了车,踩着高跟鞋走到洋楼侧面的一间空房子前面,推开门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