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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剥茧抽丝

    信,如同石沉大海,送出去两日,沈府那边毫无动静。既无回音,也无异动,仿佛那封神秘的信笺从未出现过。叶深不急,他知道,以沈明轩的多疑和谨慎,绝不会轻易做出反应,尤其是在“老君观”流言四起、组织印记被发现、自己这个“可疑人物”主动递上橄榄枝的微妙时刻。沈明轩需要时间评估,需要权衡利弊,更需要向“上面”请示。

    叶深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推进另一条线的调查——陈子安。

    他以“漱玉斋”少东家的名义,正式递了帖子,言明仰慕陈老东家金石收藏,愿携新得之汉代瓦当拓本,与陈子安交流品鉴。陈子安很快回帖,热情邀请叶深过府一叙。

    陈府位于城南,虽不及沈府清雅,却也古朴大气,处处透着商贾之家的殷实与传承。陈子安亲自在二门迎接,态度比在沈府春宴上更为热络真诚。

    “叶兄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家父生前最爱收集这些金石碑拓,遗下不少,可惜子安才疏学浅,许多都未能深研。叶兄是行家,今日正好请教。”陈子安引着叶深穿过庭院,来到一间轩敞的书房。书房四壁皆是书架,堆满书卷,中间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散落着不少拓片、古籍和文房四宝,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旧纸特有的味道。

    两人寒暄片刻,叶深取出带来的几份汉代瓦当拓本,皆是精品,陈子安见了,果然大喜,两人就着拓本上的纹饰、文字、断代等讨论起来,气氛融洽。叶深有意将话题引向生僻、奇特的文字和符号。

    “……说来惭愧,家父除了这些正经金石,还收藏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拓片,”陈子安说得兴起,从书架底层抱出一个尺许见方的紫檀木匣,打开锁扣,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沓颜色泛黄、边缘磨损的旧拓片,“有些是从云游道士、行脚僧人那里收来的,有些是从荒废的古寺、道观残碑上拓的,上面的符号文字,家父生前遍查古籍,也未能全部辨识,只说可能是些早已失传的古文字,或是方外之人的符箓。家父叮嘱我妥善保管,但莫要深究,也勿轻易示人。不过叶兄不是外人,又是此道行家,或可一观,解我疑惑。”

    叶深心头微跳,面上却露出好奇之色:“哦?竟有此事?叶某对这些奇文异符,也颇有兴趣,只是见识浅陋,恐怕也难解其奥妙。不过若能一观,开阔眼界,也是幸事。”

    陈子安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张拓片,在书案上铺开。叶深凝神看去,只见这些拓片上的痕迹,与生母账本上那些扭曲的符号,风格迥异。账本上的符号,线条更流畅,更图案化,带着一种诡异的美感。而这些拓片上的,则更古朴,更粗犷,有些像是扭曲的虫书鸟篆,有些则像是某种原始的图腾刻画,其中几张,隐约可见类似“眼睛”的简略轮廓,但更多的是难以理解的几何图形和交错线条。

    “这些……似乎年代更为久远,风格也更多样。”叶深一边仔细观察,一边斟酌着词语,“陈老伯说得对,有些像是上古祭祀或巫祝所用的符箓,有些则像是早已失传的边陲小国文字。叶某也认不全。”

    他指着其中一张拓片上,一个由数个同心圆和放射线组成的、类似简化太阳的图案,问道:“这个符号,陈兄可知其意?似乎在一些边地岩画中见过类似图形。”

    陈子安摇头:“这个我也不知。家父曾猜测,可能与某个崇拜日月星辰的古教有关,但也只是猜测。”

    叶深又指向另一张拓片,上面是一个相对清晰的、由三条弧线和一个圆点组成的、类似抽象人脸的图案,圆点位于三条弧线汇聚处,看起来像是一只竖立的眼睛。“这个倒有些意思,像是某种崇拜‘眼睛’的图腾?我好像在某些杂记中,见过类似描述,说西南蛮荒之地,有部落以‘纵目’为神祇。”

    “眼睛?”陈子安凑近看了看,恍然道,“叶兄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像。不过家父未曾提及此图案。倒是另一张……”他又翻找出一张破损更严重的拓片,上面依稀可见一个扭曲的、如同藤蔓纠缠又像文字叠写的复杂符号,“家父曾说,这个符号,他年轻时似乎在另一处地方见过,但记不清了,只隐约觉得,可能与一个很隐秘的、早已消散的教派有关,那个教派似乎崇拜‘洞彻之眼’,行事诡秘,不为正统所容。家父当时也只是当奇闻轶事听来,未曾深究。”

    洞彻之眼!叶深心中一凛。这与“眼睛”组织的名称和标记,吻合度更高了!而且,陈子安的父亲,显然曾接触过与这个教派相关的信息,甚至可能见过类似的符号!

    “原来如此。这些奇符异文,确实引人遐思。可惜年代久远,线索太少,难以考证了。”叶深惋惜地叹道,将话题轻轻带过,又与其他几张拓片讨论起来,不再刻意追问那个“眼睛”和“洞彻之眼”的符号。

    他不能表现得太感兴趣,以免引起陈子安的怀疑。但他已经确定,陈子安父亲收藏的这些拓片中,确实存在与“眼睛”组织相关的信息,只是可能更为古老、原始,或者属于该教派的不同分支或早期形态。这证实了“眼睛”组织并非近代兴起,而是有着更久远的历史渊源。

    “叶兄果然博闻强识,子安佩服。”陈子安真心赞道,小心翼翼地将拓片收回木匣,“这些拓片,家父珍视,子安也一直妥善保管。今日与叶兄一叙,收获良多。日后若叶兄有暇,还请常来指教。”

    “陈兄客气了,互相学习。”叶深笑道,心中却在快速盘算。陈子安此人,热情爽朗,对金石痴迷,性情不似作伪,对他父亲的嘱咐(莫要深究,勿轻易示人)也严格遵守,今日拿出拓片,更多的是出于学术探讨的热情和对叶深的信任。他本人,很可能对这些符号背后的隐秘组织一无所知。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知情者,也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通过他,或许能接触到更多他父亲留下的、未被记录的线索或记忆。

    两人又闲聊片刻,叶深起身告辞。陈子安亲自送至门外,再三约定日后常来常往。

    离开陈府,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叶深闭目沉思。今日之行,收获不小。一是确认了“眼睛”组织(或其前身)历史悠久,且有崇拜“眼睛”(洞彻之眼)的特征。二是找到了陈子安父亲这条可能的线索渠道。三是进一步赢得了陈子安的信任,为日后可能的深入接触打下了基础。

    接下来,两条线并行。一是等待沈明轩对那封信的反应。二是继续深挖陈子安父亲这条线,看看能否找到更多关于那个“隐秘教派”的信息,尤其是与“洞彻之眼”、符号体系、乃至可能的教义、聚集地相关的线索。

    另外,观音庵、“哑姑”、柳姨娘(安神香)、笔墨铺、棺材铺……这些节点也需要持续监视,寻找它们之间的内在联系和行动规律。

    回到听竹轩,韩三带来了关于柳姨娘娘家“瑞福祥”绸缎庄的新消息。

    “少爷,查过了。‘瑞福祥’表面是做绸缎生意,也确实货真价实,生意不错。但有一点很奇怪,”韩三压低声音,“他们家每隔半个月,就会有一批特殊的‘香料’进货,数量不大,但每次都极为隐秘,由一个固定的、面相凶悍的伙计亲自押运,直接送入后院库房,不许旁人插手。我们的人设法接近了那个送货的货郎,灌醉了套话,那货郎迷迷糊糊地说,送的好像是……‘神仙土’,还说是什么‘庵里’特制的,金贵得很,价比黄金,只有特定的客人才能买到。”

    神仙土?庵里特制?价比黄金?叶深眉头紧锁。这绝不是普通的安神香料!“神仙土”是什么?听起来像是某种黑话或代称。庵里……很可能就是观音庵!“哑姑”所在的地方!柳姨娘擅长调制安神香,沈明轩每月十五斋戒独处,方文秀的药方里有过量朱砂……朱砂有毒,亦可致幻,若与某种特殊的“神仙土”混合……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叶深脑中形成。难道,“眼睛”组织,不仅是一个隐秘的宗教结社,还在暗中制造、贩卖某种具有致幻或成瘾性的“药物”(神仙土),并通过柳姨娘这样的渠道,提供给特定的人(如沈明轩),用以控制成员,或者牟取暴利?甚至,用来对付敌人?

    “继续盯紧‘瑞福祥’,特别是那个送货的货郎和接货的伙计。想办法弄清楚‘神仙土’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送到哪里去,给谁用。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对方很可能有武功,且警惕性极高。”叶深沉声吩咐。这条线,或许能揭开“眼睛”组织更黑暗的一面。

    “是!”韩三领命,又道,“还有,盯着方文秀那边的人回报,方文秀这几日越发不对劲了。时常独自一人喃喃自语,有时哭有时笑,夜里经常惊醒,说是做噩梦。刘嬷嬷偷偷出去抓药的次数多了,而且不只是朱砂,似乎还有些别的药材。另外,那个新来的杂役,昨夜子时过后,悄悄出了趟门,去了城西一处荒废的土地庙,在里面待了约一刻钟才出来。我们的人没敢跟进去,怕里面有埋伏。”

    土地庙?叶深想起,老更夫捡到黑木牌的地方,就在城西,离老君观不算太远。这个杂役深夜去荒废的土地庙,是去传递消息?还是取什么东西?方文秀的精神状态恶化,是否与服用那些含有朱砂和不明药材的“药”有关?

    “方文秀那边,继续监视,但以自身安全为要,不必靠得太近。那个杂役,查清他的底细,看看他除了与方文秀、土地庙,还与什么人有接触。土地庙里面,找个白天,扮作乞丐或路人,远远观察一下,看是否有异常。”叶深感到,方文秀这条线,正在快速收紧,她似乎已经半只脚踏入了疯狂,而“眼睛”组织对她,恐怕也已失去了耐心,或者,正在通过药物和恐吓,进一步控制她,榨取她最后的价值(比如,她母亲王夫人可能留下的秘密)。

    线索越来越多,如同散落的珠子,而叶深,正试图用一根无形的线,将它们串联起来。沈明轩是明面上的官身掩护和区域负责人(执事?),“哑姑”是核心联络员,柳姨娘负责特殊药物(神仙土)的调制和供应,方文秀是被控制利用的弃子(可能握有旧秘密),陈子安的父亲是意外知情人(已故),老君观是旧据点或活动痕迹遗留地,笔墨铺、棺材铺是基层联络点,而那个神秘的“神仙土”和“庵里”,则可能指向这个组织更阴暗的产业和控制手段。

    这个“眼睛”组织,结构严密,分工明确,渗透力强,且行事诡秘狠辣。要扳倒它,绝非易事。

    就在叶深梳理线索时,小丁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

    “少爷,沈府有动静了!”

    “说。”

    “今天午后,沈明轩身边那个会武功的小厮,化装成普通百姓,去了一趟‘停云茶舍’,在您约定的雅室门口转了一圈,还跟茶博士打听,最近有没有生面孔的客人常来,或者有没有人预订三日后的雅室。茶博士说没有。那小厮听完就走了。但他离开茶舍后,没有直接回沈府,而是绕到后巷,在墙角不起眼的地方,用石灰画了一个很小的、不规则的圆圈,里面点了三个点。”

    标记!这是“眼睛”组织成员之间联络的暗号?叶深精神一振:“可有人跟踪?”

    “有,我们的人远远跟着。那小厮画完标记,就迅速离开了。我们的人没敢靠近标记,怕有诈,但记清了位置。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个提着篮子、像是买菜的婆子经过那里,看似无意地踢散了那堆石灰,但弯腰提鞋的时候,手指飞快地在墙上某个位置按了一下。我们的人看得分明,那墙上原本有块松动的砖,被她按进去了!然后那婆子就提着篮子走了,去了东市的菜场,很快消失在人群里。我们的人跟丢了。”

    叶深缓缓吐出一口气。沈明轩收到信了,而且做出了回应!他没有直接派人接触,或者去茶舍查看,而是用了更隐蔽的标记联络方式。这说明,他足够谨慎,也说明,他对信的内容感兴趣,但心存疑虑,不想直接暴露。那个提篮婆子,应该是组织内负责传递消息的下线。她取走了信息(可能是沈明轩的回复,或者新的指令),并且用特定的方式(按动墙砖)确认了信息已被取走。

    这是一个标准的、单向的、隐蔽的信息传递流程。沈明轩让人留下标记,表明“我已收到信息,并在此留下回复或指令”,然后由不知情的下线(提篮婆子)定时或按指令前来取走信息。这样,即使标记点被发现,也很难追溯到沈明轩本人,更难以截获信息。

    “那个墙砖后面,查了吗?”叶深问。

    “查了。等那婆子走远,我们的人趁周围没人,悄悄过去,小心撬开那块松动的砖,发现后面是空的,藏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手指粗细的小竹管。竹管是空的,东西已经被那婆子取走了。”小丁有些遗憾。

    “空的就对了。这说明信息已经被安全取走。沈明轩很小心。”叶深并不失望,反而露出一丝笑意。对方有反应,就是好事。而且,对方使用了如此隐蔽的联络方式,恰恰证明了他们对“奇符”和“天眼”这两个词的重视,也证明了他们组织严密,行事谨慎。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叶深手指轻敲桌面,“沈明轩既然用了这种方式回应,说明他有意接触,但不会在‘停云茶舍’那种公开场合。他可能会通过同样的方式,或者别的途径,给我们传递见面的时间地点。也有可能,他在试探,看我们是否懂得他们的联络方式,或者是否有能力截获他们的信息。”

    “那我们……”

    “按兵不动。标记点那里,留人远远监视,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人去动那块砖,或者是否有别的异常。但不要试图拦截他们的信息,以免打草惊蛇。”叶深思忖道,“沈明轩是个老狐狸,他在试探我们。我们要沉住气,让他相信,我们只是一个偶然得到‘奇符’拓片、想借此攀附或求教的‘好奇者’,而非别有用心之人。所以,我们暂时不要主动去碰那个标记点。等他下一步动作。”

    “另外,”叶深补充道,“陈子安那边,可以再接触一次。就以感谢他今日展示拓片为由,送一份厚礼,顺便打探一下,他父亲生前,除了收藏拓片,是否还留下过什么笔记、手札,或者提及过与那些奇怪符号相关的具体地点、人物。注意方式,要自然,不要引起他的警觉。”

    “还有,柳姨娘那条线,‘神仙土’一定要查清楚。我怀疑,那东西可能是这个组织控制成员、甚至谋财害命的关键。如果能拿到一点样本,让陆师傅或者可靠的大夫看看,最好不过。但一定要万分小心,那东西很可能有毒,且对方守卫森严。”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小丁和韩三领命而去。叶深独自坐在书房,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神沉静而深邃。

    剥茧抽丝,步步为营。沈明轩这条狡猾的鱼,已经试探性地碰了碰鱼饵。陈子安父亲留下的拓片,提供了关于“眼睛”组织历史渊源的线索。柳姨娘的“神仙土”,揭示了组织可能涉及的阴暗交易。方文秀的崩溃,显示了组织对失去价值成员的冷酷无情。

    而他自己,正置身于这蛛网的中心,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闪着寒光的丝线,同时,也在试图找到那只隐藏在暗处的蜘蛛。

    快了。他能感觉到,随着线索越来越多,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眼睛”组织,其轮廓正变得越来越清晰。沈明轩的回应,是一个重要的信号。接下来,就看对方是选择“接触”,还是选择“清除”了。

    而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应对任何一种可能。夜色渐浓,听竹轩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叶深清俊而坚毅的侧脸。这场无声的较量,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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