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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主动入彀

    二月的风,少了腊月的酷烈,添了几分湿漉的阴寒,像是无数看不见的冰针,往人骨头缝里钻。金陵城在年味的余烬和初春的泥泞中挣扎,而叶府后宅的某些角落,寒意更甚。

    叶深让人暗中散布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让本就不平静的水面,漾开了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方家是倒了,可咱们那位少夫人,指不定还攥着金山银山呢,当年那嫁妆……”

    “听说老夫人走前,有些体己玩意儿,神神秘秘的,没准儿……”

    “嘘!要死的,这也敢议论!不过……真有要命的把柄?那可得离远点,沾上可了不得。”

    类似的窃窃私语,如同墙角潮湿处滋生的苔藓,在仆役婆子们交头接耳的瞬间,悄然蔓延。话头往往起于某个看似不经意的角落,又迅速消散在压抑的沉默或严厉的呵斥中,但留下的猜忌和窥探的目光,却实实在在地,聚焦到了“听涛苑”——方文秀的院子。

    方文秀的日子,的确难熬到了极点。娘家败落,父兄自顾不暇,兄长方文彦更是缠绵病榻。丈夫叶琛自叶烁中毒真相大白后,再未踏足听涛苑,连日常用度都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淡。曾经巴结奉承的仆妇,如今避之唯恐不及。院里的下人,除了几个死忠的陪嫁,也多是人心惶惶。外有债主隐隐的逼迫,内有府中无形的压力,再加上那些似有若无、却直戳心窝子的流言……方文秀觉得自己像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炙烤,焦灼、惊惧,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怨毒,日夜啃噬着她的心肺。

    “夫人,您多少用点粥吧。”刘嬷嬷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燕窝粥,看着蜷在榻上、眼下乌青、神色憔悴的方文秀,心疼又无奈。

    “吃不下。”方文秀的声音沙哑干涩,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窗外一株枯败的芭蕉上,“外面……又说什么了?”

    刘嬷嬷嘴唇嚅动了一下,低声道:“还能说什么,无非是些落井下石的混账话。夫人您别往心里去,大爷只是一时在气头上,等这阵风头过了……”

    “过了?”方文秀猛地转过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怎么过?我娘家完了!我哥哥吐血不起!全金陵都知道我方文秀指使下人毒害小叔,是个毒妇!叶琛他……他怕是恨不得休了我!”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还有那些话……什么金山银山,什么老夫人的体己、把柄……这是谁放出来的?谁想逼死我?!”

    刘嬷嬷吓得赶紧放下粥碗,上前压低声音:“夫人慎言!隔墙有耳啊!”

    “有耳?呵呵……”方文秀神经质地低笑起来,笑声凄厉,“这院子里,这府里,哪里没有耳朵?哪里没有眼睛?他们都看着我,等着我出错,等着我……死!”最后那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刻骨的寒意。

    刘嬷嬷心中也满是惶恐。那些流言,她也听到了。别人或许只是猜测,但她作为方文秀的奶嬷嬷、最信任的心腹,却知道一些外人不知的隐秘。夫人手里,确实有一些从娘家带过来的、非同一般的东西,不光是金银珠宝,还有一些……母亲王夫人临终前交托的、叮嘱务必小心保管的旧物和信件。而那些关于老夫人的旧事……刘嬷嬷打了个寒颤,不敢深想。难道,是当年的事发了?还是有人知道了什么,在故意试探?

    “嬷嬷,”方文秀忽然抓住刘嬷嬷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眼中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芒,“你说,是不是他?是不是叶深那个小贱种?一定是他!他恨我,恨方家,他现在得意了,就想把我往死里逼!这些流言,肯定是他放出来的!”

    刘嬷嬷迟疑道:“三少爷他……他如今是有这个能耐。可这些流言,句句都似是而非,戳在要处,不光是冲着夫人您,好像……还想引出别的什么。”她想起观音庵那次秘密的会面,那位交代的事情,心头更是沉甸甸的。

    “引出别的?”方文秀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喃喃道,“难道……难道他们知道了……母亲留下的……”她猛地闭嘴,惊恐地看向四周,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刘嬷嬷心领神会,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夫人,那位……可有什么新的指示?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方文秀眼神挣扎,恐惧、不甘、怨恨交织。那位……是她最后的倚仗,也是她最深的恐惧。母亲临终前,将那个小小的、冰冷的黑木牌交给她,叮嘱她只在最绝望、最走投无路时,才能去观音庵找“哑姑”。她一直不敢用,甚至不愿多想。可如今……她还有选择吗?

    叶琛的冷漠,叶深的逼迫,府内外的流言,如同一条条绞索,正在慢慢收紧。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再等等……”方文秀闭上眼睛,声音颤抖,“再等等看。或许……或许还有转机。”她像是在安慰刘嬷嬷,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那位的力量和手段,她幼时曾从母亲隐晦的言辞和偶尔流露的恐惧中感受到一二,那不是凡人可以揣度和驾驭的力量。与之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不到万不得已,她实在不愿踏出那一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仅仅过了两日,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方文秀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这日午后,叶琛身边的大丫鬟碧云,带着两个婆子,来到了听涛苑。碧云神色平静,礼数周全,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方文秀如坠冰窟。

    “大爷吩咐了,年节已过,府中各项用度需重新核计,以示节俭。从下月起,各院份例,皆按旧例削减三成。另外,大爷说,少夫人近来身子不适,需静养,府中庶务暂且由二夫人(叶深名义上的嫡母,叶琛的生母已故,这位是续弦)代为掌管。库房的钥匙和对牌,也请少夫人交出来吧。”

    削减用度,交出管家之权!这简直是明晃晃的夺权与羞辱!方文秀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她嫁入叶府多年,执掌中馈,虽不能说尽善尽美,却也未曾有大的差错。如今,竟因娘家之事,要被如此对待!

    “这是大爷的意思?”方文秀强撑着,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才能保持声音不抖。

    “是。”碧云垂眸,语气平淡无波,“大爷还说,请少夫人安心养病,无事……便少出院门。” 最后一句,已是变相的软禁了。

    方文秀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她看着碧云身后那两个面无表情、体壮腰圆的婆子,知道这已不是商量,而是通知,是命令。叶琛,她的丈夫,终究是彻底厌弃了她,甚至不再给她留一丝体面。

    碧云带着钥匙和对牌离开后,方文秀呆呆地坐在那里,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笑着笑着,又变成了呜咽。最后,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所有的恐惧、挣扎、犹豫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嬷嬷,”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准备一下,明日,我要去观音庵上香。”

    刘嬷嬷心头剧震:“夫人!您……”

    “去!”方文秀打断她,眼神狠厉,“他们已经不给我活路了!我还能怎么办?叶琛无情,叶深狠毒,这府里容不下我,外面也全是想咬下我一块肉的豺狼!既然都要我死,那我……”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就看看,最后死的到底是谁!”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可能再无回头路。那位“哑姑”,或者说“哑姑”背后代表的力量,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也可能是将她拖入更深地狱的魔鬼。但她顾不得了。流言指向母亲留下的秘密,叶琛夺权软禁,叶深虎视眈眈……她已身处绝境,除了抓住这根可能是毒药的稻草,她别无选择。

    主动入彀。她不知道这是叶深精心为她布下的局,一步步挤压她的生存空间,刺激她的恐惧,逼她不得不动用最后、也最可能暴露的底牌。她只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否则,等待她的,将是比死更难受的、缓慢的凌迟。

    次日,春雨淅沥。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从叶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抬出,直奔城西观音庵。轿中的方文秀,紧紧攥着袖中那块冰凉刺骨的黑木牌,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观音庵后一处僻静的净室。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室内的阴冷晦暗。一个穿着灰色缁衣、背影佝偻的老尼,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在礼佛。

    方文秀让刘嬷嬷守在门外,独自进去,反手关上门,对着那背影,缓缓跪了下来,双手高举过头,掌心托着那块黑木牌。

    “信物在此,求见……‘主人’。”她的声音干涩,带着颤抖。

    那老尼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皱纹、木然如同面具的脸,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浑浊无神,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她正是观音庵中负责打扫后殿、又聋又哑的“哑姑”。

    哑姑的目光落在方文秀手中的黑木牌上,那木牌漆黑,非金非木,在昏暗的光线下,边缘的云水纹似乎缓缓流动,中心那一道宛如闭目的细痕,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她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拿过木牌,指尖在黑木牌上某个不显眼的凹陷处轻轻一按。木牌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咔哒”,仿佛某种机括被触发,随即又恢复了原状。哑姑将木牌凑到眼前,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片刻——虽然她似乎看不见。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净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半人高的旧蒲团。

    方文秀不明所以,但不敢多问,依言挪开蒲团。蒲团下,地面平整,并无异样。哑姑走过来,用脚尖在某块地砖的边缘,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点了三下。

    “咔……”一声轻微的机簧响动,那块地砖竟缓缓向下沉去,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奇异而陈腐的香气,从洞中涌出。

    方文秀瞳孔骤缩,心脏狂跳。她没想到,在这香火鼎盛的观音庵地下,竟有这样隐秘的所在!

    哑姑将黑木牌塞回方文秀手中,对她做了个“下去”的手势,然后便转过身,重新面对佛像,如同泥塑木雕,再也不看她一眼。

    方文秀握着重新变得滚烫(或许是错觉)的黑木牌,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洞口,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但想到叶琛的冷漠,叶深的逼迫,府内外的绝境,她狠狠一咬牙,提起裙摆,踏入了那向下延伸的、仿佛通往地狱的台阶。

    洞口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只有手中黑木牌上,那仿佛闭着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微微睁开了一道缝隙,冷漠地注视着她。

    听竹轩内,叶深很快收到了方文秀出府前往观音庵的消息。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迷蒙的雨丝,指尖轻轻拂过窗棂上冰冷的雕花。

    “鱼,咬钩了。”他低声自语,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主动入彀?不,这是他精心编织,请君入瓮的局。方文秀踏出的这一步,不仅将她自己送到了悬崖边缘,也终于让那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微微眨动了一下。

    接下来,就该看看,这“眼睛”后面,究竟是何方神圣了。叶深知道,最危险,也最接近真相的时刻,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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