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沈芷容早早便到了文渊阁。
她站在江臻的办公区外,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轻轻叩了叩门:“江编修,我前来请教大典编撰的事宜。”
江臻抬头:“进来吧。”
沈芷容走上前,压低声音:“昨日我听闻,齐贵妃那边似是有心思,想暗中安排,让你进二皇子府的后宅,做二皇子的侍妾。”
江臻手指一顿。
她压下心绪,笑着道:“多谢三皇妃告知。”
不待沈芷容再开口,江臻便将手中整理好的大典纲目推到她面前:“三皇妃,承平大典工期紧张,我一人精力有限,先前你主持女教相关的编撰,十分妥当,往后,典章校勘与文献增补这两部分,也交由你负责,你看如何?”
沈芷容顿时狂喜。
典章校勘与文献增补,远比女教部分重要得多,江臻竟然主动将这么重要的事务交给她?
她当即接过来:“多谢江编修信任。”
处理完大典的琐事,江臻便收拾好东西,走出了文渊阁,径直前往沁雪纸铺的三楼,这里,暂时被划为京圈新闻报的办事处。
她一上楼,秋水就开始汇报这几天的成果。
“小姨,京圈新闻报的栏目,我按你说的分了四个栏目。”
“京城要闻,是季指挥使递来的信件,直接用上即可。”
“经济物价,这几日的米价、面价、布价、盐价,都列了清单。”
“科举相关,专门设个历年科举解析栏目,用倦忘居士或者陈大儒的名头。”
“再加上市井传闻,找了几个传闻,小姨先看看。”
江臻点头,各方各面都很全面了。
现在就差最后一个市井之事,相当于是现代的娱乐八卦,人人都爱吃瓜,这个瓜必须有看点,有噱头,让人意犹未尽,才能最大程度的扩大报纸的影响力。
江臻把那几桩市井传闻快速扫过,指尖轻轻一点,定在第三件上:“就这个。”
秋水看了眼,开口:“小姨,这个事就发生在清水巷,昨天那边办丧事,我路过听了一耳朵,死的是王婆子,王婆子儿子早死,是儿媳孝顺伺候她三十年,给她养老,体面风光办丧事,没想到,办丧事第一天,王婆子早死的儿子居然回来了,死了三十年的人居然回来了,小姨你说神不神奇?”
秋月开口:“说是当年出了意外,被人救了,在外头漂了三十年,如今才找回家来……人一回来,就开始骂彭大娘,说她当年做了恶事,逼得他不得不离开,还说这三十年,他受了多少苦,都是拜她所赐。”
江臻听着,脑海中渐渐浮起一张脸。
原身的娘家就在清水巷,她见过几次彭大娘,是个敦厚老实的妇人,话不多,街坊邻居提起她,都会说一句不容易。
这样的人,三十年前,会做出逼走丈夫的恶事?
“具体怎么回事,得去问问才知道。”江臻道,“我们做报纸,要噱头,更要真,现在,跟我去找彭大娘。”
还没进巷子,远远就听见一片嘈杂,灵幡白帐沿街挂着,哀乐低回,街坊邻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个个伸着脖子议论,唾沫星子横飞。
“真没想到,死了三十年的人居然回来了!”
“我看彭大娘这三十年的孝顺,全是装的,肯定是当年她把男人逼走的!”
“不然谁会抛下亲娘,一走三十年,定是这女人心狠,克夫又刻薄!”
“可怜王婆子临死都没能见亲儿子一面……”
一句句,全是往彭大娘身上泼脏水。
江臻眉头微微蹙起。
她迈开步走进了人群。
“唉,那不是……”
“江屠夫家的四闺女。”
“这女子,可厉害了,听说当官了……”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江家这个老幺小闺女,一直是清水巷的传闻,最初说她嫁了状元郎,后来开了人人追捧的常乐纸、沁雪纸,再后来,听说休夫了……再后来,也就是前几天,有人说,被皇上封官的那个女人,就是从清水巷走出去的江臻。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江臻身上,有敬畏,有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忌惮。
江臻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灵棚前吊唁,然后进了屋。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药味。
彭大娘躺在床上,一脸青灰色,看着竟是毫无活下去的念头了。
江臻走到床边,在凳子上坐下,轻声道:“彭大娘,我是江家那个四丫头,小时候你还给过我糖吃。”
“是你啊,你如今出息了……”
彭大娘只是轻轻一叹,便没了言语。
江臻没有绕弯子,直接道:“彭大娘,外头那些人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辛苦了一辈子,伺候婆婆三十年,把丧事办得体体面面,现在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你就打算这么受着?”
彭大娘的眼眶更红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臻看着她:“你若不说,这脏水就永远洗不清,哪怕你死了,往后人们提起你,也只会说,那个逼走丈夫的恶妇,你甘心吗?”
彭大娘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我没有逼过他……”
江臻给了秋水一个眼神。
秋水立即拿出炭笔和纸,快速的记录起来。
从清水巷出来,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了,江臻的心情异常沉重。
回到铺子,两个秀才已经等着了。
这是江臻前几天招来的,专门负责写稿子,两人二三十来岁,考了多年没考上,文笔倒是不错。
江臻把秋水的记录递给他们:“把这个写成一篇稿子,要通俗易懂,让普通百姓也能看明白。”
两个秀才接过,连连点头,埋头写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稿子交到江臻手上。
她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昔有妇彭氏,守节三十载,事姑至孝,邻里称贤,然其夫忽归,反指其恶,云昔年逼己远走,以致卧病……”
江臻:“……”
这写得是挺好,文采斐然,引经据典,可问题是,普通老百姓看得懂吗?
她看了另一个人的稿子,也是这种调调。
“不行。”江臻放下稿子,看向那两个秀才,“太文了,要再直白些,再口语些,就像街坊邻居聊天那样。”
两个秀才改了又改,始终达不到江臻的要求。
江臻按了按眉心:“算了,你们把活字印刷术及另外几个稿子写出来就好。”
她倒是能写稿子,就是实在没时间,必须得培养出一个专门的人才,古代秀才是被科举文浸泡出来的,骨子里就是之乎者也,太难扭转了……她抬眼看向坐在边上嗑瓜子的小伙伴们。
裴琰、孟子墨、季晟、谢枝云几人,齐刷刷把脸扭到一边,假装看天看地看纸,就是不看她。
江臻扶额:“你们……”
裴琰立刻举手:“臻姐,我文笔不行,我写兵书还行,写这种煽情的,真来不了!”
孟子墨缩着脖子:“臻姐,我还在努力学科举八股……”
季晟面无表情:“锦衣卫不写稿。”
谢枝云干笑两声:“臻姐,我脑袋空空,真不会写新闻稿,要是二狗在就好了……”
江臻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我有个人选,池如锦如何?”
裴琰一愣:“她?”
江臻看着他:“她是古代人没错,可她接受能力强,思维发散,狼人杀能融进来,还有上次在酒楼,火锅的主意她也能接上,写这种通俗稿子,她应该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