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军曹，应声而倒。
残存的守军，也纷纷从各自的掩体里，探出头来，开始用手里那可怜的火力，进行还击。
可他们的抵抗，在鬼子那强大的、由舰炮和登陆艇上的机枪构筑的火力网面前，孱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鬼子，很快就冲上了滩头。
他们没有去清理那些残存的火力点，而是迅速组成一个个战斗小组，利用弹坑和废墟作为掩护，用掷弹筒和手榴弹，将一个个还在抵抗的阵地，挨个点名。
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守军的防线，被轻易地，撕开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战斗打得异常艰难，然而仅仅两个小时过后，守军便看到原本登陆的鬼子，正逐步有序的从他们眼前撤退，丝毫没有留恋，也没有想要继续攻破这摇摇欲坠的阵地。
后者迅速地，交替掩护着，像潮水一样，退回了海滩，登上了接应的登陆艇。
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留下一片狼藉的阵地，和数十具冰冷的尸体，证明着他们，刚才来过。
......
当小池口方向的枪炮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的时候。
黄梅城里的战斗，也已经进入了尾声。
周振国的那个团，早已经打光了。
他本人，也在一次反冲锋中，被三八大盖的子弹，击穿了肺叶，倒在了南门的缺口下。
临时接替指挥的副团长，带着最后剩下的不到三百人，退守到了城中心的十字街。
他们，被两倍于己的鬼子，死死地包围了。
弹药，已经告罄。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死战到底的决绝。
凌晨四点。
当鬼子，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的时候。
幸存的守军，扔掉了手里的空枪，拔出了腰间的刺刀和砍刀，发起了最后一次、也是最悲壮的一次反冲锋。
刀光，映着火光。
喊杀声，和临死前的嘶吼声，响彻了整座死城。
九点三十分。
枪声，终于，彻底停了。
黄梅，陷落。
城西五里外的一处高地上。
李品仙举着望远镜，看着那面在城头升起的、肮脏的太阳旗，那张一向坚毅的脸上，两行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了下来。
伤亡，一千四百余人。
剩下的，不是被俘，就是还在城里的废墟里，打着零星的冷枪。
他的身边，是刚刚从城里，拼死突围出来的几百名残兵。
一个个，衣衫褴褛，浑身浴血，“军座......”
一名营长，走到他的身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们......我们对不起黄梅的父老乡亲......”
李品仙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放下了望远镜，转过身，看着这些劫后余生的弟兄。
他一个个地，看过去，仿佛要将他们的脸，都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许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悲怆。
“弟兄们，黄梅，是丢了。”
“可我们，还没输。”
他伸出手，指向西边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
“那里，就是我们新的阵地。”
“鬼子，要想过去，就得从我们每个人的尸体上，踩过去！”
晨光，像一层稀薄的金粉，洒在这片刚刚经历过血洗的废墟上。
那面肮脏的药膏旗，挂在县政府仅剩的一截旗杆上，无力地耷拉着，像一块用过的裹尸布。
空气里，再没有了稻草和泥土的芬芳，只剩下一种呛人的、混合着硝烟、焦尸与血腥的古怪甜腥味。
大洋庙山口方向吹来的风，都带着一股子铁锈的味道。
稻叶四郎裹着厚厚的军毯，站在一处被炸塌了半边的院墙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方那条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长江。
他的脸色，依旧带着一种病态的蜡黄，疟疾带来的寒意，还在他骨头缝里钻。
可他的精神，却显得有些亢奋。
黄梅，拿下了。
第六师团的阵地前沿，终于和江南的九江对齐。
江北的门户，被他亲手撬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这是胜利。
一场足以洗刷之前在烽火山下，被支那军拖在泥潭里好几天耻辱的、酣畅淋漓的胜利。
“师团长阁下。”
作战主任参谋秋永力中佐，从后面走了上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风大，您的身体......”
稻叶四郎没有回头，也没有接那杯咖啡。
“冈村司令官阁下，还是没有回电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秋永力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团袅袅升起的热气，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还没有，阁下。”
“军部的联络电报，早上六点就来过了，只送来了一些常规的战报和补给清单。”
稻叶四郎沉默了。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那双因为发热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不相信。
早在两天前，也就是八月二日，当师团主力还在黄梅郊野，跟刘汝明的杂牌军打烂仗的时候，他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让秋永力向军司令部，拍去了攻占黄梅的“捷报”。
在他看来，以冈村宁次的性格，一份嘉奖令，或者至少是一封表示慰问和鼓励的电报，应该在当天晚上，就会送到他的案头。
可现在，两天过去了。
黄梅城头的尸体都快发臭了，军司令部，却依旧悄无声息。
这不正常。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稻叶四郎转过身，从秋永力手里，接过了那杯咖啡，滚烫的杯壁，让他那双冰冷的手，有了一丝知觉。
“出来了。”
秋永力的声音，更低了。
“从太湖县城，到攻克黄梅，我师团......阵亡两千一百三十三人，负伤超过三千五百人。”
“今村支队和田中旅团，几乎被打残了。”
“大洋庙山口，还在交火，覃连芳的部队，像一群疯狗，死死地咬着我们的后勤线不放。”
稻叶四郎喝咖啡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他心里。
可他随即又将这丝不快，强行压了下去。
战争，哪有不死人的。
帝国的荣耀，本就是需要用勇士的鲜血来浇灌的。
这点代价，跟攻克黄梅，打通江北大门的战略意义比起来，不值一提。
冈村阁下，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
“继续和军部联络。”
稻叶四郎将那杯已经半凉的咖啡，递还给秋永力，语气，不容置疑。
“我要知道，司令部，到底是什么意思。”
“哈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