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兵的嘶吼声，参谋们焦急的报告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报告！西门失守！鬼子已经突进城里了！”
“南门！南门周团长请求支援！他们快顶不住了！”
“周团长本人，已经负伤！全团伤亡，过半！”
每一条战报，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在李品仙的心上。
他背着手，站在那副巨大的地图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黄梅，这颗钉子，快要被拔掉了。
一旦黄梅失守，鬼子的兵锋，就能毫无阻碍地，直插广济，将整个江北的防线，从中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后果，不堪设想!
“健公！”
李品仙猛地转身，看向一旁同样面色凝重的白健生。
“预备队，不能再等了！再不增援，黄梅就完了！”
然而就在这时。
一名译电员，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了进来，脸，白得像一张纸。
“长......长官！”
他手里的那份电文，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抖得厉害。
“小池口观察哨，急电！”
所有人的心脏，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长江江面上，发现大批鬼子舰船！正朝小池口方向，高速驶来！从规模判断，是海军陆战队的兵力！”
轰！
李品仙的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小池口！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整个黄梅防区的腰眼！
是所有部队的后路所在！
一旦鬼子从那里登陆，就等于，一把尖刀，狠狠地捅进了他们的软肋！
整个第五战区在江北的主力，都将被拦腰截断，陷入被鬼子前后夹击的绝境！
“好狠的毒计！”
李品仙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健公！”
李品仙的眼睛里，已经带上了血丝，他看着白健生，
“现在......现在怎么办？”
去增援黄梅，小池口的后路，就空了。
去堵截小池口，黄梅，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鬼子一口吞掉。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白健生依旧沉默。
他只是缓缓地，走回了地图前，拿起那根檀木小棍。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他的手上。
只见那根小棍，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重重地，点在了黄梅与小池口之间的一片区域。
那里，是他手中，最后，也是唯一的一支机动兵力——第十五师。
李品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白健生，要做决断了。
可那根小棍，在那个位置上，停了许久，许久。
最终，却缓缓地，抬了起来。
白健生转过身，看着众人，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的疲惫。
“传我命令。”
“第十五师，不动......”
听到这，李品仙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他伸出手，扶住地图桌的边缘，才勉强站稳。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健公......”
“黄梅城里，还有我们一个师的弟兄！小池口要是再一丢......我们这几十万大军，就被人包了饺子了！”
“这支预备队，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白健生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穿过那扇破旧的木窗，投向了远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血色的夜空。
希望？
他知道，从稻叶四郎用重炮洗地的那一刻起，黄梅，就已经是一座死城了。
而小池口......
那才是鬼子真正的杀招。
一个师，换整个第五战区的几十万主力不被拦腰斩断。
这笔账，再简单不过。
也再残酷不过。
“执行命令。”
白健生缓缓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决绝。
李品仙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可当他看到白健生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他明白了。
黄梅，已经被放弃了。
......
长江，小池口段。
江水，在夜色里，翻涌着，像一锅熬了太久的、粘稠的浓汤。
江防阵地上的哨兵，正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军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轰鸣声，顺着江水，传了过来。
哨兵精神一振，探出头，朝着江面上望去。
只见远方的水天线尽头，几个小小的黑点，正在迅速放大。
那是......
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针尖。
军舰！
是鬼子的军舰！
“敌袭——！”
凄厉的嘶吼声，划破了江岸的宁静。
可他的声音，才刚刚出口，就被一阵更恐怖的、撕裂空气的尖啸，彻底淹没了！
“轰——！！！”
一枚足有水桶粗的重磅炮弹，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了他所在的那个小小的碉堡上！
钢筋混凝土构筑的工事，在那毁天灭地般的力量面前，就像一个纸糊的灯笼，瞬间，就被炸成了一团飞溅的碎石和血雾！
紧接着。
十几艘鬼子驱逐舰和炮艇，在江面上一字排开。
黑洞洞的炮口，同时，喷吐出复仇的火焰！
炮弹，像密不透风的铁雨，铺天盖地地，朝着那段长达数公里的江防阵地，倾泻了下来！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江水，被掀起几十米高的、混杂着泥沙的巨浪。
那些用沙包和原木构筑的简易工事，连同藏在里面的士兵，被成片成片地，掀上了半空，然后，又像一堆破烂的布娃娃一样，重重地，摔了回来。
整个小池口，变成了一座被烈火和钢铁，反复蹂躏的人间炼狱！
炮击，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当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时。
十几艘吃水极深的登陆艇，顶着还在不断落下的弹雨，朝着满目疮痍的滩头阵地，猛扑了过来！
艇首的挡板，“哐当”一声，重重砸下！
几百头端着冲锋枪和歪把子机凶神恶煞的海军陆战队队员，嚎叫着，从船舱里，一涌而出，踩着齐膝深的海水，朝着岸上，发起了冲锋！
“顶住！给老子顶住！”
侥幸从炮击中活下来的守军营长，浑身是血地，从一个被炸塌了一半的战壕里爬了出来，他抓起一支滚烫的步枪，朝着那些正在涉水而来的鬼子，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