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北京城的夜风,卷着护城河上还没完全化开的料峭寒意,顺着琉璃厂的青石板路一路呼啸。
长明轩的门头挂着两盏古色古香的八角宫灯,昏黄的光晕打在门槛外那个佝偻的黑影身上,将他那件破败不堪的斗篷照得越发诡异。
鲜血,一滴接着一滴,顺着那块暗红色的破布渗出来,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嗒”声。
那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混合着一种只属于地下深处的阴冷土腥气,直往人鼻腔里钻。
“敢问掌柜的……这店里,可收……来自黄泉的东西?”
黑衣人缓缓抬起头,那双惨白、完全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门内的黑瞎子。
沙哑干瘪的声音,仿佛声带里塞满了干枯的砂砾,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后背发凉。
面对这等阴森恐怖的画面,若是换了琉璃厂其他古董店的老板,只怕早就吓得尿裤子,连滚带爬地去请钟馗画像了。
但黑瞎子只是懒洋洋地斜倚在门框上。
他不仅没退半步,甚至还闲庭信步地从皮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在宫灯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看猎物般的戏谑光芒。
“黄泉的东西?”
黑瞎子手里把玩着一只纯铜的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香烟。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透过烟雾看着门外的黑衣人,嘴角的痞笑渐渐扩大。
“孙子,你出门踩盘子之前,都不打听打听这家店的底细吗?拿着地下偷来的脏物,跑到阴曹地府的祖宗面前来销赃。
你这哪是来做买卖的,你分明是嫌自己魂魄散得不够快,赶着来送人头的啊。”
黑衣人显然没听懂黑瞎子话里的深意。
在他那混沌而低级的灵智里,只感觉到眼前这个戴着墨镜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阳刚之气,却并没有察觉到真正的危险。
“少废话……”
黑衣人往前踏了一步,斗篷下伸出一只宛如枯树枝般干瘪的爪子,将怀里那个滴血的红布包往前递了递。
“这东西……能让人起死回生、延年益寿……只要你拿活人的阳气来换……我就……”
“站住。”
黑瞎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点,一股无形的、带着炽热高温的威压猛地从他体内迸发而出,化作一堵看不见的气墙,硬生生将黑衣人挡在了门槛之外。
“老子刚让人打过蜡的金丝楠木地板,你这浑身淌着臭血的玩意儿要是敢踏进来半步,我把你那双狗腿一寸寸捏碎。”
黑瞎子的声音冷得掉渣,属于半神之躯的涅槃金炎在他的脚下隐隐流转。
那些滴落在青石板上的恶臭鲜血,在靠近他脚尖的瞬间,便被高温直接气化成了一缕缕青烟,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就在门外剑拔弩张之际,长明轩内堂,传来了一道清冷如碎玉般的声音。
“让他把东西拿进来看看。”
苏寂依然慵懒地靠在那张铺着雪狐皮的太师椅上。
她甚至连看都没往门口看一眼,纤长的手指翻过一页古籍,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凡间,已经很久没出现过能带着黄泉气息跑上来的阴物了。本帝倒要瞧瞧,是谁家看门狗没拴好,漏了这种脏东西出来。”
听到自家女王陛下发了话,黑瞎子立刻收敛了那一身随时准备杀人的煞气。
他转过头,冲着苏寂的方向殷勤地应了一声:
“得令!媳妇儿想看,那咱就掌掌眼。”
黑瞎子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道,冲着门外的黑衣人扬了扬下巴:
“算你走运,我们老板娘今天有兴致。滚进来吧,把布掀了。”
黑衣人木然地跨过门槛。
然而,就在他双脚踏入长明轩大堂的那一瞬间,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犹如十万座大山般毫无征兆地压在了他的肩头!
“砰!”
黑衣人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砸在坚硬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那原本就没有瞳孔的惨白眼珠里,此刻竟然渗出了猩红的血丝,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种威压不是物理上的重力,而是源自灵魂深处、最本源的血脉压制!
在幽冥之主面前,任何阴邪之物都只能无条件地臣服。
“大……大人饶命……”
黑衣人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惹到了什么样的存在,干瘪的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怀里那个红布包裹也随着他的颤抖滚落到了地上。
布料散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血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堂。
只见红布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块只有成年人拳头大小、宛如活物般微微蠕动的暗红色肉块。
肉块表面布满了青紫色的血管,甚至还能看到它在有规律地收缩、膨胀,仿佛有一颗心脏在里面跳动。
“我当是什么稀罕物件,原来是一块‘黄泉血太岁’。”
苏寂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站起身。
月白色的常服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踩着从容的步伐,走到那块蠕动的肉块前,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眼底满是轻蔑与嫌恶。
“这东西长在忘川河的淤泥最深处,靠吸食那些不愿投胎的怨鬼执念为生。凡人若是吃了,确实能强行吊住一口阳气,但代价却是死后灵魂被这太岁吞噬,永不超生。”
苏寂抬起灰金色的眼眸,冰冷的目光刺向跪在地上的黑衣人:
“忘川河底有重兵把守,你区区一个最低等的偷渡游魂,怎么可能潜入河底偷到这东西?说,谁给你的胆子,敢把幽冥的禁物带到阳间来作乱?”
被冥帝的目光锁定,黑衣人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架在业火上烧烤。
“是……是……”
黑衣人痛苦地抱着头,拼命在地上磕头。
“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北边……北边有个戴着狐狸面具的道士……他在十字路口摆了聚阴阵……用活人的生气跟我们换这太岁……小人贪图那点生气,才铤而走险……”
“狐狸面具的道士?”
黑瞎子在一旁挑了挑眉,冷笑出声。
“看来这四九城的地下,还不怎么太平啊。总有些不知死活的老鼠在阴沟里搞事情。”
苏寂微微蹙眉。
幽冥的结界向来稳固,如今却有阳间的术士能绕开阴差,直接在十字路口跟游魂做交易,这说明两界之间的某种平衡正在被人为地破坏。
不过,这种破坏规则的蝼蚁,还不配让她动怒。
“本帝知道了。”
苏寂转过身,重新走回那张太师椅旁坐下,端起茶杯,姿态慵懒至极。
“这太岁既然拿上来了,就毁了吧。至于这个脏东西……”
她的话还没说完,黑瞎子已经心领神会地接过了话茬。
“媳妇儿放心,这种倒胃口的脏活累活,交给我来办就行。”
黑瞎子掐灭了手里的烟蒂,随意地扭了扭脖子。
他大步走到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黑衣人面前,单手如同拎小鸡一样,捏住了对方的后颈,直接将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中。
“饶命……大人饶命啊!我知道错了!”
黑衣人凄厉地哀嚎着,四肢在半空中徒劳地挣扎。
“下去跟阎王爷说去吧。”
黑瞎子眼底没有半分怜悯,暗金色的竖瞳里杀机暴涨。
“轰!”
一股霸道无匹的涅槃金炎瞬间从黑瞎子的掌心喷涌而出!
金色的火焰带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净化之力,顷刻间便将那黑衣人完全吞噬。
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这个妄图用幽冥禁物在阳间换取利益的游魂,便在半神之火的高温下化为了最纯粹的虚无,连一丝灰烬都没留下。
紧接着,黑瞎子随手一挥。
一团金色的火苗精准地落在地上那块蠕动的“黄泉血太岁”上。
那块邪物发出一阵仿佛婴儿啼哭般的刺耳尖叫,拼命渗出暗红色的腥血想要浇灭火焰。
但在涅槃金炎面前,这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短短几秒钟,那块令人作呕的血太岁便被烧成了一滩黑水,随后彻底蒸发干净。
做完这一切,黑瞎子拍了拍手,就像是刚刚清理了一袋微不足道的厨房垃圾。
他走到门口,将长明轩厚重的雕花木门“哐当”一声关严实,又落下门栓,将外头那冷飕飕的夜风和满街的喧嚣彻底隔绝。
转身的瞬间,黑瞎子身上那股暴戾的杀神气场消散得干干净净,无缝切换成了一副温柔体贴的居家好男人模样。
“好好的雅兴,全让这不长眼的东西给搅和了。”
黑瞎子走到苏寂身边,从红木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块干净的丝绒软布,仔细地擦拭着桌面,生怕沾染了刚才那游魂带来的一丝秽气。
“那个戴狐狸面具的道士,媳妇儿要是觉得碍眼,明儿个我就让解家的情报网去查。查到了,我亲自去把他的骨头一寸寸拆了,给你当柴火烧。”
黑瞎子凑到她面前,满脸的讨好。
苏寂看着他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做派,眼底的冷意彻底融化成了一汪春水。
她伸出白皙的指尖,在黑瞎子高挺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
“几个凡间跳梁小丑的把戏,也值得你这般上心?他们既然敢动用聚阴阵交易阴物,早晚会被反噬,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本帝没闲心去管那些死人的事。”
“也是。为了那种垃圾浪费咱们的时间,太不划算了。”
黑瞎子顺势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又吻,眼神逐渐变得灼热深邃。
他微微俯下身,双手撑在太师椅的两侧扶手上,将苏寂整个人圈在自己宽阔的胸膛和座椅之间。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里,仿佛藏着一团即将燎原的火。
“媳妇儿,你看这天色也晚了。店也关了,外头的脏东西也清理干净了。咱们这开业第一天,虽然没赚着凡人的钱,但总得干点别的庆祝庆祝吧?”
黑瞎子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带着颗粒感的磁性沙哑。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苏寂的耳畔,惹得她颈间的肌肤微微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苏寂微微扬起下巴,毫不避讳地迎上他那侵略性十足的目光。
在幽冥千万年,她习惯了高高在上、断绝七情六欲。
但自从在这个男人身边落了脚,她才发现,这人间的红尘俗念,这滚烫的体温与心跳,竟是如此令人食髓知味。
“庆祝?”
苏寂红唇微启,吐气如兰。
“齐掌柜打算如何庆祝?”
“那自然是……”
黑瞎子低笑一声,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火热,直接弯下腰,结实有力的双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自然是回后院的卧房,让老公好好伺候你,把这虚度的光阴,统统给补回来。”
长明轩的后院,是一座布置得格外幽静的四合小院。
解雨臣找来的设计师深谙这对神仙眷侣的喜好,院子里种满了四季常青的松柏,假山流水之间,透着一股大隐隐于市的清幽。
黑瞎子抱着苏寂,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踹开了主卧的房门。
屋内,地暖将温度维持在最舒适的状态。
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铺着柔软舒适的丝绸锦被。
他将苏寂轻轻放在床榻上,自己则顺势覆了上去。
没有了外人的打扰,也没有了那些需要应付的俗事,两人在这方私密的天地里,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伪装。
黑瞎子的吻犹如狂风骤雨般落下,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却又在唇齿交缠间透着令人心碎的珍惜。
他体内的涅槃金炎与苏寂身上的幽冥神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奇妙而和谐的共鸣。
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救赎,也是彼此最深的沉沦。
窗外的冬风悄然停歇,琉璃厂街头的喧嚣也渐渐归于沉寂。
唯有这长明轩后院的主卧里,红烛摇曳,春意正浓。
属于半神与冥帝的红尘岁月,在这市井烟火中,继续书写着那份独一无二的地久天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