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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战术

    屍体埋得不远,就在城南的湖边上。

    几名壮丁将其挖出来,又捂着鼻子,战战兢兢把头颅砍下,取了过来。

    让人无语的是,仅仅两枚有点腐烂迹象的脑袋,就让夏城内的一千弓手们喧譁不已。

    不是害怕,而是恶心。

    海船户曾毅面不改色,取来一杆木矛,将头颅挑在矛尖上。

    铁牛有样学样。一时没找到木矛的他,直接一把夺过身旁弓手的长枪,把头颅挑了起来。

    弓手跟木头人一样,从头到尾没有反应。

    邵树义朝他俩点了点头,复又转向何朔,问道:「火铳有没有?」

    何朔摇头。

    「强弩呢?」

    何朔再摇头。

    「铁甲?」

    何朔还是摇头。

    邵树义叹了口气,道:「行吧,我不问了,就这样。只是能不能分出数十人、百来人,绕道山後?我只有这个要求了。」

    何朔想了想,道:「这个可以,我去知会一声。」

    州尹张洋坐在棚子下,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他下意识觉得自己该做些什麽,毕竟在马元崇受伤後,他才是主帅,但茫然间又无计可施,於是只能作罢,并且安慰自己,他的职责是治理地方,而不是领兵作战。

    片刻之後,澄江巡检陈资过来了。

    他先向张洋行了一礼,然後低声说道:「曹舍,你可算来了,这股贼人甚是难缠。」

    陈资与邵树义一起听过戏,相对比较熟了,邵树义也不客气,问道:「贼子那边到底是个什麽情形?」「这夥贼人应是从滁州来的。先至真州,试图劫掠盐商,未果。

    渡江南窜至镇江路,找寻食水时杀一家老小四口人,为官府追捕,遂东入常州。

    复於晋陵劫一富商张某,勒索钱财。张家长子不知怎地,不愿给钱,反引巡检司过来抓捕。贼人遂直接杀了张员外,杀巡检一人、弓手六人後东窜。

    及至秦望山,又因抢掠食水杀五人。而今看来,似是打算占山为匪,不走了。」

    陈资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基本把贼人的来历讲清楚了。

    「你怎知道这麽清楚?」邵树义惊讶道。

    「常州那边擒拿了一名受伤的贼子,拷讯得知。」

    「怎麽看出来要占山为匪?」

    「其实这是我的猜测。」陈资说道:「他们这麽四处流窜,早晚覆没。在常州那会就想当坐地匪了,这会到了秦望山,应想停下来歇一歇。」

    邵树义嗯了一声,哪个流寇不想当坐地虎?真以为四处流窜很好玩呢?这个过程中会因为种种原因不断有人掉队,如果你没法就地补充人手,队伍只会越来越小,最终达到崩溃的临界点。

    「曹舍,这次一定要打好啊。」陈资又低声道:「你也看到了,巡检司弓手抓一抓本地贼匪还好,若遇到这等淮南来的凶悍之徒,就有点力不从心了。马判官负伤後,州尹亲自坐镇,若为贼人所败,所有人都落不着好。

    达鲁花赤一纸公文上去,州尹都要吃挂落,我等只能回家种地了。便是曹舍你,想要做点买卖,亦会遇到很多麻烦。」

    邵树义没有说话,只静静看向秦望山。

    陈资这话很实在。

    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虽然这话放在元末的江阴有点黑色幽默,但并非不可比较一番。

    帮官府解决麻烦,帮狗官们保住官位,他们就可默许你干一些事情,比如欺行霸市,抢夺水上运输生意,比如贩卖私盐,只是需要与他们分润好处。

    说白了,他邵某人现在是蹑着前辈朱陈的足迹前行。

    人家已经走到极致了,而他还在路上。

    「方才你说派人绕山後,我觉得可以。」陈资继续说道:「我让澄江司吏带两名向导、五名弓手、百名丁壮绕道,但他们士气低落,恐难对敌,曹舍你最好再派一批人随行。」

    邵树义思索片刻,点了点头,道:「好。」

    说罢,转身喊来卞元亨,道:「武兄弟,你带本队人跟着澄江巡检司的人出发,绕道山後,奇袭贼人。」

    卞元亨静静听完,问道:「怎麽打?」

    「让贼人知道你们过来了即可。」邵树义说道:「悠着点,你们这批人」

    「我晓得了。」卞元亨说道:「曹大哥放心,将为兵之胆,有我在,些许贼子,何足挂齿?」说罢,就要离去。

    邵树义一把拉住他,认真道:「我们这几百个人,不需要谁过於逞能。你我相识虽然不久,却颇为投契,君更是热心肠之人,将来还要同享富贵呢,何必冒险轻掷有用之身?绕道上山之後,但鼓噪呐喊即可,只要能动摇贼子人心,令其战意不坚,便足够了。」

    卞元亨轻轻拍了拍邵树义拉住他的手,目光中有些许感动,随即轻轻抽回手,笑道:「看我的就行。」说罢,带着新组建的一队人,借着城墙、树林的掩护,先向东,再折向北,汇合了向导和弓手,绕向後山。

    与此同时,邵树义也不再废话,先过去向州尹行了一礼,借了二十名真·弓手,然後把他们带到夏城一角,令其席地而坐,养精蓄锐。

    他本人则在众人面前训着话:「淮贼凶残,渡江以来一路烧杀抢掠,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有些人称他们为「好汉』,大谬矣。真好汉当保卫乡梓,替天行道。若江阴百姓人心惶惶,四散逃亡,以致田垄长满荆棘,村落化为废墟,你们吃什麽?用什麽?还好意思在他人面前耀武扬威吗?」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了下,让众人慢慢消化这番话。

    李辅坐在最前面,沉默地擦拭着环刀。

    片刻之後,他说道:「曹大哥,虽说今日是为官府做事,但你这番话,我挑不出毛病。」

    说完,继续低头擦刀。

    李辅身後还坐着十余人,都是马驮沙巡检司的在职弓手,不过因为孤悬在外,州里并没有调动他们。不过在接到邵树义的命令後,他们还是脱下了青衣,换上麻布粗服,带齐器械,坐船过来了。李辅队的夥计们听了邵树义的话,顿觉有理。

    他们赚了钱也是要花的,不然那麽拚命干什麽?

    既然要花,就需要有人为他们做衣服,有人为他们养牲畜,有人为他们种粮食,有人为他们盖房子,有人为他们生产茶酒……

    如果秩序乱了,他们的好日子必然会被打乱,到时候钱都没处花,日子一落千丈,确实亏得慌。李辅说完後,高大枪跟着表态:「曹大哥,我早想会会淮地贼子了。往日多在街巷中厮杀,我这乌木长枪难以施展,今日便要试试淮贼的斤两了。」

    他身後同样坐着十余人,面色各异,但大体上与李辅队的夥计们所思所想一样。

    贩盐、运货是他们的主要营生,藉此养活全家老小,而这很明显需要一个安定的环境。局势一旦动乱起来,盐卖得少了,货也没处运,钱从哪来?

    曹大哥这番话说得实在,这些淮地贼子就是来破坏他们的好日子的。

    他们不是为官府而战,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战,那就没什麽可说的了,打就是了。

    邵树义目光扫视一圈,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随後便道:「还是老规矩。受伤的给汤药费,工钱照发。不幸战死的,後事由我操办,另给抚恤五锭。家人生活无需操心,只要我还在,总少不了你家人一口吃的。将来商社招工,亦优先找你等家人,无忧也。」

    说完,他又看向借调而来的二十名弓手,道:「我叫曹洛,你们兴许听过我名字。既跟着一起上阵,没什麽好说的,都是自家兄弟。若谁不幸殒命,我来给他操办後事,定教他走得风风光光,家人另给抚恤三锭。说话算话!」

    弓手们听得一阵骚动。

    作为巡检司的正牌弓手,他们的生活其实没那麽差,但曹舍这番话听着让人提气。

    「曹舍。」一名弓手突然问道:「我若死了,儿子还小,未必能入巡检司,将来能跟你干麽?」「能!你叫什麽名字?」邵树义问道。

    「施五郎。」

    「我记住了。」邵树义点头道:「此战过後,都是兄弟。我兄弟死了,岂能不照拂他家人?勿忧!」施五郎高兴地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步弓。

    「不意曹舍如此讲究。」一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弓手叹道:「往日见了上官,动辄点头哈腰、跪拜逢迎,二十余年来,我这腰背都快驼了。可驼了又有什麽用?官人愈发看不起你,觉得你形貌丑陋,箭射得再好,一辈子按死在弓手上头。曹舍,我也不要你的抚恤,只问你一句,我做得你兄弟否?」

    邵树义哈哈大笑,道:「在我眼里,箭射得好,便是一等一的壮士。谁敢折辱?」

    说罢,大步走过去,一把拉起这位中年弓手,面向众人,笑道:「他箭射得好不好?」

    来自巡检司的弓手们下意识点了点头。都是知根知底的同袍,谁本事好,本事差,基本都清楚。「他是我兄弟。」邵树义拍了拍弓手的肩膀,道:「你们上了战阵,都要仰赖他,好好看看你们的保命恩人。」

    数十道目光唰地一下投注了过来

    中年弓手闻言,身躯不自觉地抖动了一下,常年带着谄媚笑容的脸上竟然多了几分自豪。

    邵树义紧紧拉住他的手,笑道:「我也要靠你。」

    说完,又看向所有人,道:「上了战阵,我就站在那里。我不走,弟兄们也不走。一起上阵,再一起回来,谁敢临阵脱逃,便不是我的兄弟。军法非是儿戏,便是官府治不了罪,我也要替众兄弟上他家里讨个说法。」

    此言一出,众皆凛然。

    邵树义的目光反覆逡巡着,片刻後,大手一挥,道:「检查器械,等候出击命令。」

    「是。」数十人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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