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郭靖离开终南山后不久,丘处机和王处一带着众弟子,也紧随其后下山。
只是他们到底人多,加上全真教的大派风范,脚程比之郭靖还是慢了不少。
不过终南山距离华山并不算多远,加上全真教众人都是江湖人士,速度还是要比普通人快。
没过几天,丘处机与王处一率领着尹志平、赵志敬、李志常等七八名三代弟子,便立在那块新立的“华山派”牌匾之下。
木匾上三个大字铁画银钩,隐隐透着一股不凡。
丘处机仰头看着,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胸口因愤怒而微微起伏。王处一虽不如师兄那般外露,但紧抿的嘴唇和微蹙的眉头,也显出其内心的不悦与审慎。
“好!好一个华山派!”丘处机猛地一挥袍袖,声音如同沉雷滚过山崖,“这李重阳,真是好大的胆子!未经师长允可,擅立门户,更以先师名讳为号,简直是欺师灭祖,狂妄至极!”
他性子刚烈火爆,此刻认定李重阳行径大逆不道,言语间毫不客气,声震四野,惊起林间飞鸟。
跟在他身后的赵志敬察言观色,见师叔盛怒,立刻尖声附和:
“不错!此人来历不明,冒称祖师传人已是大罪,如今更行此悖逆之事,若不严惩,我全真教颜面何存?祖师清誉何存?!”
其他如尹志平、李志常等弟子,虽不如赵志敬那般刻薄,但见师长如此,也纷纷面露愤慨,低声斥责。
一行人骂骂咧咧,声音在山谷间回荡。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两名穿着杂役服饰的中年人,面带惧色的从山门内小跑出来。
两人战战兢兢地行礼道:“各位......各位道长,掌门有请,请随小的上山。”
丘处机冷哼一声,袍袖一甩,当先迈步。王处一叹了口气,示意弟子们跟上。
众人沿着新近修葺过的石阶向上,穿过几重楼阁,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依山而建的宫殿群落,飞檐斗拱,规模不小,主体建筑宏伟坚固,殿宇错落,廊庑相连,更有平整的演武场、幽静的丹房、雅致的客舍,俨然已是一处极佳的山门基业。
比之终南山重阳宫的清幽古朴,此处更多了几分开阔与贵气。
丘处机、王处一等全真道士,平日清修,居所简朴,何曾见过如此豪奢的道场?
虽然心中不齿于其原为金廷出资修建,但眼中仍不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与羡慕。
尤其是想到终南山房舍有限,弟子日多,有时难免显得局促,对比之下,更觉此地着实是一处宝地。
赵志敬眼珠转动,低声道:“师父,师叔,您看这地方修的比我重阳宫还好,若是能归于我全真教门下,作为一处分院或别馆,岂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丘处机和王处一听懂了。
丘处机心中本来因为李重阳“悖逆”而生的怒火,此刻仿佛又添了一把柴。
如此好的基业,竟被这来历不明的小子占据,打着祖师的旗号自立门户!
不仅是亵渎,更是暴殄天物!
这更坚定了他要拨乱反正的决心。
必须要让李重阳解散这劳什子华山派,乖乖带着《九阴真经》回归全真教。
到那时,不仅神功秘籍,就连这处道观,也是全真教的产业了。
在杂役的引领下,众人来到主殿之前。
只见殿门上方,悬挂着另一块匾额,上书“正气堂”三个大字,笔力雄浑,正气凛然。
丘处机瞥了一眼,鼻中冷哼一声:“附庸风雅!”
步入正气堂,殿内陈设已按照李重阳的记忆重新布置,虽不奢华,但整洁肃穆。
上首主位,李重阳一袭青衫,安然端坐,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郭靖则坐在左首客位,见到丘处机等人进来,连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尴尬与担忧。
丘处机与王处一踏入殿中,目光先是在殿内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李重阳身上。
见他不仅没有起身相迎,反而安坐主位,面带笑容,本就脾气暴躁的丘处机心中那股怒气更盛。
在他看来,李重阳此刻应当惶恐不安,疾步下阶,跪地叩首,痛哭流涕地请求自己这位师兄原谅才是!
自己则会严厉训斥,令其深刻反省,然后李重阳上演一番迷途知返的好戏,最后主动献上《九阴真经》以赎其罪。
当然,即便如此,其罪亦难轻恕,但念在双方同出一门的份上,自己与掌教师兄等人自会宽宏大量。
到时候,丘处机不仅会将李重阳带回终南山好生管教,还会给他一个改过自新,重新回归全真门墙的机会。
不过,他却从未想过李重阳会拒绝。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
在他看来,李重阳孤家寡人一个,还带着几个孩子,即使他占据前朝所建道观,成立了门派,但在江湖上谁会承认?
除了回归全真教,他还能有何出路?
就在丘处机这般想着,准备等李重阳先开口告罪时,郭靖已抢先一步上前。
就在丘处机等人疑惑之时,郭靖抱拳道:“丘道长,王道长,你们来了。”
接着,他转向李重阳,介绍道:“李...李掌门,这位便是长春子丘处机道长,这位是玉阳子王处一道长,二位道长皆是重阳真人高足,全真教柱石。后面几位则是他们的高足,尹志平、赵志敬……”
李重阳这才从容起身,走到堂中。
他仪态潇洒,对着丘处机和王处一拱手,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平和:“李重阳,见过丘师兄,王师兄。”
他这“师兄”二字出口,丘处机和王处一尚未反应,跟在后面的赵志敬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出来。
他指着李重阳,怒声喝斥道:
“住口!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称呼我师父和师叔为师兄?!一个来历不明的无名小卒,打着我全真教祖师殿名头,窃占名山,擅立门派,还敢在此大言不惭,攀附我全真教门墙?真是不知羞耻!”
他这一带头,其他几名年轻气盛的三代弟子也纷纷鼓噪起来:
“对!还不快跪下认错!”
“快快解散你这劳什子的华山派!”
“跟我们回终南山,到祖师像前忏悔!”
“老实交代你的来历,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一时间,正气堂内斥责之声此起彼伏,群情激奋。
丘处机与王处一冷眼旁观,并未立刻制止,显然也想借此给李重阳一个下马威,看看他的反应。
出乎他们预料的是,李重阳并没有诚惶诚恐。只见他脸上那淡淡的笑容缓缓消失,变得冷然,以及一丝讥诮之色。
李重阳并未理会赵志敬等人的叫嚣,目光越过他们,直接落在丘处机和王处一脸上,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冷意:“两位师兄门下弟子如此喧哗无礼,这也是你们的意思吗?”
王处一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闹下去反而显得全真教失了气度,便轻咳一声,开口道:“志敬,住口。尔等也安静些。”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赵志敬等人这才悻悻住口,但眼神依旧不善地盯着李重阳。
王处一转向李重阳,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李...少侠,门下弟子年轻气盛,言语或有冲撞,还望海涵。
不过,也希望李少侠能体谅他们维护师门之心,不忍见全真清誉受损。”
他顿了顿,想到一路来之所见,心中已有偏见,不免出言责备。
“李少侠既自称得承重阳祖师道统,为何又不经过重阳宫同意,擅自于此地创立所谓华山派?
此事于情于理,确需慎重。
依贫道之见,不若李少侠暂且解散华山派,随我等回归终南山。待面见掌教师兄与众位同门,将传承来历分说明白,由掌教师兄与诸位师长共同议定,再论其他,方是正理。不知李少侠意下如何?”
他话说得比较委婉,但李重阳听出了话中的意思。
就是让李重阳别搞什么华山派了,跟他们回去,接受审查,听从发落。至于回去后是认你做师弟,还是另作处置,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你了。
丘处机则更直接,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电,逼视李重阳,沉声道:
“王师弟所言,乃是正理。
李重阳,你口口声声乃先师传人,证据何在?先师仙去多年,我等七子便是他老人家嫡传,从未听闻另有弟子!你从何处得来传承?如何证明?此事疑点重重!”
“你不仅身份成疑,更擅以先师名讳立派,实属大不敬!贫道今日前来,便是要你给个交代!即刻解散华山派,随我等回终南山请罪!
此外,你所得的功法,无论是否真为先师所传,皆需交由我全真教掌教与诸位师长共同保管,以免所传非人,招致祸端!”
这番话,不仅要求解散门派、回去受审,更直接索要功法(尤其是暗示的《九阴真经》),姿态居高临下,不容置疑。
此言一出,就连一旁的郭靖都听呆了。
他知道丘处机脾气刚直,可能会有些要求,却没想到竟是如此苛刻,几乎是将李重阳当成了罪犯来对待,不仅要夺其基业,还要收缴其安身立命的武功!
这哪里是来处理同门事宜?
分明是上门问罪强夺!
连他这心向全真教之人,都觉得有些看不过眼了,张了张嘴,想劝解,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李重阳听罢,却是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反而充满了讥诮。
“呵呵。我道两位师兄为何来得如此急切。”
他目光扫过丘处机、王处一,又掠过他们身后那些全真弟子,“原来,你们不单是为了所谓的师门清誉,更是惦记着重阳真人传下的《九阴真经》啊!”
“《九阴真经》?!”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正气堂内炸响!
赵志敬、尹志平、李志常等三代弟子,无不浑身一震,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光芒!
他们或许对李重阳本人不屑一顾,但对《九阴真经》这等江湖传说中的至高武学宝典,却是如雷贯耳。
昔年华山论剑,天下五绝争夺的便是此经!
他们的祖师王重阳本就武功高绝,最后凭借此经更上一层楼,彻底奠定天下第一的威名!
西毒欧阳锋何等人物,重阳祖师在世时,连重阳宫的大门都不敢踏足。
这就是威慑力!
因此,任何习武之人,听到这个名字,都难免心跳加速。
此刻,他们看向李重阳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厌恶和敌视,现在则充满了赤裸裸的觊觎与势在必得!
原来此人不仅得了祖师传承,更身怀《九阴真经》这等绝世神功。
如此机缘,合该归于我全真教所有啊!
这李重阳,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的窃贼,今日必须拿下他,夺回经书!
不过和他们的贪婪不同,丘处机和王处一二人的脸色,则是瞬间变得难看。
他们没想到李重阳如此直接,一语道破了他们内心深处不便明言之事。
丘处机更是恼羞成怒,厉声道:“住口,休得胡言!《九阴真经》乃先师遗物,本就该由我全真教继承保管!你私自占有,已是罪过!还敢在此妄加揣测,污蔑我等?!”
李重阳却仿佛没听到他的呵斥,自顾自地继续冷笑道:
“难怪重阳真人当年夺得《九阴真经》后,并未将其传于尔等。他老人家想必是早已看透,尔等心性修为,远未到家!
一部《九阴真经》放在眼前,便能令你们如此失态,连基本的道家的清净和同门之谊都顾不得了,只想着巧取豪夺。
若是真将经书传给你们,以你们这般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性子,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自以为天下无敌,连天下五绝都不放在眼里,到处惹是生非!
届时,尔等给全真教招来的,恐怕不是兴盛,而是灭顶之灾!”
“放肆!”
“狂妄!”
“找死!”
这番话可谓恶毒至极,不仅是指责丘处机等人贪图秘籍,心术不正,更将他们全真教上下贬得一文不值,甚至诅咒他们会招致灾祸。
别说丘处机,就连涵养较好的王处一,也气得脸色发白,胡须微颤。
赵志敬等人更是破口大骂,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李重阳撕碎。
“竖子安敢如此辱我全真教?!”
丘处机须发戟张,眼中怒火熊熊,再也按捺不住,“锵”的一声,拔出了腰间长剑,寒光映亮了他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庞。
他厉声喝道:“王师弟,众弟子听令!随我布下《天罡北斗阵》!拿下这辱及祖师,诋毁师门的狂徒!”
“是!”王处一虽觉师兄有些冲动,但李重阳言语实在太过伤人,他也动了真怒,当下拔出长剑。
尹志平、赵志敬、李志常等三代弟子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身形闪动,依照平日操练的方位,迅速将李重阳围在了中央。
七人加丘处机、王处一共九人,以丘处机为天枢,王处一为天璇,尹志平等七子分占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及两个辅位,气息隐隐相连,剑光吞吐,构成了全真教镇教阵法——《天罡北斗阵》!
虽然人数超过最佳七人之数,但由两位一流高手主导,七名精锐弟子配合,威力亦不容小觑,森然剑意瞬间弥漫整个正气堂!
李重阳面对这闻名天下的道门剑阵,非但无惧,反而朗声长笑: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全真教!道理讲不过,便要动手以众凌寡!也罢,李某今日便领教一下,重阳真人传下的这门阵法,在尔等手中,还剩几分真意!”
笑声未落,他也“铮”的一声,拔出了随身长剑。
剑身清亮如水,映照着殿外透入的天光。
他并未摆出什么奇诡架势,只是随意一站,长剑斜指地面,赫然是正宗《全真剑法》的起手式【张帆举棹】!
李重阳手中的《全真剑法》姿势标准,气度凝然,竟比许多全真教弟子还要纯正几分。
这一幕,让丘处机、王处一瞳孔微缩,心中对李重阳身份的疑虑,也动摇了些许。
但转瞬间,两人心中的动摇,被怒火与夺取《九阴真经》的执念所淹没。
“变阵!攻!”
事到如今,丘处机不再废话,一声令下,长剑一引,率先发动!
《天罡北斗阵》轰然运转,剑气纵横,如同七颗星辰环绕北斗,化作一张绵密凌厉的剑网,带着道家伏魔的凛然正气,向着核心的李重阳绞杀而去!
郭靖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额头见汗。
一边是于己有恩,相交多年的全真教,一边是颇为投缘,且此事多少因自己而起的李重阳。
他帮哪边都不是。
他重重叹了口气,心中打定主意:“罢了,稍后若是李兄弟真的抵敌不住,陷入生死危局,自己说什么也要出手将他救下,绝不能眼睁睁看他死在全真教剑下。”
至于之后如何交代……到时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