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茶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郭靖身上。
李重阳仿佛没有看到郭靖那惊骇失态的模样，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碗，目光转向他，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问道：“郭兄与全真教，，莫非有什么渊源？”
郭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只是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在下郭靖，昔年有幸得全真教掌教马钰道长传授玄门正宗内功心法，马道长于我，实有授业传道之恩。全真教上下，亦多有故旧。”
他简单地说明了与全真教的渊源，目光却始终紧锁在李重阳脸上，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郭靖？
果然是他。
李重阳心中了然，脸上却适时露出恍然与敬重之色，拱手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郭靖郭大侠！
郭大侠镇守襄阳，为国为民，李某久仰大名，可谓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幸会幸会！”
郭靖此刻哪有心思客套，摆了摆手，急切地追问：李兄弟，你方才说你是重阳祖师的弟子？
此事关乎重大，郭某斗胆，还请李掌门明示！重阳祖师仙逝已近数十年，全真七子尚在，从未听闻祖师还有第八位亲传弟子。”
他眼中充满疑虑，若非李重阳气度实在不凡，他几乎要以为对方是信口开河的狂徒了。
李重阳面对郭靖的质询，神色依旧平静，他略作沉吟，道：“其中缘由，牵扯甚多，一时难以尽述。郭大侠既与全真教有旧，又身负绝世武功，想必对重阳真人的武学路数并不陌生。
口说无凭，不如你我切磋一二？郭大侠可从在下的武功中，自行分辨真假。”
切磋？
郭靖愣了一下。
他本性不喜争斗，但此事关系到他最敬重的重阳祖师，且李重阳提出的方式，确实是最直接有效的验证途径。
若对方真是重阳祖师的隔代传人，武功路数必然带有鲜明的特征。
若是假冒，在自己面前，绝难伪装。
“好！”郭靖性格果断，当即应下，“此地施展不开，我们另寻一处僻静所在。”
李重阳点头，对茶铺老丈交代一声，便带着弟子与郭靖、杨过一起离开茶铺，在附近寻了一处幽静山谷。
山谷中乱石嶙峋，草木丛生。
郭靖与李重阳相对而立，杨过则带着好奇与紧张，远远站在一块大石上观望，那六个小徒弟也被李重阳示意留在远处。
“李兄弟，请！”郭靖抱拳一礼，神色凝重，已将这切磋视为验证李重阳身份的重要手段。
“郭大侠，请！”李重阳还礼，气定神闲。
没有多余的试探，郭靖深知眼前对手可能非同小可，一出手便是《降龙十八掌中》的精妙招式。
只见他左腿微屈，右臂内弯，右掌划了个圆圈，呼的一声，向外推去！
正是至刚至猛的【亢龙有悔】！
掌风呼啸，隐隐有龙吟之声，刚猛无俦的掌力排山倒海般压向李重阳，掌势笼罩数丈范围，激得地上砂石滚动，草木低伏。
李重阳眼中精光一闪，不闪不避，同样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似轻飘飘，不带丝毫烟火气，甚至没有郭靖那般刚猛的劲风，但掌出之际，方圆丈许内的空气仿佛微微一滞，一股阴柔绵长，却又后劲无穷的力道悄然而生，迎向那刚猛一掌。
正是《九阴真经》中【摧心掌】的运劲法门，化至柔以克至刚！
“砰！”
双掌并未直接相触，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沛然的掌力在空中相撞，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吹得远处观战的杨过和孩子们衣袂飘飞，睁不开眼。
郭靖只觉对方掌力阴柔诡异，自己的刚猛掌力击上去，如同泥牛入海，被消弭了大半，剩余力道也被引偏。
他心中一震，脚下不动，右掌回收，左掌顺势穿出，一招【见龙在田】，掌影翻飞，虚实相生，封锁李重阳侧翼。
李重阳身形微晃，脚下步法玄妙，如同柳絮随风，轻易脱出掌影笼罩，同时右手食指疾点而出，指风凌厉，破空有声，直刺郭靖掌心劳宫穴！
这一指迅捷精准，劲力凝练，竟是《九阴真经》中记载的“透骨打穴法”！
郭靖识得厉害，连忙变招，化掌为爪，以擒拿手法应对。两人身形交错，掌指翻飞，转眼间便交换了十余招。
越是交手，郭靖心中越是震惊。
对方的内功根基，醇厚绵长，中正平和，确确实实是玄门正宗的路数，而且精深无比，绝不在自己苦修数十年的九阴真气之下！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对方施展的许多招式，乃至运劲法门，分明就是《九阴真经》上所载的武功！
无论是方才的【摧心掌】劲、【透骨打穴】，还是此刻施展出的灵动身法、精妙指法，都与自己所学的九阴武学一般无二！
“他怎么会《九阴真经》？！”郭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认识所有会《九阴真经》的人，但里面绝对没有李重阳。
这李重阳年纪轻轻，从何学来？
而且看其运用之娴熟，绝非初学乍练，至少也有十年以上的火候！
难道，重阳祖师真的留有全真七子也不知道的传承，而且连《九阴真经》也一并传下了？这个念头一起，让郭靖有些恍然。
他手下不由又加了几分力道，《降龙十八掌》全力施为，刚猛掌力如长江大河，一波强似一波，试图逼出李重阳的全力，看清其武功全貌。
然而李重阳始终从容应对，以《九阴真经》上的武功为主，偶尔夹杂一些全真教武学，将郭靖那威猛无俦的降龙掌力一一化解，甚至偶尔还能以巧劲反击，逼得郭靖不得不回掌防守。
郭靖越打越是心惊，他自问已将《降龙十八掌》练到刚柔并济，收发由心的极高境界，配合九阴真经总纲调和阴阳，自忖天下能硬接自己全力一掌者屈指可数。
可这李重阳，不仅接下了，还接得如此轻松写意，仿佛游刃有余。
对方的武功修为，深不可测！
又斗了三十余招，郭靖发现李重阳的掌力似乎渐渐减弱，不再如之前那般凝练，心中一动，暗想莫非对方内力虽厚，但终究年轻，持久力不如自己？
他本不是趁人之危之人，见对方似有力竭之象，便欲收手。
就在这时，李重阳却主动向后飘退数步，双掌一收，朗声道：“郭大侠掌力雄浑，《降龙十八掌》刚猛无俦，佩服佩服！今日切磋，便到此为止吧。”
郭靖也顺势收掌，调匀有些急促的气息，看向李重阳的目光已与之前完全不同，充满了震惊之色。
他沉声问道：“李兄弟武功高绝，郭某佩服。尤其是刚才所使的，可是《九阴真经》上的功夫？”
李重阳坦然点头：“正是。”
“不知李掌门的《九阴真经》，从何学来？”郭靖紧盯着他，“可是老顽童周伯通所传？”
他思来想去，周伯通性情跳脱，游戏人间，说不定什么时候遇到了这李重阳，见其资质奇佳，便将经书上的武功传了也未可知。
李重阳却摇了摇头：“周伯通？我不认识此人。”
不认识周伯通？
郭靖眉头紧锁。
不是周伯通，那还能有谁？黄药师？更不可能。
难道，真是如他所说，源自王重阳的传承？
郭靖心中疑窦丛生，还想再细问《九阴真经》的具体来源，但转念一想，其中或许涉及前辈隐秘的事情，自己与对方初次见面，如此追问不休，实在太过唐突失礼。
对方既然不愿明言，自己再问下去，恐怕反而会惹人不快。
他只得将满腹疑问暂时压下，对李重阳郑重抱拳：”李兄弟武功深不可测，郭某今日领教了。”
至此，他心中对李重阳的“重阳真人弟子”的身份，已信了七成分，至少，对方身负完整《九阴真经》是确凿无疑的。
“理当如此。”李重阳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三人返回茶铺，郭靖一路沉默，显然还在消化方才切磋带来的冲击。
李重阳也不多言，只是招呼徒弟们继续休息进食。
杨过却凑到郭靖身边，小声问道：“郭伯伯，那个李掌门，真的很厉害吗？比您还厉害？”
他刚才虽然看不太懂具体招式，但两人交手时那飞沙走石，劲风激荡的场面，以及郭伯伯那越来越凝重的神色，都让他觉得那个年轻得不像话的李掌门，恐怕真的不得了。
郭靖看了杨过一眼，摸了摸他的头，叹了口气，低声道：李兄弟的武功深不可测。郭伯伯也未必能胜他。”
他性格诚实，有一说一，虽然刚才切磋未分胜负，但他能感觉到，对方似乎并未尽全力。
杨过闻言，眼睛瞪得更大了，看向李重阳的背影，充满了好奇与一丝莫名的向往。
回到茶铺坐定，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李重阳看了眼杨过，主动开口打破沉寂：“郭大侠，这位小兄弟，是令公子吗？真是聪明伶俐。”
郭靖摇摇头，神色略显复杂：“他叫杨过，是我一位结拜兄弟的遗孤，是我的侄儿。”
果然是杨过。
李重阳心中确认，面上不动声色，又问道：“郭大侠这是带着侄儿回乡探亲？还是……”
郭靖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他带杨过去全真教，固然有让杨过学艺成才的初衷，但也未尝没有因为杨过性子跳脱倔强，与黄蓉不甚和睦，放在身边管教起来颇感棘手的缘故。
这些家事，却不好对外人直言。
杨过见郭靖为难，心直口快地说道：“郭伯伯要带我去终南山全真教，拜师学艺！”
“哦？去全真教学艺？”李重阳闻言，脸上露出一个颇值得玩味的表情，目光在郭靖和杨过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郭靖身上。
他那眼神仿佛在说：郭大侠你自身武功已臻化境，堪称当世绝顶，何须将侄儿送去全真教？全真七子虽名满天下，但单论武功，恐怕未必及得上你吧？
郭靖被李重阳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解释道：“全真教乃玄门正宗，武学博大精深，更重修身养性。
过儿若能得拜名师，系统学习，对他的将来大有裨益。且全真教诸位道长与我交情匪浅，必会悉心教导。”
李重阳却不以为然，直言道：“郭大侠，恕我直言。全真教门徒众多，若非机拜在全真七子门下，寻常弟子想要学到高深内功与精妙剑法，难如登天。与其让令侄去终南山蹉跎岁月，不如……”
他目光转向杨过，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小兄弟，我看你根骨不错，是个练武的好材料。郭大侠事务繁忙，既要镇守襄阳，又要教导自己的子女，难免分心。
你若有心学武，不如拜入我华山派门下。我虽初立门户，但一身所学尚可，且目前只有这几个小徒弟，你若来，我必倾囊相授，绝不藏私。如何？”
这话一出，郭靖和杨过都愣住了。
拜入华山派？
杨过心中顿时剧烈跳动起来。
他从小流浪，受尽白眼，最渴望的便是获得力量，不再受人欺凌。
郭伯伯武功虽高，但对自己总是严厉多于慈爱，且似乎总有些隔阂。
而这位李掌门，不仅武功高强，态度温和，看向自己的目光也带着欣赏，更重要的是，他说会倾囊相授！
这几个字对渴望变强的杨过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杨过心想，“如果能跟着这位李掌门，似乎真的不错。”
郭靖也是心中一动。
他何尝不知李重阳所说有理？
全真教固然是名门大派，但门派大了，规矩也多，弟子间竞争激烈，杨过这等身世敏感，性子又倔强的孩子去了，未必能如愿得到最好的教导。
而李重阳虽然来历神秘，但武功之高，确是万中无一。
若杨过真能拜他为师，得其真传，前途不可限量。
而且对方明言会倾囊相授，这诚意十足。
一时间，郭靖竟有些犹豫起来。
带杨过去全真教，是早已定下的计划，也得到了妻子的同意。
但眼前似乎出现了一条更好的路……
然而，郭靖毕竟是郭靖，他行事稳重，重承诺，讲礼法。
带杨过拜入全真教，是早就定下的事情，岂能轻易更改？
他深吸一口气，对李重阳拱手道：“李兄弟美意，郭某与过儿心领了。只是前往全真教拜师之事，早已与诸位道长约定，岂能无故失信？李掌门的好意，郭某只能心领了。”
话虽婉拒，但语气颇为诚恳，也隐含歉意。
李重阳见状，也不强求，摆了摆手，笑道：“无妨，人各有缘法，强求不得。郭大侠既然已有安排，李某自当尊重。”
他话锋一转，却又对杨过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不过，小兄弟，若是日后在全真教觉得不痛快，或者想换个环境，随时可以来华山找我。华山派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李兄！”郭靖闻言，顿时哭笑不得，连忙道。
“万万不可如此说！这孩子还没入门呢，你这不是怂恿他……咳！”
他本想说“怂恿他叛教”，觉得不妥，又咽了回去，只觉头皮有些发麻。
这李掌门行事说话，还真是不拘常理！
要是杨过真听进去了，到了全真教不安分，那可就麻烦了！
李重阳哈哈一笑：
“郭大侠多虑了。我亦是重阳真人亲传，算起来，全真七子还是我的师兄师姐呢。
小兄弟拜入我华山派，就如同在全真教换个师父，同出一源，何来叛教之说？不过是枝开两叶，各表一支罢了。”
他这话歪理一套一套，偏生又扯上了“重阳真人”弟子这层关系，让郭靖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只能无奈摇头，暗自决定路上一定要好好叮嘱杨过，绝不能被这李掌门蛊惑了去。
又闲谈几句，吃过干粮，饮尽茶水，眼看日头偏西，双方也该继续赶路了。
“郭大侠，杨小兄弟，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李重阳带着徒弟们起身，对郭靖杨过拱手道别。
李兄弟，后会有期！他日若有机会路过襄阳，务必前来一叙！”郭靖也郑重还礼。
经过这番交谈切磋，他对李重阳印象极佳，虽仍有诸多疑惑，但已将其视为值得结交的奇人异士。
“一定！郭大侠，小兄弟，保重！”李重阳笑了笑，最后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杨过，不再停留，领着六个小徒弟，向着华山方向，继续他们的行程。
郭靖望着李重阳等人远去的背影，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对杨过道：“过儿，我们也该走了。记住郭伯伯的话，到了全真教，要尊师重道，好好学艺，莫要胡思乱想。”
杨过“哦”了一声，乖乖跟在郭靖身后，只是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李重阳。
华山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