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清和县的四百人守军全部登上了南门城墙。温良的丙队。周铁头的队伍。陈文松管理的巡逻队。甚至连周恒都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站在了城墙上。
叶笙站在城楼的最高处。看着这四百人。
他们的装备不齐。有的拿枪,有的拿弓,有的拿木棍。有的穿皮甲,有的穿布衣。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逃荒的难民,有蜀军的散兵,有靖王的旧兵。
但他们现在都站在一起。
叶笙拿起黑枪。枪尖指向南方。
“都听着。靖王的人要来。两百人。”
城墙上没有人吭声。
“我不会骗你们。靖王的人比我们少。但他们是正规军。你们中有些人见过正规军。知道他们有多强。”叶笙停了一下。“但你们忘了一件事。这是清和县。这是我们的城。”
叶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问你们。你们想留在这里吗?”
没人回答。
“我再问一遍。你们想留在这里吗?”
这一次,有人回答了。是温良。
“想。”
然后是周铁头。“想。”
然后是陈文松。“想。”
然后是整个城墙上的四百人。声音汇成一股。
“想!”
叶笙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冷的表情。
“那就守好城墙。靖王的人来了,你们就给我往死里打。我会在前面。如果我倒了,你们继续打。如果你们都倒了,我会把他们全杀了。”
叶笙转身。看向南方的官道。
“他们来了。”
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了一支队伍。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旗号是靖王的苍鹰。
大约两百人。
关山走在最前面。他穿着灰色铁甲。头盔的红缨在风中飘动。
队伍在城门外停了下来。
关山勒马。看着城墙上的四百人。
“叶笙。”他的声音很大。“我奉命南下。让开城门。”
叶笙从城楼上走下来。走到城门口。
城门打开了一条缝。叶笙从缝里走出去。
他没有穿铁甲。穿的是那件黑色的劲装。腰间是黑枪。
关山看到叶笙,眉头皱了一下。
“叶笙。你要挡我?”
“不挡。”叶笙走到城门前。“我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靖王和蜀王联合。为什么?”
关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叶笙一阵。
“这个问题——你问错了。”
“那我问对了。你为什么要往南走?”
关山的手在刀柄上摸了一下。“我奉命南下。攻打简王的领地。”
“简王的领地很大。为什么非要经过清和县?”
“因为这是最近的路。”
叶笙点了下头。“那我再问一个问题。如果我不让你过呢?”
关山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我就踏平清和县。”
叶笙的手握紧了黑枪。
“试试。”
关山没有再说话。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队伍。做了个手势。
两百人开始整队。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准备冲锋。
城墙上的四百人也动了。弓手拉满了弦。拿枪的人举起了枪。周铁头的嗓子哑了,但他还是大喊了一声。
“守住!”
关山看着这一切。他的脸色很冷。
“叶笙。你确定要这样?”
“确定。”
关山沉默了一阵。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队伍。
“撤。”
城墙上的人都愣了。
关山勒马转身。队伍开始往北走。
叶笙看着他们离开。没有追击。
关山走到官道的转角。停了下来。回头看了叶笙一眼。
然后——继续往北走。
城墙上的人都松了口气。
温良走到叶笙身边。“大人。他们为什么撤了?”
叶笙看着关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冲了,我会杀了他。而靖王——不值得为了这条路而失去一个校尉。”
温良没有再问。
九月二十四。何三的信来了。
“靖王已改变路线。从西边绕过清和县。往蜀王的地盘靠近。简王已知晓。正在调兵应对。荆州形势暂稳。”
叶笙把信烧了。
靖王绕过了清和县。这说明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理性。一个校尉的价值,不值得为了一条路而牺牲。
但这只是暂时的。
叶笙看着地图。靖王和蜀王联合。他们会从西边和南边同时进攻简王。简王腹背受敌。
清和县在中间。
这个位置——迟早还会有问题。
但不是现在。现在——清和县还有时间。
九月二十五。叶笙在学堂找到了叶婉仪。
她在后院教赵小石练棍。赵小石已经能把第七式扎得很标准了。
“爹。”叶婉仪收了棍子。
“嗯。练得不错。”
“我要教赵小石第八式。”
叶笙蹲下来。看着七岁的女儿。
“婉仪。如果有坏人来了。你知道怎么办吗?”
叶婉仪的眼睛眯了一下。
“躲到地下室。等你回来。”
叶笙摸了摸她的脑袋。
“对。就这样。”
叶婉仪转身继续教赵小石。“来。第八式。手肘抬高。腰先转。”
叶笙走进屋里。叶婉清在做饭。叶婉柔在画画。
两个女儿都没有问叶笙为什么突然来。她们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
叶笙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这个熟悉的场景。
承平。
这个年号听起来很好听。但叶笙知道。承平下面,暗流涌动。
靖王和蜀王联合。简王腹背受敌。朝廷的太后和宰相还在争执。
这个天下——远没有平静。
但至少。清和县还有时间。
还有时间去准备。还有时间去等待。还有时间去活着。
十月。天冷了。
清和县的城墙上多了两层毛毡——温良从棚区搜刮来的,铺在垛口后面,夜里站哨的人不至于冻僵。
靖王和蜀王联军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何三的信越来越短——不是偷懒,是他能打听到的越来越少。战场的雾比清和县冬天的晨雾还浓。
十月初八。陈海的信到了。
这封信不是何三转的——是常武从荆州带回来的。密封。火漆。叶笙拆开,看了两遍。
陈海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靖王从西路绕道进入蜀王控制区,两军在巫山以南会合。合兵约一万五千人。简王在荆州集结了两万主力,双方在秭归至巫山之间的峡谷地带对峙,尚未爆发大规模交战。
第二件:简王的后勤压力极大。两万人的粮草,全靠荆州及周边府县供应。荆南三县——云安、清和、安陆——是距离前线最近的产粮区。简王希望清和县能在入冬前筹集三千斤粮食北运。
第三件:陈海在信末加了一句私话。“文松如何?来信只说'一切都好',不像他的性子。劳笙兄代为照看。”
叶笙把信折好。锁进柜子。
三千斤粮。
周恒的账本上,清和县目前的存粮是一万两千斤出头。刨去四百守军加六百多居民的日常消耗,到来年春天还能剩下四千斤左右的余量。
拿出三千斤——等于把余量砍掉四分之三。
但不给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