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星和遐蝶走在奥赫玛的街道上。
是星走在前面,遐蝶跟在后面。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遐蝶今天起得很早。
她在镜子前坐了很久,把头发梳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缕碎发都服服帖帖地垂在耳侧。
然后她打开那个落灰的小匣子,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
那是很久以前阿格莱雅送她的。
她说女孩子要会打扮自己,说遐蝶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化妆可惜了。
遐蝶那时候笑着收下了,却一次都没用过。
她没有可以化妆出门的场合,也没有想要为之打扮的人。
今天有了。
她对着镜子,一笔一笔地描。眉毛画得淡淡的,嘴唇涂了一点很浅的粉色,脸颊上扫了一层若有似无的腮红。
不多,但每一样都恰到好处。
她站起来,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裙摆微微扬起,露出脚踝处那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美极了。
遐蝶自己都觉得好看。
她走出门的时候,连空气都好像轻快了一些。
然后她看见星。
星站在街角,头发还是那副刚睡醒的样子,几根呆毛翘在头顶,迷迷趴在上面打哈欠。
看见遐蝶,她抬起手,幅度不大地挥了挥。
“早。”
“早……”
遐蝶的声音有点紧。
她会发现吗?
今天的自己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走吧。”
星转身就走。
遐蝶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就这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裙子是新换的,头发是仔细梳过的,脸是认真画过的。
星用了零秒发现没什么不同。
遐蝶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去。
没关系,也许走着走着星就会注意到了。也
许只是光线不对,也许只是星还没睡醒,也许——
她们走过一条街。
星在路边的摊位上买了两瓶饮料,递给遐蝶一瓶。
“喝吗?”
“谢、谢谢……”
遐蝶接过来,小口地喝了一下。
她的脸又开始发烫。
星没有注意到。她已经走到下一个摊位前,蹲下来看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
遐蝶拿着那瓶饮料,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妆可能真的白化了。
她们又走过一条街。
星在一个卖饰品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个发夹看了看,又放下了。
遐蝶站在她身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星。”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星转过头,看着她。
看了一秒。
然后她的目光从遐蝶的脸上移到她的头发上,从头发上移到裙子上,从裙子上移回脸上。
遐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换裙子了?”
“嗯……嗯!”
遐蝶的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呢?”
星又看了一秒。
“头发也梳过了。”
“对!还有呢?”
星的目光落在遐蝶的脸上,认真地、仔细地看了两秒。
“你……”
遐蝶屏住呼吸。
“……脸上沾东西了?”
遐蝶的表情僵住了,星不懂这个?
宇宙人不化妆吗?
“没有沾东西,”
“是化妆……我化了妆……”
“哦,”
星点了点头。
“好看。”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遐蝶站在原地,看着星的背影,心情复杂得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好敷衍的感觉啊...
遐蝶深吸一口气。
没关系,至少她说了好看。
好看就是好看。
她走在星身后,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然后她注意到了。
这条街……是不是有点眼熟?
两边的建筑从居民区变成了仓库区,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空气中的烤串味被一种更清冷、更空旷的风取代。
这不是去商业区的路。
遐蝶的脚步慢了下来。
“星?”
“嗯?”
“我们……要去哪里?”
星头也没回。
“训练场。”
遐蝶愣住了。
训练场。
“所以……”
遐蝶的声音变得很小。
“我们不是出来逛街的吗?”
星停下来,转过身。
她看着遐蝶,脸上的表情开始急速变化。
“逛街?不是说好了一起去训练场吗?”
遐蝶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起昨天星的原话。
“明天我们约个时间”。
没有说约去哪里,没有说约去做什么,只是说约个时间。
她自己脑补了逛街,脑补了风景,脑补了慢慢走的街道和说说话的时间。
遐蝶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小小的、不值钱的失落咽回去。
“没、没什么……训练场就训练场吧……”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星看着她,沉默了一拍。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遐蝶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走过来,抬起手,在遐蝶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你今天很好看。”
遐蝶的心跳漏了一拍。
“刚才还没睡醒,所以没看出来。”
星收回手,转身继续走。
“走吧,逸尘该等急了。”
“嗯!”
遐蝶快步跟上去,脚步比之前轻快了许多。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
“星。”
“嗯?”
星没回头,声音懒洋洋的。
“就是……”
“为什么训练会有我的事啊?不是我不愿意陪你的意思,就是好奇。”
星停下来,笑着开口。
“因为我想帮你。”
遐蝶没听懂星是什么意思。
“帮我?”
“嗯。”
星点了点头。
“我想让你也能触碰到他人。”
“你还记得之前我说的【均衡】吗?”
“我想帮你【均衡】一下。”
“昨天居然忘记和你说了吗?真是失策。”
星说着,拍了拍头上的迷迷。
“迷迷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咪咪咪!”
“你……”
遐蝶低着头。
“你昨天约我,就是为了这个吗?”
“嗯。”
“不是顺便?”
“是专门。”
三个字。
不多不少。
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掏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
遐蝶的眼眶热了。
她使劲咬着嘴唇,把那点不争气的东西往回逼。
她不能在街上哭,不能在奥赫玛的街道上、在来来往往的行人面前、在星的目光里哭。
太丢人了。
但她控制不住。
星看着遐蝶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的样子,沉默了一拍。
然后她伸手在遐蝶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别哭,妆会花。”
遐蝶“噗”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带着鼻音,带着水汽,带着一种“你怎么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的无奈和欢喜。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但嘴角是弯的。
“你刚才不是没看出来我化妆了吗?”
星眨了眨眼。
“看出来了。”
“那你刚才说‘脸上沾东西了’?”
“逗你的。”
遐蝶瞪着她。
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上,瞪眼的动作做了一半就破了功。
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大到眼眶里那点水汽终于兜不住了,顺着脸颊滚下来,在腮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你真坏——!”
“走了。”
星转过身,继续往训练场的方向走。
遐蝶站在原地,看着星的背影。
迷迷趴在她头顶,正回过头来朝自己“咪”了一声,像是在说“你还站着干嘛,快跟上呀”。
遐蝶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脸。
动作很用力,把腮红蹭掉了一大片,把眼线蹭花了一小块。
但她不在乎了。
她快步跟上去,这次不再是半步的距离。
她走到星身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近到能感觉到星走路时带起的那一小股风。
“星。”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等学会了再谢。”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