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亦安凝视着父亲，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肌肉的牵动。
只有一个暴君。
来自自旋1号线。
这两个信息，精准得不像推测，更像是既定事实的陈述。
父亲是如何这么笃定的？
在这片由三条时间线交织重叠，混乱到极致的时空里。
他是用什么方法，来甄别一个超级觉醒者的来历？
顾亦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川。
有时候，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有力量。
顾川读懂他的眼神，神色变了变，有苦，也有布局者的自负。
“你是不是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
顾亦安依旧沉默。
顾川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重量。
“因为，这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这次递归校准实验的风险，远远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
“所以，为了避免创界科技最核心的战力，出现任何不可控的损失，实验启动前，一个最高指令被下达。”
“所有隶属于自旋0号线，也就是我们这条真实时间线的超级觉醒者，全部提前撤离了冰封纪元。”
顾亦安后颈发僵。
提前撤离。
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让人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顾川没有看他，目光投向虚空，像是在回忆某个绝密的会议。
“所以，现在还留在这个混乱力场里的，只有四名超级觉醒者。”
“他们被分别部署在四个最危险的魔族腹地。”
“他们……全都来自自旋1号线，和自旋2号线。”
“他们是镜像。”
“也是……消耗品。”
消耗品。
顾川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寒意从顾亦安后脊爬上来，漫过四肢百骸。
创界科技背后的势力，到底恐怖到了何种地步？
竟然能像操纵棋子一样，精准地调动不同时间线里的人。
让他们在设定的时间，出现在设定的地点，去执行一项注定会牺牲的任务。
这已经不是科技的范畴了。
顾亦安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伸出手。
掌心之中，那枚凭空捏造的超导磁通，静静躺着。
顾川快步走过来，一把抓过，冲到总操作台，用力按进了空缺的插槽中。
“咔哒。”
一声轻响。
严丝合缝。
整个房间的灯光，在这一瞬间暗了下去。
下一秒，那面贯穿了整面墙壁的巨大横屏上。
一个不完整的半圆，被无数杂乱的直线切割的徽标，在屏幕中央缓缓浮现，旋转。
创界科技。
徽标闪过，屏幕的画面切换，一个操作系统的启动界面展开。
顾川脸上，终于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没有片刻耽搁，转身又冲到巨大的塔状机器旁，双手在悬浮的虚拟操作屏上飞速操作。
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改变。
一个冰蓝色的、布满白色冰盖的星球，出现在屏幕中央。
是冰封纪元的地球。
随着顾川的操作，星球的影像被迅速放大，地表被无数网格线，分割成一个个独立的区域。
其中一个小小的区块上，一个红点，正在执着地闪烁。
“找到了！SN-11区！”
顾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顾亦安的目光，死死锁定那个闪烁的红点上。
与脑海深处，曾经记下的冰封纪元地图比对，那是一片地图之外的空白区。
“那是魔族的区域。”顾亦安沉声说。
“不。”
顾川摇了摇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坚定的光。
“不是魔族的区域。”
“那里是风暴禁区，地壳活动极不稳定，连魔族都不愿进入。”
“谁能想到……始源母树，竟然会藏在这种地方。”
他转身，再次回到总操作台前。
那双属于科学家的，修长而稳定的手，在控制台上无数复杂的按钮和推杆间，行云流水般操作着。
“轰隆隆——”
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不是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庞大机械结构苏醒的低吼。
顾亦安抬头看向那面巨大的横屏。
屏幕上，已经清晰地呈现出外界的景象。
废弃的村庄，此刻已经被彻底夷为平地。
画面中央，两个身影的碰撞，几乎撕裂了空间。
暴君手中的重剑，每一次挥舞，都带着肉眼可见的力场扭曲。
而在他对面，那头蓝发灭世魔，手中凝聚出的，是一柄燃烧着苍蓝色火焰的巨斧。
每一次劈砍，火焰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熔化的沟壑。
这是超级觉醒者与灭世魔之间的，巅峰对决。
每一次交手掀起的气浪，都能将百米外的残垣断壁，碾成齑粉。
就在这时，暴君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在一次硬拼后猛地抽身后退，抬头看向天空。
屏幕的视角，是从天空俯瞰而下。
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丹凤眼里，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填满。
他被当成弃子，抛弃在了这里。
暴君猛地转身，放弃了与灭世魔的缠斗。
脚下的大地轰然炸裂，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冲天而起！
目标，正是屏幕所在的方位！
屏幕的画面中，暴君的身影急速放大 。
千钧一发！
就在那张扭曲的俊脸，即将撑爆屏幕的前一秒！
一抹苍蓝色的巨大残影，以更快的速度，从画面侧方悍然撞入！
是那头灭世魔！
轰——！
剧烈的冲撞，让整个监控画面都为之一晃。
暴君的身影，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撞开，瞬间消失在画面的边缘。
顾川却对这惊险的一幕，视若无睹。
只是平静地，滑动了最后一个推进杆。
飞船，开始升空。
最初的几秒，顾亦安还能感觉到轻微的超重感。
但很快，那种感觉就消失了。
脚下的震动，也彻底平息。
他站在原地，身体没有丝毫晃动，稳如泰山。
若不是屏幕上的景象正在飞速拔高，甚至会以为飞船还停留在原地。
这种内部稳定系统，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物理定律的理解。
这艘飞船，毫无疑问，是超越这个时代的造物。
飞船在暴君和灭世魔愤怒的注视下，平稳地升入漆黑的夜空，很快就将那片战场，甩在了身后。
顾亦安的脑中，却在进行着一场更为激烈的风暴。
三重自旋。
三条时间线。
自旋0号线。
父亲口中的“真实”。
这条线的超级战力，被提前调走，保全了实力，眼前的父亲，就来自这里。
自旋1号线。
这条时间线上，他和金环等人，追踪叛逃的云九，亲眼看到云九化身灭世魔，也曾远远见过暴君的车队，前去追杀。
父亲说的没错，暴君就是来自这条线。
那么自己神念投射而来，占据了这具身体的这条线。
就是，自旋2号线。
更重要的问题是，这个来自1号线的暴君，为什么要对创界科技的同僚，痛下杀手？
从基地外那满地的飞灰来看，他杀死的觉醒者，数量惊人。
这绝不是简单的内斗。
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某种，让他不惜背叛整个创界科技的秘密。
而自己的父亲，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如此笃定，暴君会杀掉他们父子二人？
他不惜放弃一个超级觉醒者助力，也要启动飞船逃离。
这种果决，甚至称得上是冷酷。
这说明，父亲知道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