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顾川却像是没感觉到那股逼人的杀意。
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房间。
“黄将军，您有所不知。”
“那头攻击旧港区的灭世魔，在我们的神经污染广播下，已经自相残杀负了重伤。”
顾川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这间实验室，语气里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庆幸。
“想必总部这里，也同样遭到了魔族的猛烈攻击。”
“幸亏有将军坐镇，才能在魔族大军的围攻下，保住这最后一座递归塔。”
他微微欠身，姿态摆得极低。
“现在计算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只要我们守住这里，那始源母树，就再也无处可逃了。”
顾亦安站在后面，听着父亲这番话，心中一片雪亮。
外面满地的飞灰，全是人类觉醒者死后留下的痕迹。
连一根魔族的骨头都看不见。
这暴君嫌疑最大，父亲却把屎盆子扣在了魔族头上。
还顺手给这暴君戴了顶“力挽狂澜，拯救基地”的高帽。
这信口开河，颠倒黑白的本事……
顾亦安心中腹诽。
原来这厚脸皮的基因，是刻在骨子里的。
果然，暴君那张阴柔俊美的脸上，森然的杀意缓缓褪去。
他很受用。
谁不喜欢听好话呢，尤其是在这种彰显自己强大武力的时刻。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有些破损的白色风衣，顺着顾川给的台阶开口 。
“哼，不过是些残兵败将，也敢来我这里撒野。”
暴君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悦耳的调子。
“只要我黄……只要我暴君在，这最后一座递归塔，谁也别想动它一根毫毛。”
他似乎很满意自己的说辞，踱步走到顾川身边。
“来的正好，你们技术部搞出来的这堆破烂，太复杂。”
“你来看看，是不是快出结果了？”
“是，将军。”
顾川恭敬应答，快步走到中央那台巨大的塔状机器前。
顾亦安也跟了过去，目光投向机器前方，悬浮的虚拟操作屏。
屏幕上。
无数看不懂的符号，和数据流在飞速闪烁，彼此纠缠。
构成一个充满某种诡异秩序的整体。
顾亦安敏锐察觉到，这座塔的影像，存在一种视觉上的重影。
不，不是重影。
是三座塔的实体，在这里交汇重叠了。
这种匪夷所思的技术，绝不是现有的科技水平能够达到的。
“系统运行良好。”
顾川指着屏幕，对暴君解释道。
“其他几座被摧毁的递归塔，核心数据在损毁前已经全部回传。”
“矩阵的最后一次解算即将完成，再有几分钟，就能锁定始源母树的最终坐标。”
他说完，便后退一步，和暴君一起，静静地注视着那台机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塔状机器的运转声越来越响，从低沉的嗡鸣，逐渐变为一种高频的震颤。
终于，在某一刻，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塔顶那颗悬浮的黑色球体，表面电弧猛地收缩。
然后，毫无征兆地绽放出光芒。
那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瑰丽的色彩。
黑色球体内部，变成了一片晶莹剔透的宇宙。
无数微小的光点在其中生灭，汇聚成一条条璀璨的星河，盘旋，流转。
“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以黑球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涟漪扫过墙壁，扫过众人，带来一阵灵魂被洗涤的错觉。
“快了！”
顾川的脸上涌出狂喜。
虚拟屏幕上，无数数据流疯狂跳动。
就在这时。
“报告！”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士兵，从门外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焦急。
“总监！将军！外面来了一大批魔族，里面有一头灭世魔！”
顾川立刻看向暴君，脸上全是“焦急”与“恳求”。
“将军！现在是锁定坐标的关键时刻，飞船的能源系统，正在全力供给递归塔，暂时无法启动。”
“外面的魔族残兵败将，就全靠您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你刚吹完牛逼，说魔族都是残兵败将。
现在敌人来了，总不能指望这些科研人员，出去跟魔族拼命吧？
暴君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他当然知道灭世魔的厉害，但刚才把话说的太满，此刻被顾川架在火上，根本下不来台。
他那双丹凤眼里闪过一丝不悦，但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眼下，拿到始源母树的坐标，才是最重要的。
“哼，一群废物。”
他冷冷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外面的手下，还是在骂眼前的顾川。
他看着顾川。
“你，在这里看好机器，别出任何岔子。”
然后，目光落在顾亦安和那十几名士兵身上。
“你们，跟我走！”
顾川伸手指着顾亦安。
“将军，这是我的副手，很多关键操作，需要他留下协助。”
暴君深深地看了一眼顾亦安。
又看了一眼顾川，没再坚持。
他转身走到墙边的总操作台，弯下腰，也不知在下面鼓捣什么。
只听“咔哒”一声。
从操作台下方，拔出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看起来像一个大号的CPU，被固定在一个方形的金属底座上。
“走！”
暴君拿着那东西，头也不回地对那十几名士兵命令。
士兵们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快步离开了房间。
沉重的合金门再次关闭。
房间里，只剩下顾川和顾亦安父子二人。
前一秒还镇定自若的顾川。
在暴君离开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彻底崩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操作台前，看着那个被拔掉零件后留下的空缺插槽，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该死的……黄狗剩！”
顾亦安正在琢磨暴君临走前那诡异举动，冷不丁听到父亲嘴里冒出这么个名字，差点没绷住。
黄……狗剩？
那个阴柔俊美，气场强大，杀人不眨眼的暴君，居然叫这么个接地气的名字！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
“怎么了？”
他看着父亲焦急万分的样子，开口问道。
“妈的！”
顾川气得又骂了一句脏话，
“他把飞船的超导磁通给拔走了！”
“这艘船，没有它，根本无法启动！”
顾亦安瞬间明白了。
怪不得这扇门，要用如此厚重的合金。
怪不得这整个地下基地，都透着一股超时代的科技感。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实验室。
这里，是一艘掩埋在地下的宇宙飞船！
顾川在操作台附近焦急到处查看，试图寻找替代品，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必须启动飞船离开这里！黄狗剩绝不会放过我们两个活口！”
顾亦安伸出手，按住了父亲的肩膀。
顾川的动作停了下来，回头，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你说的那个东西，只是用来启动飞船的，对吗？”
顾亦安的声音很平静。
顾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头。
“我有办法。”
顾亦安看着父亲，一字一顿。
“告诉我它的材质，还有分子结构。”
顾川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小安，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超导磁通是整艘飞船的启动……”
“告诉我。”
顾亦安打断了他，语气坚定。
看着儿子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顾川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犹豫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伸手在操作台上敲入指令，屏幕上出现一个类似CPU的清晰构建。
“……铜基碲化铋拓扑绝缘体。”
他的语速极快，像是背书般脱口而出。
“通过分子束外延技术，在碲化铋Bi₂Se₃晶格中，以3.7%的比例，精准掺杂高纯度铜原子，形成稳定的霍尔效应场。”
顾亦安静静地听着。
大脑中，超越常人的计算能力。
瞬间将这些复杂的术语，解析成最基础的物质构成模型。
闭上眼，按照屏幕上核心部件精确外形，开始在脑中清晰构建。
一个点。
一条线。
一个复杂的，由无数微观粒子构成的三维结构，在意识中缓缓成型。
神造。
只要知晓其最底层的构成逻辑，理论上，他可以创造出宇宙中的任何物质。
顾亦安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一点微光，在掌心悄然亮起。
顾川的眼睛，瞬间瞪大，呼吸都停滞了。
他看到了什么？
一粒尘埃，不，比尘埃更微小的光点，凭空出现。
然后，光点开始延伸，分裂，重组。
一个精密的，布满了无数细微触点，和复杂纹路的方形底座，在他掌心上方，由虚到实，缓缓凝聚。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秒。
一个与暴君拿走的那个，一模一样的超导磁通，静静地悬浮在顾亦安的掌心。
顾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拿那件匪夷所思的造物。
顾亦安手腕一翻，收回了手。
顾川的手，僵在了半空。
“告诉我，”
顾亦安抬起眼，目光锐利。
“暴君为什么要杀我们？”
这是交易。
也是试探。
顾川脸上的表情，僵硬无比。
震惊，狂喜，恐惧，怀疑……无数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因为……”
顾川的声音干涩沙哑，
“这里只有一个暴君，他是来自旋1号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