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亦安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枚全家福水晶吊坠,静静躺在他的掌纹里,折射着房间冰冷的光。
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声音平静如水。
“现在,请你告诉我。”
“他们,也是虚假的吗?”
顾川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枚吊坠上。
那张儒雅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从顾亦安掌心拈起了那枚吊坠。
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迷茫,最后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困惑。
下一秒,他做了一个让顾亦安始料未及的动作。
顾川解开自己厚实大衣的领扣,扯开内衬的衣领,从脖子上,拽出了一条挂绳。
挂绳的末端,同样系着一枚水晶吊坠。
一模一样。
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形状,同样温暖的全家福。
两枚吊坠并排放在他的掌心,像一对无法分辨彼此的孪生子,无声地嘲讽着“真实”这个词。
顾川脸上的疑惑,不是伪装。
那种源自认知根基被动摇的茫然,是任何演技都无法呈现的。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也不确定!
这个自称掌握着“真实”的父亲,也分不清真假。
良久,顾川像是想通了什么,又像是强迫自己,找到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
“这次实验的数据模型,更像一个由无数潜在因果链构成的纠缠场。”
“任何一次高能级的观测,都会导致整个物场发生重组。”
“我们……我们所处的,就是这种叠加态下的三重自旋。”
顾亦安静静地听着。
虽听不懂这些高深的理论,但是他能听出父亲话语里的不自信。
那不是一个科学家对自己理论的坚定阐述,而是一个溺水者慌乱中吐出的气泡。
顾亦安打断了他,声音很冷。
“这个校准实验,影响的是只是冰封纪元吗?”
“它会不会……影响到摇篮纪元?”
“不会。”
顾川的回答,快得像是一种本能的防御。
“这是一次定点在冰封纪元进行的局部实验。”
“理论上,它的影响范围,根本无法波及摇篮纪元。”
不等顾亦安继续追问,顾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立刻补充道。
“我知道你的想法。”
“你想通过时空跳跃返回摇篮纪元,立刻验证你的世界是否存在。”
他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眼神黯淡下来。
“但是,很遗憾。”
“实验启动后,整个冰封纪元的时空基盘,都已被锁定了。”
“任何形式的时空折叠跳跃,都无法启动。”
顾亦安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
“不需要跳跃,我的本体,就在摇篮纪元。”
啪嗒。
其中一枚吊坠,从顾川颤抖的掌心滑落,掉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顾川猛的抬头,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不可能!”
“你的本体,绝不可能在摇篮纪元!”
“意识的本质是信息,它无法脱离能量载体,进行跨纪元的跃迁!”
“你所认为的一切,不过是这次时空共振,投射在你脑中的虚假记忆!”
顾亦安漠然地看着父亲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语气比冰雪更坚定。
“那就证明给我看。”
“让我放弃我的妈妈,我的妹妹,除非我死。”
顾川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眉头紧锁,陷入了天人交战。
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二人沉重的呼吸声。
突然,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弯腰,从地上捡起了另一枚吊坠。
他将两枚吊坠都握在手里,反复摩挲着。
“好。”
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种决绝的疯狂。
“我会带你去一个地方。”
“创界科技追寻的目标,始源母树,马上就要找到了。”
“它可以追踪到,所有与这吊坠有因果羁绊的人。”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顾亦安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
始源母树。
类似他的触物追踪?
他担心的,从来不是找不到母亲和妹妹。
他真正在意的,是借助这枚吊坠,借助这棵所谓的母树。
一定会找到属于他那条时间线里,真正的父亲。
这具身体,还很虚弱。
书豪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五天之内,必须完成计划。
按照纪元“弹性日长均衡”规则,冰封纪元过去了两天,摇篮也同样。
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天了。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为什么要等明天? ”
顾川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你以为我们不想吗?”
他指了指外面。
“这座递归校准实验塔,包括在遍布冰原的其他九座,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定位始源母树的精确坐标。”
“现在,十座塔构成的校准矩阵,虽然已经被魔族摧毁了几座。”
“但只要还有一座在,很快就会完成最后一次解算。”
“最迟明天,我们就能找到它。”
顾川向前一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刚从三年的沉睡中醒来,身体的亏空太大了。”
“需要给你注射最高规格的,细胞活化营养剂。”
“今天,你必须好好休息。”
顾亦安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虚弱,肌肉的萎缩,神经传导的迟滞。
父亲说的没错,以现在的状态,别说去寻找母树,就算走出这栋楼都异常艰难。
他需要恢复。
“好。”
他点了点头。
“我需要一些纸和笔,要那种不容易损坏的纸。”
“没问题,我马上让人送来。”
顾川明显松了口气,没问原因,转身快步离开。
不多时,他亲自带着一名医护人员回来。
一袋淡金色的营养液,被挂上输液架,冰凉的针头刺入顾亦安的手臂。
一股磅礴的暖流,顺着血管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原本萎靡的细胞,开始以一种贪婪的速度,汲取着这股磅礴的生命能量。
顾川将一摞触感类似某种皮革的纸,和几支做工精良的金属笔,放在床头的桌子上。
“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顾亦安,转身离开。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顾亦安没有躺下。
他坐在床边,感受着身体的快速恢复,目光却落在了那摞皮纸上。
为了以防万一。
他拎着输液袋,走到桌旁,拿起一支笔,摊开一张皮纸。
一个点。
一条线。
一个诡异的,充满非欧几里得几何美感的符号。
环形量子拓扑场时空干扰器。
书豪那张足以让任何工程师大脑宕机的复杂图纸,正在他的笔下,一点一点地被复刻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力求精准到微米。
大脑深处的记忆宫殿,与眼前的图纸,进行着毫秒级的比对。
绝不能有任何差错。
这里没有监控。
就算有,他也不在乎。
这种超越当前文明理解范畴的设计图,在不懂的人眼里,不过是一幅毫无意义的鬼画符。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个符号落下,顾亦安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成了。
将画好的图纸,仔细地叠好,贴身藏进了怀里。
躺回床上,阖上双眼。
大脑异常疲惫,却不敢真正沉入睡眠。
他开始复盘顾川的话。
递归校准实验、三重自旋。
本质上,就是创界科技人为地在短时间内,强行激发三条时间线的交汇。
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定位始源母树。
但这引出了新的疑问。
今天看到的魔族,为何会自相残杀?
根据已有的认知,魔族是有社会结构的智慧生物,绝不会如此混乱。
更关键的问题是,如果三条时间线的生物,都会同时出现……
那创界科技的内部呢?
同样应该会出现三个来自不同时空的同一个人。
他们是如何规避这种悖论,避免内部因“自我相见”而产生的混乱?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身体的恢复,带来了强烈的疲惫感,思绪渐渐模糊,困意潮水般涌来。
不知过了多久。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在耳边响起。
顾亦安猛地从床上坐起!
身处地底深处,还能感受到如此剧烈的震动,外面一定出大事了。
果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房门被猛地推开,顾川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我们必须马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