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亦安睁开双眼。
世界是一片柔和的米白。
视野的焦点缓慢凝聚,看清了头顶平板的吸顶灯,光线均匀得没有一丝阴影。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
一种尖锐的、源自肌肉深处的撕裂感传来。
这具身体沉睡了三年,每一束肌纤维都已萎靡,每一寸骨骼都已僵化。
但能感受到,有一股潜藏的,异于常人的力量,正在身体深处缓慢流动。
那是觉醒者的力量。
虽然初级,但已足够让他重新掌控这具身体。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转向床边。
父亲顾川就站在那里,离他不到半步。
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交织着狂喜与一种几乎燃尽的疲惫。
房间的另一边,传来压抑的呜咽。
栓子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具巨大的红毛犬尸。
曾经神采飞扬的犬首上,此刻贴满了冰冷的电极片,双眼紧闭。
那个瘦弱的少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旁边,一名制服笔挺的士兵,手提金属箱,面无表情地站着。
“栓子。”
顾亦安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久未使用的生涩。
栓子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挂着泪痕。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病床上的顾亦安,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冰冷的“火焰”,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
顾亦安挣扎着,用双臂撑起身体。
三年未曾活动的肌肉,发出抗议的抖动,双腿触地的瞬间一阵发软,扶着病床的边缘才勉强站稳。
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栓子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少年颤抖的肩头。
“我是火焰。”
他的声音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剥离旧躯壳后的疲惫。
“我还活着。”
“用另一种方式。”
栓子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一切,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
“带着钱回去。”
顾亦安指了指士兵手中的金属箱。
“完成你的心愿,把你母亲的眼睛看好。”
“这是我答应你的。”
栓子迷茫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重新汇聚了焦点。
他猛地站起身,不管不顾地扑上来,用尽全力抱住了顾亦安。
这个拥抱,带着孤注一掷的力量,带着少年最纯粹的不舍。
“火焰!”
栓子终于哭出了声,声音哽咽。
顾亦安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栓子剧烈颤抖的后背。
过了很久,栓子才缓缓松开手。
胡乱地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红着眼眶,从口袋里摸索着掏出那个水晶吊坠,郑重地递了过来。
顾亦安随手接过,目光落回栓子脸上。
“查尔斯它们,也拜托你了。”
栓子重重地、用力地点头。
最后看了一眼那具红犬的躯壳,像是要将那团燃烧的红色,永远刻在心里。
然后,他转身,跟着那名士兵,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
白色金属门,无声关闭。
房间里只剩下顾亦安和顾川。
顾亦安转过身,看向父亲。
“我不想骗你,也希望你别骗我。”
顾亦安声音恢复平静,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我不是你的孩子。”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顾亦安。”
顾川脸上的喜悦缓缓褪去,惊讶过后,竟是一种奇异的释然。
他走到顾亦安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眼神深邃。
“不,不是平行世界。”
顾川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根本没有平行世界。”
“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来自创界科技进行的,一次递归校准实验。”
顾亦安听着顾川的话,心头一震。
递归校准?
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计算机程序术语。
顾川继续解释,他的手在空中虚画着。
“时空中,从始至终只有一条震荡线。”
“实验启动时,引发了一次短暂的时空叠加共振,从而分裂出两条临时的、额外的镜像。”
“我们称之为,自旋1号线,和自旋2号线。”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紧盯着顾亦安,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你,就来自其中一条线。”
“它们是虚假的,很快就会被系统关闭,彻底消失。”
“但你,小安,你会留下来。”
“永远地留在自旋0号线,留在这具本该属于你的身体里。”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顾亦安。
他的世界,是虚假的?
他所经历的一切,所背负的使命,所爱的一切,都不过是某种实验的副产品?
这如何可能?
这简直是颠覆认知的荒谬。
顾亦安强压下心头的震惊,声音平静地发问。
“如果实验结束,我来的那条时间线……就会消失?”
“当然。”
顾川回答得斩钉截铁。
“它们本就是不该存在的虚假数据。”
就在他说出“当然”的那个瞬间,顾亦安捕捉到了。
他父亲的眼角,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抽动。
一个下意识的眼神闪避。
这种抽动,这种闪避,像淬了毒的针,瞬间扎进顾亦安的心脏。
父亲在骗他。
或者说,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
至少,他隐瞒了更深层次的一部分。
这背后,绝非“虚假时间线”几个字就能解释。
这个“递归校准实验”,这个“自旋0号线”,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更深的迷雾之中。
父亲的话,像一个精心编织的、逻辑自洽的谎言。
却又在关键处,泄露了真实的端倪。
顾亦安心中翻江倒海,脸上却冷得像一块冰。
他知道,现在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
必须弄清楚,这个“自旋0号线”究竟是什么,父亲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顾川脸上。
“我不知道你说的0号线是什么,也不懂什么实验。”
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在我的世界里,母亲,妹妹,都活得很好。”
顾川脸上的欣喜,瞬间凝固,脸上的每一条肌肉都僵住了,眼镜后的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顾亦安。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抖。
“你说……在你的世界里……清然……和小挽……”
“她们……还活着?”
“没错。”
顾亦安点头,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她们活着,而且活得很快乐。”
“但是,如果我回不去,她们就会同时失去儿子,和哥哥。”
顾亦安向前走了一步。
刚刚恢复知觉的身体,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摇晃,但他站稳了。
离顾川更近了,近到可以看清父亲眼中的每一根血丝。
“所以,我再说一次。”
“别骗我。”
顾川呆住了。
他像一尊石雕,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